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丽萍，经济学学士，国家信息中心经济预测部高级经济师，主要从事中国经济、世界经济分析与预测以及数量经济模型的研制。

摘要：2008年上半年美国经济增长好于预期。但9月份以来，美国遭遇了1929年经济大萧条以来最为严重的金融危机，并引发了全球金融动荡。为稳定市场信心，美国政府迅速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对金融市场进行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干预。美国政府救助措施的效果如何还有待观察与评估。从最新经济数据来看，美国金融危机已祸及实体经济，美国经济或已陷入衰退，但美国经济能够避免长期严重衰退。

关键词：美国经济金融危机衰退

一、2008年以来美国经济运行情况

2008年上半年美国经济增长好于预期，第一、二季度GDP增速分别为0.9%和2.8%，增长的主要原因是美元持续贬值推动出口大幅增长以及个人消费和政府支出的增长。

第二季度是美国经济自上年第三季度以来的最好表现。其中，第二季度商品和服务出口增长率由第一季度的5.1%提高到12.3%；同时商品和服务进口则下降了7.3%，远大于第一季度0.8%的降幅；由此使净出口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由第一季度的0.77个百分点提高到第二季度的2.93个百分点，是美国经济增长的最大推动因素（见表1）。同时，占美国国内生产总值2/3的个人消费支出增长率由第一季度的0.9%上升到第二季度的1.2%；政府支出增长率也由1.9%上升至3.9%。

但进入2008年下半年，美国住房市场持续下滑和信贷危机不断加深对经济产生了严重影响，美国经济陷入衰退的可能性有所增大。

1.个人消费支出增长乏力

2008年第一季度，美国个人消费支出仅增长0.9%，为近13年以来最低单季增幅。在当季0.9%的GDP增长中，个人消费支出贡献度仅为0.61个百分点（见图1）；第二季度，随着美国政府制定的总额约为1680亿美元的一揽子经济刺激计划的实施，特别是直接退税政策使居民个人实际可支配收入大幅增加了11.3%（第一季度为下降0.1%），因此刺激个人消费支出增长了1.2%，并拉动经济增长0.87个百分点。

但受金融和信贷危机影响，2008年第三季度美国个人消费支出持续降温。7~9月，美国商品零售额总计同比增长0.8%，与前3个月相比下降了1%。其中，9月份商品零售额比前一个月下降了1.2%，降幅远大于8月份的0.4%，为2005年8月份以来的最大降幅，同时也是商品零售额连续第三个月出现下降。

2.住房性投资严重低迷

曾连续几年高度繁荣的美国住房市场目前正经历十分严重的低迷时期，并给整个美国经济造成了严重影响。

2008年第一季度，美国私人住宅投资下降25.1%，导致GDP增速下降1.12个百分点；第二季度私人住宅投资继续下滑了13.3%，虽然降幅远远低于第一季度的25.1%，但导致当季GDP下降0.52个百分点，为连续第十个季度对经济增长产生拖累（见图2）。

继7、8月份新房开工量分别比前一个月下降9.0%和8.1%之后，9月份美国新房开工量继续下降了6.3%，经季节调整后按年率计算为81.7万套，为1991年1月以来的最低点。同时，反映未来新房建筑走势的新房建筑许可证发放量9月份下降了8.3%，经季节调整后按年率计算为78.6万套，是1981年11月以来的最低点。

3.出口增速放缓

受美元持续贬值的影响，出口在2007年下半年后开始成为推动美国经济增长的主要动力，甚至是唯一亮点。2008年第一季度，美国商品和服务出口增长5.1%，商品和服务进口下降0.8%，净出口拉动经济增长0.77个百分点；第二季度，美国商品和服务出口增长12.3%，而商品和服务进口下降7.3%，净出口促进经济增长2.93个百分点。但8月份，由于全球经济减速，美国贸易伙伴纷纷削减对美国产品的需求，美国商品和服务出口一改近两年持续不断的升势，同7月份相比减少了2.0%，为自2004年6月份以来的最大降幅。1~8月份，美国贸易不平衡的问题有所改善，贸易赤字仅略高于上年同期水平（见图3）。

4.就业市场疲软

2008年以来，美国就业市场一改几年来的良好局面，情况持续恶化（见图4、图5）。1~9月，美国失业率持续攀升。8月份美国失业率为6.1%，创5年来新高；9月美国失业率继续保持这一水平。与此同时，美国就业人数连续9个月大幅下降。2008年以来，美国非农就业岗位已经累计减少76万个。其中9月份非农就业人数较8月份减少15.9万人，为2003年3月以来的最大减幅，分部门看，除了政府部门的就业人数有所增加之外，其余部门包括制造业、建筑业及服务等行业的就业人数都有所下降。非农业部门就业岗位连续减少，这是近5年来从来没有过的。

劳动力市场状况是判断美国整体经济运行状态的一个重要指标。就业数据的恶化表明，由信贷危机引发的金融危机已经逐渐向美国的整体经济蔓延。从历史上看，失业率持续上升往往是经济衰退的先兆。

5.通货膨胀压力趋缓

2008年前9个月，美国消费价格指数（CPI）按年率计算上升了4.5%，升幅高于2007年全年的4.1%。其中，食品价格按年率计算上涨了7.5%，高于2007年全年的4.9%；能源价格上涨了16.6%，低于2007年全年的17.4%。不过，不包括食品和能源价格的核心CPI按年率计算上升了2.4%，与2007年全年水平持平（见图6）。

分月来看，受能源和食品价格上涨影响，2008年1~7月美国CPI持续上涨，且呈加速趋势。其中，6月份CPI环比上涨了1.1%，是2005年9月份以来的最大涨幅。但是，受油价迅速下滑以及汽车和住房价格下降影响，8月份美国CPI环比下降了0.1%，为近两年来的首次下降；9月份美国CPI环比维持不变，尽管核心CPI环比上升了0.1%，但涨幅低于市场预期。美国消费价格的下跌，也多少反映出了消费领域降温的趋势。

与此同时，美国生产者价格指数（PPI）在1~7月持续冲高后，近期也有所回落（见图7）。8、9月份，美国PPI环比分别下降了0.9%和0.4%。不过，9月份美国核心PPI环比上升了0.4%，与上年同期相比上升了4.0%，上涨幅度均创17年来最高水平。

6.财政赤字达到创纪录水平

在9月30日结束的2008财政年度里，美国政府财政赤字达到创纪录的4550亿美元，为上一财年1615亿美元财政赤字的2.8倍。2008财年，美国政府财政收入为2.524万亿美元，但开支则达到了2.979万亿美元，4550亿美元的财政赤字占美国国内生产总值的3.2%。

财政赤字大幅攀升，是美国房地产市场调整、资本市场紧缩以及经济放缓等多种因素作用的结果。此外，美国政府早些时候出台了一系列刺激经济的措施，进一步加大了赤字的规模。考虑到美国出台的7000亿美元救市方案，预计下一财年美国政府财政赤字将继续居高不下，并很可能突破7000亿美元的规模。

7.股市震荡下行，美元逆势走强

2008年前两个月，美国股市相对稳定。从3月上旬到5月中旬，美国股市震荡上行，道琼斯指数经过两个月时间从12000点以下升到13000点以上。但从5月19日道琼斯指数达到13028点之后，美国股市急剧下挫。7月15日，道琼斯指数两年来首次收于11000点下方，比两个月前降低了大约15%。美国股市下跌主要有以下几个原因：第一，国际油价大涨，不仅增加了通货膨胀压力，而且对美国经济不利；第二，金融市场动荡，金融类股票受到打压；第三，美国两大房贷机构房利美和房地美出现大量坏账，股价大幅下滑。其后，由于美国经济走势好于预期，加之石油价格下跌缓解了全球通胀压力，美国股市基本维持了小幅震荡格局。但在9月份雷曼兄弟申请破产后，投资者出现恐慌，美国股市大跌。10月6日，道琼斯指数4年来首度跌破万点大关，其后大幅震荡（见图8）。

过去三年，美元的弱势通过出口增长给美国经济提供了帮助。但在全球陷入金融危机和衰退阴影的背景之下，美元不跌反升。自2008年7月份以来，美元兑其他6种主要货币已升值了约17%，目前欧元兑美元已跌至2006年11月以来的新低（见图9）。事实上，美元近期反弹更多地是反映了投资者对其他国家经济的悲观看法。

二、美国面临严重的金融危机

2008年9月以来，美国遭遇了1929年经济大萧条以来最为严重的金融危机，并引发了全球金融动荡。为稳定市场信心，美国政府迅速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对金融市场进行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干预，但其实施效果还有待观察与评估。

1.金融危机迅速蔓延

自2007年8月美国次贷危机爆发以来，美国金融市场的动荡不断加剧。2008年5月份美国第五大投资银行贝尔斯登被JP摩根收购；9月初美国两大房贷融资机构“房利美”和“房地美”被美国政府接管；9月15日美国第四大投行雷曼兄弟宣布申请破产保护，第三大投行美林被美国银行收购；9月16日，陷于破产边缘的全球最大保险公司美国国际集团（AIG）接受了政府850亿美元紧急贷款，作为条件将其79.9%的股份作为资产抵押，意味着AIG实际上已经被美国政府临时收归国有；9月25日，全美最大储蓄机构华盛顿互惠银行宣告破产，将由美国联邦储蓄保险公司（FDIC）接管；10月21日，美联储宣布华尔街“地震”中幸存的两大投资银行高盛集团和摩根斯坦利公司获准向商业银行转型。至此，美国五大投资银行已经在华尔街金融危机中全部消失。一大批金融巨头轰然倒下，引发了美国和全球的市场恐慌和严重股灾。从目前看，此次金融危机还在呈蔓延之势。

2.金融危机爆发的原因

此次金融危机的全面爆发，根源在于美国经济长期以来发展的不平衡，高赤字、高债务、高风险的发展模式难以为继。20世纪末，美国经历了技术进步主导的“高增长、低通胀”的新经济周期，同时也滋生了美国股市较长时期的非理性繁荣，助长了民间的借款消费。2001年因互联网泡沫破灭，美国股市的繁荣走向终结，再加上“9·11”事件，美国经济进入衰退阴影之中。为了阻止经济下滑，美国采取了激进的经济政策。2001~2003年美联储连续十多次降息，将联邦基金的目标利率由6.5%降至1.0%，贴现利率由6.0%降至2.0%的历史性低水平，并维持了近一年时间，2004年年中才逐步加息，恢复到正常水平（见图10）。长期的低利率刺激了房地产投资，房地产市场上涨抵补了股市下跌的负财富效应，继续支撑美国居民的过度消费，推动美国经济快速复苏。事后看来，美国政府对高科技泡沫的救赎，埋下了当前次贷危机的隐患。美国长期实行低利率，延缓了经济周期的正常调整，用一个泡沫弥补另一个泡沫，结果酿成了更大的泡沫，最终难以维系以致崩溃。同时，美政府监管机构对所谓金融创新的长期放纵也是导致次贷风险不断积累和放大的重要原因。美国大型金融机构不仅为缺乏信用和偿付能力的房地产投资者提供次级住房抵押贷款，并且通过金融创新，推出许多金融衍生品，吹大了房地产泡沫。在房地产业高速发展时期，这些高风险的金融产品为投资者带来了巨额回报。但随着近年来美国房地产泡沫的破灭，大批购房者无力还贷，不仅抵押贷款企业陷入困境，还导致次贷衍生产品价格大幅下跌，同时殃及其他非次贷金融产品，造成众多金融机构资产大幅缩水，流动性短缺和巨额亏损，甚至大规模破产。美国大型金融机构纷纷陷入困境，引起市场信贷紧缩，加剧了经济下滑风险。

3.美国政府推出一系列救助措施

为了应对金融危机，美国政府连续出台了一系列救助、稳定金融市场的政策措施。继9月14日美联储联合美国10家银行成立了700亿美元平准基金，用来为存在破产风险的金融机构提供资金保障之后,美国政府启动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救市行动，救市资金将超过1万亿美元。10月3日，美国通过总金额8500亿美元的救市方案。10月14日，美国宣布具体救市举措，总统布什宣布，美国政府决定年内动用已获批准的7000亿美元救市计划中2500亿美元直接收购九家大型金融机构的股权。布什表示这将帮助银行得以继续向企业和个人提供贷款。联邦储蓄保险公司(FDIC)将“临时性地”为银行新发行的大多数债券提供保险。FDIC准备将联邦存款保险覆盖范围扩大至所有无息账户，以帮助小型企业满足日常运营需要。10月21日，美联储宣布将向货币市场上的共同基金购买存单和某些商业票据，从而为萎缩的货币市场注入活力。美联储用于收购这些存单和商业票据的资金规模将高达5400亿美元。

4.救助措施效果有待检验

美国政府推出救助措施的目的，就是希望双管齐下，一方面为金融机构“止血”，另一方面通过“止血”恢复资本市场信心。通过剥离金融机构在地产和商业领域的不良资产，使金融机构获得充实的资本金，并由此提高信誉度和实力，向市场重新提供借贷，进而促使市场恢复运转。

目前，美国政府救助措施能否奏效，成为美国和世界关注的焦点。由于救助方案是前所未有的历史性方案，因此，它们能否平息这场正在蔓延的金融风暴还有待时间证明。

美联储主席伯南克认为，未来几个季度美国经济的前景将取决于金融和信贷市场能否恢复正常，而信贷市场解冻则需要时间。金融市场的稳定是关键的第一步，但即便金融市场如期稳定下来，广泛意义上的经济复苏也不会马上到来。

三、美国经济能够避免长期严重衰退

尽管次贷危机爆发以来，美国政府频频出台各种强力干预措施，力图将危机范围限制在金融领域，但从最新的经济数据来看，金融危机祸及实体经济已是在所难免，美国经济面临近30年来最为严重的衰退。

美联储最新的“褐皮书”全国经济调查报告显示，受金融和信贷危机影响，9月份美国各地区的经济活动进一步疲软。由于众多企业资本和消费者支出减少，部分地区甚至提出了更为悲观的经济预期展望，美国经济整体前景也变得愈发暗淡。美联储管辖的12个地方银行均指出，当地的经济活跃度出现下降。消费者开支作为推动美国经济发展的重要动力，也呈现下滑的势头。在美国的大多数地区，消费者支出出现了明显下降。信贷市场在所有地区均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收紧，信贷标准更加严格，尤其是商业和个人不动产信贷。部分地区的银行间市场资金成本上升，一些企业对经济前景的看法已越来越悲观。除此之外，多数地区制造业的增长速度放缓。包括工厂、矿业和公共事业在内的工业生产9月份环比下降了2.8%，是1974年12月下降3.5%以来的最大降幅。美国工业产出在过去9个月中已有6个月出现负增长。此外，10月份美国密歇根大学消费者信心指数也由9月份的70.3下降至57.5，创有史以来的最大月度降幅。该指数目前位于2008年6月份以来的最低水平。消费者信心指数一个月内降幅达到或超过10点的情况仅出现过4次，显示出消费者对目前美国经济状况的看法显著恶化。

总体看来，房地产市场的复苏是美国经济走出谷底的前提。全美住房建筑商协会公布的数据显示，美国10月份房屋建筑商暗淡的状况进一步恶化，10月份新独栋房屋销售指数降至14，处于历史低点，表明金融市场动荡使建筑商信心进一步下降。不断下滑的房价正损害销售，而未售屋库存高居不下正抑制房价回暖。同时，暴跌的股市使得人们感到越来越拮据，并可能使已经疲弱的房屋销售更加恶化。美国这一年多来的房屋市场收缩已经向经济其他关键领域渗透，并对金融市场造成重压，这表明如果美国的房市问题不能得到很好的解决，美国经济衰退仍将持续。

有专家认为，美国房价到2009年年底至少还将下滑10%。因此，2009年年内美国经济完全摆脱次贷危机阴影的可能性不大，美国经济仍将持续低迷。预计美国经济萎缩可能会持续3~4个季度，2008年第四季度和2009年第一季度美国经济将出现负增长。2009年美国经济增长将呈现前低后高的态势，年底有可能触底反弹。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最新的《世界经济展望》报告指出，美国经济事实上已经陷入了衰退，预计2008年美国经济增长率为1.4%，2009年将下降0.7%。

从目前的事态发展看，虽然不能排除大萧条重现的可能性，但概率很低，在全球联动的救助下，美国经济应该能够避免长期的严重衰退。究其原因，第一，美国政府和货币当局有很多宏观调控的手段，美国市场又是世界上最成熟的市场，有着较强的自我调节能力。特别是美联储一反自由市场经济的信条，斥巨资救市，财政部也出面收购、托管濒临破产的金融机构，相信会有一定效果。第二，美国长期以来实行国际投资多元化战略以分散风险，并且到处设置货币陷阱，寻找替罪羊。2007年9月以来美国采取大幅降息和弱势美元的战术，客观上早已让发展中国家以及欧日各国为其买单。第三，作为美国金融强势地位象征的美元，在此次金融危机中显示出特有的弹性。自9月以来，美元对26种主要货币的贸易加权汇率上涨了8%。美元近期走强显示美元暂时还无可替代。

同时，目前美元仍占全球战略储备的24%、世界贸易份额的11%，因而在3~5年内，其霸主地位尚无法撼动。第四，虽然美国经济趋于疲软，但生产率却增长强劲。在20世纪70年代以来爆发的6次美国经济衰退中，美国工人生产率（即每小时产出）平均仅增长0.8%。然而自2007年年底以来，美国生产率增长折合年率平均为2.5%，且美国的劳动生产率增速依然高于几乎所有其他发达国家，显示出了经济仍有韧劲。第五，尽管美国经济正在经历挑战，但美国在一个多世纪以来，一直保持着最强大的高科技创新实力与最高的科技产业化效率。第六，除了经济手段，美国还可以利用地缘政治、意识形态、舆论宣传、甚至不惜发动一场局部战争来缓解危机。但是，未来美国如不能抑制过度消费，并在科技创新和产业结构调整方面取得新的突破，将很难维持其经济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