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碚 李钢

一、引言

    在经济学中，企业间竞争、企业竞争力、市场绩效、企业盈利等概念之间存在较为复杂的关系，既有密切相关性，又有不同的含义。特别是在不同的市场结构中，它们之间的关系也会很不相同。在经济学上，竞争与垄断是相对应的概念，市场结构的竞争性和垄断性直接影响着企业竞争力、市场绩效和企业盈利之间的关系的性质。从根本上说，只有在充分竞争的条件下，企业竞争力才有实质意义；而竞争条件下的企业盈利与垄断条件下的企业盈利具有非常不同的性质，特别是对企业竞争力和市场绩效的评价更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在产业经济学中，理论及实证的研究结果都倾向于认为，垄断的市场结构将导致较低的市场绩效和较低的效率，但却可能会使企业获得较高利润，即垄断可以产生更多的企业盈利（垄断利润）。但这并不表明企业具有较强的竞争力，更不表示该产业具有较高的绩效。反过来说，如果一个行业中企业的平均盈利水平很高，往往意味着这个行业存在较强的垄断因素，所以，高盈利不仅不是企业竞争力强的表现，而且可以表明该行业的效率较低。例如，中国汽车制造业的盈利率水平显著高于国际汽车制造业，恰恰表明中国汽车制造业由于受到长期政策保护、尚未形成充分竞争和开放的市场，致使其竞争力比发达国家汽车制造业更弱。也就是说，中国汽车制造业的高盈利并不是其竞争力强的表现，而当将来中国市场的竞争性和开放性进一步扩大，中国汽车制造业企业的国际竞争力进一步增强时，整个汽车制造业的平均盈利率反而会下降到同国际汽车制造业大体相当的水平。因此，从这一意义上可以说，某个行业平均的利润水平畸高并不表明其企业的竞争力强，而可能正表明企业竞争力弱。因为，行业的利润水平畸高往往是该行业企业竞争不充分的反映，而我们很难想象，在缺乏竞争的市场结构下企业会有真正的竞争力。

    所以，当我们判断企业盈利与竞争力的关系时，首先要分析该产业是竞争性的还是垄断性的；而在分析企业盈利与企业竞争力变化的关系时，首先要分析该产业结构是在向更具竞争性的方向变化还是在向更具垄断性的方向变化。如果是在一个充分竞争的产业中，或者是在一个在向更具竞争性的市场结构变化的产业中，盈利能力就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企业的竞争力，甚至可以说，具有持续盈利能力是企业竞争力的最重要标志之一。正因为这样，大多数竞争力专家研究的都是竞争条件下的企业竞争力，所以，他们大都将盈利能力与竞争力视为密切相关的概念。在著名的竞争力专家迈克尔·波特教授的著作中，就将竞争优势描述为“企业获取超出资本成本的平均投资收益率的能力”。〔美〕迈克尔·波特：《竞争优势》，华夏出版社，1997，第4页。由于波特强调的是长期盈利能力而不是短期盈利能力，所以，他认为企业竞争力可以用企业投资项目的内部收益率或者长期平均的净资产收益率来衡量。换句话说，波特教授所说的企业竞争优势是指企业长期的净资产收益率高于社会及行业平均水平；或者企业投资项目的内部收益率高于社会平均水平及行业基准水平。管理学家伊夫·多兹认为，竞争力是指“技能、系统、资产和价值观联系起来，产生可以预测的高水平特殊工作业绩，这种特殊工作产生一种相对于竞争对手的优势，并为顾客提供宝贵的功能。因而竞争力是综合性的工作业绩，使资源结合起来造就卓越的竞争位势”。伊夫·多兹：《管理核心竞争力以求公司更新：走向一个核心竞争力管理理论》，载安德鲁·坎贝尔等：《核心能力战略》，严勇译，东北财经大学出版社，2003，第68页。从伊夫·多兹的论述中可以看出，竞争力是指良好的“工作业绩”。如果认为企业是以利润最大化为目标，则良好的“工作业绩”就是指企业取得了尽量多的利润。康斯坦丁诺·G马凯德、彼得·J威廉姆森在《相关多角化、核心竞争力和公司业绩》一文中对公司业绩与核心竞争力进行了实证研究，在他们的文章中衡量“公司业绩”的指标是销售利润率(ROS)。金碚研究员认为，企业竞争力是指在竞争性市场中，一个企业所具有的能够持续地比其他企业更有效地向市场（消费者，包括生产性消费者）提供产品或服务，并获得盈利和自身发展的综合素质。金碚等：《竞争力经济学》，广东经济出版社，2003，第20页。所谓“更有效地”，是指以更低的价格或者消费者更满意的质量持续地生产和销售；所谓“获得自身发展”，是指企业能够实现经济上长期的良性循环，具有持续的良好业绩，从而成为长久生存和不断壮大的强势企业。因此，在竞争力评估中，基本的竞争力显示性指标有两个：第一是市场占有率，第二是盈利率。前者反映企业在多大程度上为市场所接受，后者反映企业自身发展的基本条件。因而可以说，虽然不同的学者对企业竞争力有不同的分析，但都认为在竞争性市场条件下企业的持续盈利能力越强，利润水平越高，可以表明其竞争力越高。

    总之，当我们研究盈利与企业竞争力的关系，或者希望通过盈利状况来分析企业竞争力时，须作出两个基本判断：第一，企业盈利状况如何，如果盈利状况很好，那么是否可持续？第二，企业的盈利是否在竞争条件下取得的？如果是在充分竞争的条件下，可以判断企业的盈利能力与企业竞争力高度相关；如果是在缺乏竞争的条件下，则可以判断企业的盈利与企业竞争力基本无关。

二、中国企业的盈利状况

1、工业企业的利润总额快速增长

    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显示：2007年１～８月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实现利润同比增长37%，比2006年同期提高2157个百分点。中国企业利润总额已经进入快速增长的阶段。工业企业的利润快速增长的局面实际上从1998年以来一直存在，1998年国有及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共实现利润14581亿元，2006年为18784亿元。1998~2006年，国有及规模以上企业利润年均增长376%，而同期国有及规模以上企业工业增加值年均增速仅为13%。

2、企业的效率也不断提高

    尽管企业总利润增加表明了企业盈利规模的提高，但要更深入地研究企业盈利能力状况，还必须采用比率类指标，来分析企业盈利与投入之间的关系。下面我们用净资产收益率来分析近几年企业盈利能力的状况。

    净资产收益率有不同的定义方式，为了研究的方便,我们将公式中的分子定义为利润总额，计算净资产收益率的公式为：净资产收益率＝利润总额/净资产(1)图2-21994~2007年我国国有及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净资产收益率的变化资料来源：中国经济信息网、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产业与企业竞争力研究中心数据库。

    ＊2007年的净资产收益率是用2007年1~8月的数据折算而来的。图2-2是1994~2007年我国国有及规模以上工业企业的净资产收益率的变化情况。从中可以看出，1994~2007年，工业企业的净资产收益率呈现了“U”形曲线变化。1998年，净资产收益率降低到最低点37%以后，工业企业的净资产收益率开始不断提高，到2006年达到1556%，2007年8月达到1710%（折算到全年相当于2565%）。可以说，如果以净资产收益率来测算，我国企业的盈利能力近几年确实有大幅提高，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中国工业企业已经从微利时代过渡到高利时代。

    我们可以对净资产收益率进行进一步分解。将(1)式变形，分子分母同除以总资产，即为：净资产收益率=(利润总额/总资产)/(净资产/总资产)

=总资产收益率/［(总资产-负债)/总资产］

=总资产收益率/(1-资产负债率)(2)从(2)式可以看出，净资产收益率是总资产收益率、资产负债率的增函数，因而只要这两个指标中的一个增大，净资产收益率就会增大。因而企业的净资产收益率的不断提高，可能是由于企业自身效率提高的结果，也可能是企业财务杠杆提高的结果。我们计算了工业企业的资产负债率的变化情况（见图2-3）。

    图2-31994~2007年我国国有及规模以上工业企业资产负债率的变化资料来源：中国经济信息网、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产业与企业竞争力研究中心数据库。

＊2007年的资产负债率是用2007年8月的数据计算的。

    从图2-3中可以看出，从1994年以来，工业的资产负债率总体上呈现不断下降的趋势，特别是1998~2006年，更呈现持续下降的趋势。因而可以判断，近几年企业盈利能力的提高并非由于企业运用财务杠杆的结果。

    1994~2007年总资产收益率的数据如图2-4所示，从中可以看出，从1998年以来，工业企业的总资产收益率不断提高，与企业的净资产收益率呈现相同的变化趋势，结合工业企业资产负债率的变化趋势，我们可以作出如下判断：企业盈利水平的提升（即净资产收益率的提高）不是企业利用财务杠杆的结果（即并非资产负债率的提高），而是企业真实盈利能力提升的结果。

3、小结

（1）近几年，我国工业企业利润总额有较大幅度的提高。

（2）考虑企业投入因素，即采用比率类指标，可以判断，从1998年以后，我国企业的盈利能力持续提高。

（3）我国工业企业盈利水平的提高并非由于企业运用财务杠杆的结果，而是企业真实盈利能力提升的结果。

三、企业盈利能力不断提高的原因

    统计分析表明，近十年来我国企业的盈利能力有较大幅度的提高，这是否反映了企业的竞争力的较大提高呢？或者如我们在第一部分所分析的那样，工业企业盈利水平的提高是在垄断程度不断强化的条件下实现的，还是在更具竞争性的市场结构条件下实现的呢？企业盈利能力的增强，是竞争力提升的表现还是垄断导致的结果？

1、企业盈利能力的增强并非由于垄断程度的提高

    当得出工业企业盈利大幅提升的结论后，接下来需要回答的问题是：工业企业利润的提高是不是工业企业垄断程度提高、进入壁垒加强的结果？我们知道，如果垄断程度提高，企业的定价能力就会提高，企业销售单位产品的利润将会上升。因而如果工业企业的垄断程度提高，将会使工业企业的销售毛利润有所提高。所以，可以用各产业的销售毛利率水平来反映产业结构是否具有垄断性，或者是更倾向于竞争性还是垄断性。

    销售毛利率计算公式如下：销售毛利率＝（销售收入-销售成本）/销售收入（3）我国国有及规模以上工业企业的销售收入与销售成本如表2-1所示。

＊2007年的销售毛利率是用2007年1~8月的数据折算而来的。从图2-5中可以明显看出：从总体上看，1993~2007年，我国工业企业的销售毛利率在不断降低；即使在净资产收益率不断提高的1998~2007年，工业企业的销售毛利率仍然不断下降。销售毛利率不断降低，说明市场的垄断因素在不断降低，可见，从总体上看，我国工业企业依靠垄断势力定价的能力已经越来越弱，市场的竞争性在不断提高。

    因而我们可以判断：1993年以来，从总体上看，我国工业企业的垄断程度在下降，工业领域的进入壁垒在降低。1998年以来，工业企业盈利能力的提升并非垄断程度提高所致。而且，1993年以来，工业领域的市场竞争程度（以销售毛利率测度）在不断加强，工业企业在竞争中提高了自己的盈利能力，确实可以反映工业企业在竞争中提升了自身的竞争力。当然，这并不排除有少数产业，特别是某些资源垄断性和仍然保持行政性垄断地位的企业，依靠垄断势力获得较高垄断利润的情况。但统计分析表明，这不是当前大多数工业企业的主流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