周见,经济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主要研究领域为日本经济和比较经营史。

摘要：2007年日本经济虽然走势比较平稳，但实际增长率可能比前一年稍有下降。从目前情况来看，2008年景气扩张仍可能持续，但估计难以再创佳绩，经济增长率可能有所下降。财政政策因新首相的上台将有所调整，但坚持紧缩财政的方针不会改变。关键词：增长率个人消费企业设备投资对外出口

2007年，世界经济形势在总体上显得比较安稳，到目前为止，美国以及欧元区的经济增长状况同年初发表的多数预测尚没出现大的偏差。而对于在2006年景气扩张势头表现相对强劲的日本经济来说，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更为出色的表现，但步伐依旧比较平稳，景气持续仍在进行之中。

8月6日日本内阁府发表了对2007年度经济成长率的新预测，将实际成长率由上次预测的2.0%修改为2.1%,14家民间研究机构在8月份预测的实际成长率平均值为2.2%，而9月份最新发表的预测平均值为1.9%,向下调整了0.3个百分点。2007年9月18日《日本经济新闻》。我们在《2006~2007年：世界经济形势分析与预测》中曾作了这样的估计，认为2007年日本经济成长速度可能会有所减慢，但前景似乎并不令人感到悲观。应该说我们那时对景气发展趋势的估计与实际情况基本相符，而对于成长率的估计虽然与政府的预测相比略显保守了一点，但与大多数民间研究机构所作的最新预测基本一致。也就是说，直到目前为止形势仍然比较微妙，实际成长率最终能否略高于上一年度还不无悬念。

从2002年度开始景气复苏到目前为止已经持续了5个年头，2008年日本经济能否续写这一历史纪录令人关注。尽管日本首相安倍晋三的突然辞职增加了前景展望中的不确定因素，但目前多数研究机构的估计并不悲观，认为景气持续的基础比较坚实，经济稳定发展的局面在短期内不会结束。

一、经济增长的基本状况

按日本内阁府公布的国民所得统计速报（见表1），2007年前两个季度日本GDP实际增长率分别为0.8%、0.1%,按年率换算分别为3.2%、0.5%。

10日内阁府对第二季度的统计数字作了调整，将企业设备投资的增长率由速报的1.2%调整为-1.2%，将个人消费支出的增长率由0.4%调整为0.3%,将住宅投资由-3.5%调整为-3.4%，将出口和进口由0.9%、0.8%分别调整为0.8%和0.6%，将GDP实际增长率由0.1%下调到-0.3%，按年率计算为-1.2%。2007年9月10日《日本经济新闻》。也就是说按这一新的调整数字，日本的GDP实际增长率自2004年第四季度以来首次出现了负增长，这一新的情况将给2007年度的经济增长造成一定的影响，但有关研究机构并没有因此而改变对景气前景的基本看法。

（一）个人消费支出的增长 2007年第一季度个人消费支出的实际增长率为0.8%，虽然比2006年第四季度有所下降，但并不算差，而第二季度虽然比第一季度又有较为明显的下降，为0.3%，但在企业设备投资出现负增长的情况下，应该说对支撑经济增长起到很大作用。个人消费支出的增长之所以趋缓，除了春季天气回暖较慢影响了人们出行、日元汇率较低影响了出国旅游等不利因素外，主要原因在于工资收入的提高与企业收益的大幅增加相比显得相当缓慢甚至没有变化。特别是从6月开始，定率减税措施的废除使人们感到税务负担增大，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消费支出的增加。而与此相反，从带动消费支出增加的主要因素来看，除了物价上涨仍然比较缓慢之外，由于景气前景比较乐观，股票等个人金融资产继续趋于增值以及银行利率仍然停留在低水平上也起到了一定作用。

（二）民间企业设备投资与住宅投资的减少 2006年民间企业设备投资的增长强劲有力，而进入2007年后,民间企业设备投资出现下降,第一季度的增长率为0.3%,比上一季度下降了2.5个百分点,第二季度出现了1.2%的负增长。民间企业设备投资的减少主要是由建筑业、批发和零售业、不动产、情报通信业以及服务业等非制造业投资的减少造成的，其中不动产业因租赁数量的减少而下降幅度最大，为47.3%（第二季度），而服务业受其影响投资下降幅度也较大，为20.1%。

因此，尽管钢铁、机械和汽车等制造业的设备投资状况仍然较好，但尚不足以弥补非制造业设备投资的减少。2007年9月3日《日本经济新闻》夕刊。对于企业投资出现的这一变化，多数经济动态分析专家认为，可以把它看成是高水平增长持续一段时间后出现的间歇和调整，在时间上不会持续多久。与个人消费支出和企业设备投资相比，住宅投资在日本国内总生产中所占比重相对有限，但从上面的国民所得统计速报中可以看出，住宅投资的较大波动，对经济增长率的影响还是很明显的。而在前两个季度里，住宅投资的状况很不理想，分别下降了0.8%、3.4%，对经济增长的贡献度为-0.1%。住宅投资连续两个季度出现下降,其原因主要在于工资收入没有提高。此外，景气扩大的持续使东京、大阪和名古屋三大经济圈的土地价格大幅上升对住宅投资产生了影响。

（三）对外出口的增加

2007年上半年，日本对外贸易增长比较迅速，前两个季度的出口实际增长率分别为3.4%、0.8%，从进口的情况来看，前两个季度的进口实际增长率分别为0.9%、0.6%，增长率明显低于出口增长率。这样与2006年上半年相比，贸易顺差额增长幅度相当大，高达59.3%，顺差额为5.1326万亿日元。

对外出口的扩大之所以如此迅速，与日元对美元和欧元的汇率一直走低直接相关，同时亚洲特别是中国经济的持续高水平增长对日本扩大出口也十分有利。按照财务省公布的贸易统计，日本对美出口在第二季度之前，曾连续三个季度保持两位数以上的增长，第二季度虽然下降为2.7%，但对欧元地区的出口仍然看好。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日本对中国的贸易总额增长相当迅速，到目前为止在规模上已连续两个季度超过美国，从而使对外出口仍能够在景气扩大中发挥巨大的作用。

从上述几个方面可以看出，2007年上半年日本景气扩张的步伐比2006年显得迟缓了一些，但有一点是不应忽视的，那就是景气扩张的持续是在公共投资规模进一步缩小的背景下实现的，显示出民间需求主导型的经济成长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其次，就下半年的情况来说，虽然第三季度的统计数字还没有出来，但经济增长率将有较大幅度提高的迹象已比较明显，由于进入夏季以来天气异常炎热刺激了诸多生活需求的增加，个人消费支出已有较大幅度的提高，这对扭转非制造业设备投资的下降和第二季度的温和收缩局面都起到重要作用。

二、财政政策与金融政策的调整与问题

“没有经济成长就没有日本的未来”，安倍内阁提出的这一执政理念与小泉内阁“没有改革就没有经济成长”的执政理念有所差别，但与以往的“增长优先论”者不同，安倍内阁并不主张实行扩张性的财政政策，而是强调把调动和发挥民间企业的创新精神当作实现经济成长的主要手段。因此，从近一年来的经济政策姿态来看，似乎是继承和修正兼而有之，力图实现成长和改革的同时并举。

但事实上，由于执政时间短暂，一些政策上的中长期构想（如税制改革问题、养老金制度改革问题、公务员制度改革问题，等等）还处在酝酿和讨论之中就被迫中断，故所成之事屈指可数，且褒贬不一。安倍内阁在任期间完成的一项主要任务是制定并在议会上通过了2007年度政府一般会计预算方案。与2006年度制订方案时十分相似，由于景气前景比较乐观，各相关部门请求增加预算数量的呼声强烈，但从最后确定的方案来看，安倍内阁基本上坚持了小泉内阁在《经济财政运营基本方针2006》中确定的重建财政的目标。

在预算收入中，将新国债的发行额由上年度的30万亿日元减少到25.4万亿日元，下降了15.2%。在预算支出中，除了将公共投资预算削减了3.6%，还不同程度地削减了对外经济援助、社会保障、文化教育以及抚恤金等项目下的部分支出。这样尽管预算总额比上年度增长了4%，但从基础财政收支的状况来看却大有改善，其赤字额由上年度的11.2万亿日元减少为4.4万亿日元。2006年12月21日《朝日新闻》。

因此，多数舆论对安倍内阁趁税收状况较好之时加速削减发行国债数量的做法表示肯定，认为这一举措将有利于提前完成基础财政收支在2011年实现平衡的既定目标。但是另一方面值得注意的是，正如有一些评论所指出的那样，从目前日本国民所关切的主要问题可以看出，小泉内阁长达5年的经济结构改革虽然使日本经济重新展示了活力，取得了很大成绩，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些新的问题和矛盾。例如地区之间在生活条件和就业条件上的差别明显扩大，劳资之间在收入上的两极分化严重，老年生活和医疗负担的加重，等等，这些都引起了国民的不安，需要通过政策上的修正来加以调整和改变，而安倍内阁在2007年的财政预算中并没有作出对应性的表示，这使人们不免感到有些失望。2006年12月21日《朝日新闻》。

其次，在近一年时间里，安倍内阁做的另外两件大事是:向议会提交并通过了地方自治体财政健全法；决定废止了所得税上的定率减税制度和修改企业设备折旧制度。地方自治体财政健全法规定，从2008年起将免除对外国人投资购买地方自治体债券实行的课税制度。人们认为，这一制度对活跃证券市场和地方经济的发展将会起到积极作用，但对于定率减税制度废止和企业设备折旧制度的修改却看法不一。据估算，因定率减税制度的废止，国民所增加的税金负担高达1万亿日元以上，2006年12月21日《朝日新闻》。而因为企业设备折旧制度的修改，一年内将可减少缴纳税金0.4万亿日元。显然，这一税收政策的调整牺牲的是消费者方面的利益，保护的是企业方面的利益，因此有学者认为，这种缺乏国民意识、忽视消费需求的政策调整究竟是否有利于经济的稳定成长是很值得怀疑的。2006年12月21日《朝日新闻》。

众所周知，日本银行在2006年解除了执行长达5年之久的零利率政策。而伴随着景气扩张的持续，人们曾一直在推测，日本银行有可能在2007年里进一步向上调整利率，使金融市场逐步走向正常化。但是，日本银行除了在2007年2月决定将隔夜拆借利率的诱导目标由0.25%提高到0.5%之外，至今为止再没出台新的举措。按照日本银行政策当局的解释，之所以将利率水平继续维持在现在这样的超低水平上，主要是由于日本物价水平能否完全摆脱负增长状态的形势还不够明朗。

不能否认，在继续坚持重建财政方针的背景下，超低水平利率政策作为维持经济成长的政策手段有其存在的理由，但是从近一年来的情况来看，这一政策给日本带来的最大利益似乎主要并不在于刺激国内投资，而在于刺激出口的扩大。也就是说，在这一政策下，日本与欧美国家的利息水平存在巨大差距，从而使日元充斥于国际金融市场，导致日元对外币的比价一直处于显著看低的水平上，从而为日本扩大出口营造了有利的条件。按照有关研究的测算，如日元与美元的比价为115日元兑换1美元，预计2007年度制造业的经常利润额为215132亿日元；如日元升值为110日元兑换1美元，那么制造业的经常利润额将下降为207573亿日元，减少4%，其中汽车和电机业所受影响最大，经常性盈利经常性盈利等于本业纯盈利加上非本业盈利减去非本业费用支出。

由此可见，日元汇率的高低对日本出口和企业收益影响非常之大，是日本银行继续坚持超低水平利率政策的一个深层的难于表白的原因，因此这一政策在国际上理所当然地遭到很多批评，甚至被看成是国际金融局势中的不稳定因素和“当前世界流动性泛滥的制造者之一”余永定：《如何看待当前的世界经济形势》，载2007年6月28日《中国社会科学院院报》。。最近一个时期以来，美国等国家再次向上调整利率水平以稳定金融市场，唯有日本银行没有做出相应的反应，因此人们估计，因维持超低水平利率政策而造成的日元流窜于全球金融市场的现象仍然得不到扭转。但是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国内希望调整这一政策的呼声日渐强烈。一些经济分析人士认为，单纯把物价指标当作维持超低水平利率政策的依据是否正确已值得考虑，事实上这两年来日本主要都市圈的地价和不动产等资产价格的上涨已十分明显，如果不能全面地认识和把握经济形势，推迟金融政策的调整，将可能带许多不良的后果(如加速海外资金对日本企业的廉价收购，使日本的国民资产受到贬值损失等),以致因小失大，使国家的长远利益受到不应有的损失。山人:《日元低比价损害国益》，2007年6月29日《日本经济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