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前世界正在经历一场由欧美金融系统崩溃引发的全球经济衰退。在危机的发源地美国,新上任的奥巴马总统在2月9日首次白宫新闻发布会上证实,美国经济面临螺旋式下降的风险,局势难以逆转。美国正在经历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经济危机,而不是普通的衰退。在欧洲,金融部门受到的破坏比美国还要严重,经济放缓的严重程度也超过了美国。在日本,尽管银行系统并未受到次贷危机的冲击,但高度依赖外部需求的经济发展模式暴露了它极其脆弱的一面,2008年第四季度GDP惊现两位数的负增长,这在主要发达国家中绝无仅有,创下了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日本经济发展的最糟糕记录。在这场罕见的危机中,新兴市场国家也未能幸免,中国、印度、巴西、俄罗斯等国的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经济增长大幅放缓或萎缩。
这次危机之所以不同以往,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是在经济全球化深入发展背景下发生的。经济全球化的一个重要的前提是世界绝大部分国家都不同程度地采用了市场经济体制。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原苏联和东欧一些国家相继放弃计划经济体制,转而实行市场经济体制。1992年中国共产党第十四次代表大会作出了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决议。随着世界主要经济体全面进入市场经济体系,以及信息技术的推广普及、交通通讯成本的降低,经济全球化的进程大大加快,贸易投资自由化节节推进,金融自由化加速发展,各国经济相互依存度提高,世界市场空前扩大,世界经济也经历了较长时期的低通胀高增长阶段。进入21世纪,世界经济不平衡日趋严重,虽然从传统观点看,这种不平衡是不可持续的,但也有人认为,不平衡相当于资源从盈余国净流入赤字国,是日益一体化的全球经济的一种自然而无害的结果。与此同时,信贷的过度扩张、金融创新的无序发展导致资产泡沫的肆意膨胀、投机盛行,疯狂追逐利润。在危机爆发前,对自由市场经济体制的过分自信和依赖,以及缺乏有效的国际协调机制,错失了主动调整的机会,致使全球经济最终以硬着路的方式做出了反应。
鉴于危机的全球性和严重程度,没有一个国家可以幸免于难,也没有一个国家可以力挽狂澜。世界经济走出危机的快慢,取决于各国通力合作的程度,这是在这个各国相互依存的世界里生存和发展的重要法则。事实上,危机更加彻底地暴露了各自经济发展模式的脆弱性和局限性,彼此更加需要对方。尽管危机后主要国家都基本采取了稳定银行系统、推动经济增长的积极的财政政策和宽松的货币政策,并寄希望这些政策能都在短期内取得成功,但重新启动世界经济还面临着更为复杂的问题,不是仅有单个国家积极的财政和宽松的货币政策就能奏效的,有些问题直接制约着这些刺激政策的作用,比如美国国债问题、贸易保护问题等。
由于金融危机使美国式的自由资本主义的弊端暴露无疑,并严重削弱了美国的实力,冲击了美国为主导的国际体制,世界有加速脱离单极体系的倾向,这对凝聚世界的力量,使全球经济早日复苏会产生直接的影响。这一点从当前世界激辩购买美国国债的利弊得失中得到印证。发行国债一直是美国经济增长的主要动力之一,由此形成的世界上规模最大、流动性最强、辐射力最大的资本市场,对世界经济产生着重要的影响。最近,为支付美国政府庞大的救市和刺激经济计划,美国政府不得不大规模发行国债。截止2008年底,美国国债占GDP的比重超过的国际公认的60%的安全警戒线,达到了72.4%。过去,对那些拥有巨额外汇储备的国家来说,美国国债不仅是较为理想的理财工具,更是维持一种经济发展模式的战略选择。亚洲的出口导向经济,欧佩克国家的石油经济都与美国国债市场有着紧密联系。如今,美国金融体系到了崩溃的边缘,实体经济衰退,国家信誉降低,美元地位不稳,对一些国家来说,继续购买美国国债,支持布什和奥巴马政府的庞大救市计划和经济刺激开支,存在着不可忽视的风险。但既然发行国债是恢复美国经济活力的必要措施,而美国经济的复苏仍是世界经济复苏的关键,购买美国国债的风险就不是不可承受的。事实上,在金融危机发生后,作为美国最大债权国的中国仍在继续增持美国国债,这既是中国经济发展的需要也是中国具有的大国责任感的体现。但美国是否也应承认,大量增持美国国债客观上使美元相对人民币坚挺,如果说这就是中国操纵汇率的手法的话,美国是否能够以更包容的态度来对待,而不是一方面希望中国购买美国国债支持美国的经济复兴计划,另一方面又指责中国操纵汇率。在眼下金融危机的环境下,美中两国都需要以前瞻性的思维,更加务实的精神和创新的机制来处理两国之间的分歧。在国债和汇率问题上,中美有可能作出更合理的安排,金融危机环境下两国都需要这样一种安排。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曾断言,中国和美国离开了对方,都是一种残缺的经济,刚刚结束访华的新任美国国务卿希拉里也认识到“中美两国经济密不可分,”美中都能从对方的成功中受益,也都能为对方的成功作出贡献。中美两国经济总量加在一起占世界的近40%,建立更具建设性的中美双边关系,对全球经济走出衰退有重大的意义。
在当前世界经济不景气的背景下,保护主义极富吸引力,不论对发达国家还是对发展中国家来说都是如此,这是使世界经济尽快走出阴影的一大威胁。尽管于2008年11月20日 在华盛顿举行的20国首脑会议上,与会各国强调坚持各方都倚赖的开放经济体制,但随着经济形势的迅速恶化,要求采取保护主义措施的呼声和压力不断增大。近期一些国家出台的振兴经济的计划中包含明显的排外条款,一些国家领导人的讲话也带有明显的保护主义意味。有的要求受支持的项目采购本国货,有的要求受救助的企业必须留在本土,有的要求不得使用政府援助资金帮助境外子公司,有的防范外来投资者涉足本国敏感产业,还有的甚至不准本国企业海外布厂。开放的贸易和投资一直是世界经济活力的源泉。救市的根本目的是防止出现对现有基本体制和相互间经济信心的丧失。保护主义作为一种旧时的、倒退的思想意识和政策主张在今天经济全球化的形势下,只能对开放的经济体制起到消极的作用,根本无法引领世界走出衰退的泥潭。如果国际社会,特别是发达国家不能遏制保护主义的肆意蔓延,那些刺激经济的政策就不可能最大程度地发挥其效力,更可能的情况是,刺激经济增长的代价将更高昂,世界经济就将在衰退的泥潭中挣扎的更久。基于这样的认识,中国需要与世界主要经济体一道,共同阻止保护主义的蔓延,并以实际行动维护国际自由贸易体制的正常运转。
尽管在这场危机中,中国的金融基础依旧稳健,但随着外部经济环境的恶化,外需委缩,曾是中国经济一个重要牵引力的出口正在失去以往的强劲势头。金融危机对中国最现实的伤害莫过于大幅度削减了对“中国制造”的需求。从2008年11月份起中国出口已连续三个月出现负增长,而中国2008年第四季度GDP增速只有6.8%。外部经济环境的混乱对中国实体经济的影响超乎想象。
过去30年来,中国出口导向经济战略的成功不仅在于中国充分利用了国外的投资、技术、能源原材料以及生产网络,而且也在于中国成功地利用了国际体制,不只是以WTO为代表的世界自由贸易体制,还有以美元为储备货币的国际货币制度。早在中国改革开放的前7年即1971年8月15日,美国总统尼克松关闭了美财政部的“黄金窗口”,美元不再与黄金挂钩,从而宣告了二次大战后建立的布雷顿森林体系的解体,由此到来的是美元本位制。美元本位制与金本位制以及双挂钩的布雷顿森林体系货币制度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没有贸易调节机制。在美元本位制度下,作为掌握世界储备货币发行权的美国可以积累贸易逆差,并用以本国货币记帐的债务来弥合逆差。正是这样的国际货币制度客观上成为经济全球化的强大助推器。前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先生曾讲过,中国大规模劳动力转移,令中国能几乎无限制地向全世界供应廉价商品和廉价信用,美国经济得以保持低通涨率和低利率,以及过剩的流动性。即便我们承认格老的话不无道理,但这种情景发生的必要条件是美元本位制。正是在美元本位制下,国际贸易才有可能“沦为巨大而不公平的赊销体系”。正是这种表面的“不公平”性隐含着巨大的包容性。由于这个体系赋予了美国比别国宽松得多、几乎不受限制的财务自由,导致其旺盛的消费需求,客观上给包括中国在内的新兴市场国家创造了一个巨大的出口市场。由于美国遭受金融危机并引发了世界性的经济衰退,美元本位制受到强烈质疑。法国总统明确表态,21世纪不能沿用20世纪的体制,美元不能再维持唯一的核心货币地位。英国首相提出了建立“新的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倡议,韩国有人提出创立“亚元”,日本有人提出建立“亚洲货币基金” 。现在还难以看清未来国际货币体系的轮廓,新的国际货币制度的建立不是一朝一夕的,这也意味着中国将有足够的时间调整自己的发展模式。
尽管中国采取了一系列促进内需的政策,消费在GDP中的份额有望提高,但出口仍将是中国经济的一个重要支柱。长期以来出口是推动中国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巨大驱动力,出口的停滞将给中国经济带来广泛而深刻的影响。美国过度消费模式的转变虽然将给中国出口带来一定的压力,但并不能代表中国现有的外向型经济模式没有生命力。当前中国应当充分利用金融基础稳健、外汇储备充裕等优越条件,与亚洲、非洲、拉丁美洲发展中国家展开全方位的经济外交,对其中资源丰富、有市场潜力的国家给予重点关注,通过提供优惠贷款、规划建设基础设施、提供援助项目、直接投资、劳务合作、工程承包、人员培训等多种形式,密切经济联系,增进互信, 培育市场,带动贸易发展。
危机并不可怕,实际上危机是人类社会发展的一种特殊形式,其间孕育着重大的机遇。在当前应对危机的战斗中,各国都在抢抓机遇。近期中国先后与俄罗斯、巴西签订了贷款换石油的协议;中国铝业集团与澳大利亚力拓集团建立了战略伙伴关系;日俄萨哈林2号框架下的液化气项目开工;韩国与俄罗斯签署20年的液化天然气进口合同,这些都表明一些在过去难以实现的合作在经济危机环境下反而有了实现的条件。(商务部研究院研究部主任:赵玉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