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财 经>>专家视点 字号:
金灿荣:金砖国家崛起的战略影响和前景展望
中国网 china.com.cn  时间: 2011-04-11  发表评论>>

编者按:据新华社消息,外交部发言人姜瑜3月31日宣布,中国将于4月14日在海南省三亚市举行金砖国家领导人第三次会晤,引起各方高度关注。以金砖四国为代表的新兴国家崛起是当前世界最为重要的地缘政治和经济事件。以金砖国家为代表的新兴国家兴起的基本动因、深层逻辑和本质、战略影响以及其未来的发展前景如何?为此,记者专访了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金灿荣教授。

金灿荣表示,21世纪的国际关系则进入了一个在力量结构、问题议程和价值观念等层面都迥然相异的全新阶段,而新兴国家的异军突起无疑是促成这一转变最为深刻和持久的动力。尽管新兴国家的崛起进程并没有最终完成,但我们仍有必要研判这一历史性现象带来的国际政治经济新现实。

金砖国家崛起的基本动因

——全球化浪潮与国家内部改革之间的良性互动

记者:我们知道,“金砖四国”是由高盛证券公司的首席经济学家奥尼尔提出的。那么,这些国家有何共性之处,究竟是什么凝聚力将这些“金砖”垒砌在一起?“金砖国家”崛起的基本动因是什么?

金灿荣: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讲,高盛觉察到了这四个国家在经济增长和投资回报上的巨大潜力,通过制造“金砖四国”的概念可以吸引眼球,引导国际资本流动。但从更广泛的视角来看,“金砖四国”的流行还源于四国本身所拥有的一些相同特性:其一,四国在地理条件、资源禀赋、人口规模等方面都构成天然的大国,具有实现国家兴盛强大的内在动力和抱负。其二,四国在过去十年的历程中经济增长强劲,国际地位明显提高。其三,四国都属于现行国际体制的边缘性国家,而非国际规则的制定者,在标准确立、政治动员和议程设置上都处于弱势地位。

“金砖四国”是一大批处在工业化进程中的新兴国家的代表而非全部。随着今年南非的加入,“金砖四国”已改称“金砖国家”,已从当初一个经济和金融概念,逐渐转变为机制化、组织化的国际政治经济现实。

由于在自然环境、政治制度和文化价值等方面的不同,新兴国家实现经济增长的原因可谓千差万别。但如果我们超越各国经济政策的细节,就不难发现这些国家崛起的基本动因、背景在于全球化浪潮与国家内部改革之间的良性互动。

全球化的普遍拓展突破了主权边界和市场割裂的樊篱,推动了各种生产要素在世界范围内的自由流通,这就为新兴国家的内部变革提供了知识技术上的准备。正是在全球化的历史机遇下,大部分新兴国家开始积极推进内部改革,从计划经济走向市场经济,从自我封闭走向对外开放。由于改革所具有的开放特征,这些国家在释放经济潜能的同时又重新加入到全球市场的资源配置之中,进一步充实和丰富了全球化的内涵。

从这个意义上讲,新兴国家无疑是全球化的直接受益者,因而也成为了自由市场原则的坚定捍卫者。反过来,全球化则因为一大批新兴国家的加入在冷战结束的二十年里经历了高歌猛进的黄金时期。

金砖国家崛起的深层逻辑

——在知识扩散加速背景下积累起了强大的学习能力

记者:尽管全球化与内部改革构成了新兴国家崛起的基本动因,但问题是全球化并非始自现在,而是一个自近代以来持续几百年的历史进程。新兴国家为何对此前的全球化进程反应迟钝,而现在却能置身于世界潮流之中呢?同样,自近代以来,新兴国家进行了无数次改革尝试,为何只有到最近二三十年才能取得改革才取得如此引人注目的成功,并使得新兴国家呈现出群体性崛起的态势呢?有没有更深层的逻辑推动着新兴国家崛起?是否存在一些时代性、全局性乃至历史性的因素在其中起作用?

金灿荣:在我看来,答案或许在于新兴国家在知识扩散不断加速的宏观背景下积累起了强大的学习能力。它们通过将外来知识与本土经验进行相互对接,建立起维持经济高速增长的现代国家能力结构。

在现代世界,先进的经济技术方式、社会政治方式和思想方式都必然广泛扩散,绝非某一国家或地区所能长久独占。知识扩散为非西方世界的觉醒提供了外在的客观条件,而它们如何应对这些知识则是决定其命运兴衰的主观选择。

面对西方的来势汹汹,非西方世界基本采取了两种相反的反应:第一种是割断同入侵势力的一切联系,撤回到与世隔绝的境地中,在传统的信念和习惯中寻求安慰;第二种却是力图采纳外国社会的许多特别吸引人的东西,这些东西是人们以平等的地位对付外国社会、从而有效地抵抗外国社会所必需的。第一种反应表现为退却和逃避;第二种反应则体现为调整和适应。

正是在开放心态下坚持向西方学习,新兴国家才能够在非西方世界中脱颖而出,成为一支日益崛起的战略力量。需要指出的是,新兴国家的学习不是对西方知识的全盘照搬和简单移植,而是根据自身需要进行的主动和有选择的学习;不仅包括了外来知识的本土化适应,而且还内含着一些重大的革命性创新。尽管在这一过程中充满着疑惑、曲折和挫败,但总体而言新兴国家经历数百年的艰难探索已经积累起了强大的学习能力,建立起现代的国家结构和工业体系。因此,当新一轮全球化浪潮袭来时,这些国家已经具备了进行内部变革的知识基础和政治条件。

新兴国家崛起之路展望

——实现现代化,完成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的宏大转型

记者:“金砖国家”崛起的本质是什么?

金灿荣:新兴国家的崛起在本质上是要实现现代化,完成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的宏大转型。不少新兴国家在领土面积、人口规模、自然资源等方面都构成了天然大国,而诸如中国和印度这样的新兴国家在前现代社会还创造过辉煌的农业文明。然而,在近代西方中心主义的力量结构和话语背景下,它们不仅在物质上被彻底打败,而且在文化上也变得自信全无;要么成为西方势力的外部延伸,要么沦为西方的势力范围。这带来的一个必然后果就是,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它们内在的社会活力和学习能力被严重低估,丧失了自我主体性。

随着经济实力的增强和国际地位的提高,新兴国家开始重新拾回自信,显示出日益伸展的国家抱负。通过实现现代化,它们力图证明在一段时期内应对现代化不力并不代表文明本身的衰朽。通过不断学习调适,它们不仅可以有效回应现代性带来的种种挑战,甚至能够给现代性增加新的更加丰富的内涵。

记者:新兴国家崛起的本质是要实现现代化,然而,历史并非始终线性发展,在未来的合作道路上,新兴国家内部、外部都面临各种问题和挑战,如何应对这些问题和挑战?

金灿荣:新兴国家崛起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其未来前景取决于他们如何应对内部治理和外部协调带来的双重挑战。在内部层面,首先,新兴国家需要面对的是国家转型带来的治理挑战。如何在经济发展、大众参与和民众福祉三者之间寻求平衡考验着新兴国家领导人的政治智慧。

其次,新兴国家之间的差异和竞争不容忽视。以“金砖四国”为例,在经济上,同为亚洲新兴市场的中国和印度在争夺全球市场和战略资源方面存在矛盾;而俄罗斯和巴西在资源出口上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在政治上,四国都在竞争新兴国家内部的领导权;在战略上,各国的相互猜疑情绪十分浓厚。

在外部层面,新兴国家面临的首要问题是如何处理好与美国的关系。自冷战结束以来,新兴国家普遍放弃了制衡美国的战略考虑,希望在开放稳定的现有国际体系下通过和平手段实现“体制内崛起”。然而,随着美国权威的相对下降和新兴国家实力的显著增强,未来的关键取决于两方面:一方面,美国是否愿意为新兴国家提供足够的发展空间,进而建立起一个新老大国平等协商的全球性体制;另一方面,新兴国家能否认识到国际权势变迁的渐进性,继续坚持在现有国际体制中实现和平发展、合作共赢。

与此同时,新兴国家还需要处理好与其他发展中国家的关系,两者应该在具有共识性的问题上展开制度性合作,建立起捍卫发展中国家利益的“统一战线”。更重要的在于,新兴国家应该成为南北沟通的重要桥梁,加强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对话合作,共同推进世界朝着更加均衡和普惠的方向发展。

记者:新兴国家未来的崛起之路,取决于如何应对内部治理和外部协调带来的双重挑战。面对这些挑战,“金砖国家”之间的合作机制需要如何完善,以形成一个紧密的多边合作的平台?

金灿荣:到目前,金砖俱乐部只是一个论坛,还不是一个国际组织,要让金砖国家发挥更大的作用,应该进一步机制化、组织化。

首先,在合作内容上,加强经济以及一些全球事务方面的合作。因为在政治领域容易引起分歧,所以可以考虑切实地在经济合作方面取得一些进展,让大家都有实惠,这样合作机制就会相对稳固。此外,在适当的时候,金砖国家应该在一些敏感性比较小的非政治性领域,比如在全球议题方面加深合作,在打击海盗、公共卫生、气候变化等问题上更需要同步发声。

其次,在合作形式上,要“官民并举”。在经济与全球议题上加强合作,就保持了合作的热情,这样就可以考虑解决一些机制上的东西,比如建立金砖国家对话机制,首先是首脑会晤,之后在财政部长、外交部长、央行行长、教育部长以及劳工界、学界慢慢都做起来。就是说要“官民并举”,官方带领、引导合作,加上雄厚的社会基础,在官、民两方面着手,就可以更深入、更有活力地将合作进行下去。

新兴国家的经济影响

——成为世界经济重要引擎,改变世界经济发展态势

记者:经过数十年持续高速的国力增长,新兴国家正在显示出其日益重要的世界经济影响。新兴国家的崛起,给世界经济带来了哪些新变化?

金灿荣:新兴国家以廉价商品、丰富资本、充足劳动力、巨大潜在市场等,成为世界经济的重要引擎,改变世界经济发展态势,推动国际经济关系调整,促进力量格局变迁。具体而言,新兴国家崛起从力量分布、决策体制、问题议程和发展模式四个层面给世界经济带来的新变化。

第一,世界经济权力和财富将加速从发达国家向新兴国家转移。随着新兴国家的崛起,这种以西方为主导的世界经济版图正在发生剧烈变化。国际金融危机的爆发进一步加速了新兴国家向西方的追赶过程。新兴国家的崛起不是危机事态下的短暂现象,而是一种持续的长期趋势,体现为全球经济力量从西向东、由北到南的历史性转移。

第二,全球经济的决策权变得更加平等和均衡。伴随着经济实力的增强,新兴国家在世界经济决策体制中的地位还是得到了很大程度地提升。在全球经济决策权的分配上,南方国家与北方国家的参与数量趋于均等,影响效力也更加均衡。

第三,发展中国家在全球经济议题上的话语权明显提升。首先,在发达国家主导的议题上,新兴国家开始据理力争,通过团结行动或临时组合来维护发展中国家的集体权益。其次,新兴国家开始主动倡议一些新的经济议题,如改革国际金融体系、反对贸易保护主义、增加对贫困地区的经济援助等。这对于改变南北发展失衡,推动全球经济增长成果共享具有重要积极的意义。

第四、世界各国经济发展模式的自主性得到凸显。随着国际金融危机的爆发,信奉市场万能的盎格鲁—撒克逊模式受到广泛质疑,各国寻求经济发展自主性的呼声显著增加。从未来趋势上看,政府干预将成为国家发展经济的政策选项,国家与市场的关系将得到重新平衡。

新兴国家的战略影响

——和平方式的现代化将带来普及大部分人口的工业文明

记者:新兴国家的群体性崛起,不仅对世界经济形势发展了影响,而且带来了国际权力结构和安全秩序等各方面的深刻变化。如何在新兴国家群体崛起的背景下重新审视现代化,新兴国家的崛起有何战略性影响?

金灿荣:新兴国家在大致同一时期以基本相同的方式实现群体性崛起,这不仅对世界经济的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而且也带来了国际权力结构和安全秩序的深刻变化,甚至影响到我们对现代化本身的重新审视。新兴国家的群体性崛起已经造成了广泛而深远的经济和战略影响,持续五百年的以西方为中心的国际等级秩序将面临根本性调整。概括起来,新兴国家的崛起将在四大层面显示其不容忽视的战略影响。

第一,国际体系将经历一个从权威缺失到区域动荡,再走向相对稳定的漫长过程。自冷战结束以来,国际体系的演变很大程度上是由美国霸权来塑造的。然而,实力超群助长了美国的自命不凡,911事件、反恐战争和进军伊拉克见证了美国权威的不断下降。而以“金砖四国”为代表的新兴国家崛起无疑是造成权力流散的根本动力。在相互依赖不断加深的全球化时代,世界主要大国将会重新回到秩序建构的谈判桌上来,国际秩序有望进入新一轮的稳定期。

第二,持续几百年以西方为中心的等级结构难以持久维系。新兴国家的群体性崛起有可能阻断西方人在外部靠“穷国支援富国”,在内部靠透支未来子孙财富实现享受的模式。这无疑有助于推动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的多极化和民主化进程,进而实现世界资源相对平均的分配。

第三,新兴国家崛起将为全球治理提供新的模式选择和经验借鉴。面对日益复杂并不断增多的全球性问题,国际社会需要有新的模式选择和经验借鉴。新兴国家作为一支不可忽视的建设性力量能够为此做出贡献,这不仅是因为它们逐渐成为了世界经济增长的引擎,更由于它们所具备的但被长期低估的历史底蕴和文化价值。这就需要新兴国家重新找回自信,超越西方非此即彼和二元对立的简单思维,在传统智慧、现实经验和世界关怀三者的互动中寻求启发,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高度寻找多元文明共存繁荣的新答案。

第四、新兴国家崛起将带动工业文明进入新的历史阶段。环顾当前世界,真正享受到现代生活水平的只有10亿人左右,仅占人类总人口的15%。与历史上西方的工业化相比,在发展环境上,新兴国家只能在内部自我消化社会转型带来的种种难题,而不能像西方一样向外部世界输出战争、转移矛盾。在崛起规模上,欧洲大陆的工业化是与千万级人口相结合,当工业化转移到欧洲侧翼的美苏两国时,人口规模变成了一亿级,而新兴国家的工业化涉及到数十亿人的现代化。从这个意义上讲,如果新兴国家能够在和平方式下实现现代化,就一定将工业文明带入到一个能惠及世界大部分人口的崭新阶段。果真如此,其历史意义将超过西方。

文章来源: 人民网 责任编辑: xyp
[我要纠错] [收藏] [打印] [ ] [关闭]
网友留言 进入论坛>>
留言须知 版权与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