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广东省汕头市潮阳区贵屿镇,是近年来在电子废弃物回收领域赫赫有名的回收利用基地。但由于其工艺陈旧,又缺乏相应的环境保护措施,拆解电子废弃物在给居民带来丰厚利润的同时,也导致了严重的污染。
2005年,经国务院同意,国家发改委、原国家环保总局、科技部、财政部、商务部、国家统计局6部门联合下发《关于组织开展循环经济试点(第一批)工作的通知》,把贵屿镇列入第一批国家循环经济试点单位,也是唯一镇级试点单位,正式启动国家循环经济试点工作。4年之后,贵屿的电子垃圾产业是否完成了从家庭作坊到循环经济的转型?淘金之地目前的环境状况究竟如何?
近日,中央电视台等媒体深入贵屿调查发现,4年过去了,拆解依然是以家庭作坊为主,只是由于政府对此的打击力度加大,从前在街头工作的小火炉转入了室内,从前部分在白天进行的操作改到了夜晚,从前密集的黄烟作坊转移到荒郊野外。拆解工作的恶劣环境给从业人员带来巨大的健康隐忧,拆解过程产生的污染对当地环境已产生不可逆的损害。
广东省汕头市贵屿镇,一个通过电子垃圾致富的城镇。这里被称为是全世界最大的电子垃圾拆解基地,是电子废物的终点站。在贵屿的28个村中,有21个村、80%以上的家庭直接参与了这项工作,他们组成了数百个家庭电子垃圾拆解作坊,吸纳了来自全国各地数以万计的打工者来到这里。相关数据表明,这些工人每年分解的电子垃圾可以达到150万吨。在这些电子垃圾中,有70%以上来自美国等发达国家。这些发达国家公然违反国际《控制危险废物越境转移及其处置巴塞尔公约》,将大批电子垃圾倾销到中国,倾销到贵屿。那么,这些电子垃圾对贵屿人的健康和环境会有什么危害呢?
1200年前的工艺处理电子垃圾:贵屿不能承受之“污”
有人把贵屿处理电子垃圾的方式称为“19世纪工艺处理21世纪的垃圾”,其实,当地通过“酸浴”来提取电子垃圾中贵重金属的方式,和1200年前的工艺大同小异;洗金厂浓烟弥漫,除了洗金厂的人,外人很难靠近、也不想靠近。
“这个是盐酸,这是氢氟酸,那个是硫酸,……用一个盆,把芯片放在里面,掺硫酸,放在火上烧,要把芯片上的塑料烧掉,然后一道一道地洗,有的是铜,有的是铁……再用硝酸溶化,再通过其他两道工序,就能析出金粉了。”在广东省汕头市潮阳区贵屿镇一处工厂内,曾经的洗金者李先生向记者介绍洗金的过程。
有人把贵屿处理电子垃圾的方式称为“19世纪工艺处理21世纪的垃圾”。其实,当地通过“酸浴”(也称“酸洗”)来提取电子垃圾中贵重金属的方式,和1200年前的工艺大同小异。据了解,除了进入二手市场外,贵屿的绝大部分电子垃圾会被不断地分拆,废旧的电路板上有各种芯片、电容、极管等零部件,可以回收重复利用;其中一部分需要通过烧烤、酸浴等方式提取镀金、锡焊料、铜骨架等各种金属,电线则被剥皮或焚烧取铜;塑料部分会被加工成简单的塑料颗粒原料或是做成塑料假花。恰恰是在对这些电子垃圾进行分拆、烧烤与酸浴的过程中,产生大量有害物质,对环境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危害。
据调查,尽管在贵屿有不同的回收电路板的方法,但通常第一步都是去除焊接的过程。把电路板放在焊料锅上,在燃煤的炉子上加热,直到晶片可以移动,然后将晶片用镊子拔起收集(这个工序当地俗称为“烤板”或“烧烤”)。
接着,通过敲打电路板来收集掉落的焊料,然后将其收集熔化后出售;掉落的晶片被分类,一类用于再销售,另一类回收金。当电路板上的绝大部分都被收集后,它会被送到大型的燃烧或酸性回收作坊里,回收剩下的金属。最后环节的燃烧过程会产生相当数量的有害物质,如二恶英、铍和聚苯烃(PAHs)等。
从电路板上去除晶片的最终目的是回收珍贵金属,但回收方法却是原始的酸浴法:将王水(25%纯硝酸和75%的纯盐酸的混合)在小火上加热后倒进装满电脑晶片的塑料桶里,搅拌、摇晃,溶解其中所含的金等贵重金属;几个小时后,加入一种化学物质来分离金,使其在桶底沉淀,然后浓缩为浆状的“金泥”,再干化成金粉,最后熔化为纯净的、闪亮的金粒或金砖。
酸浴过程会挥发出大片蒸汽状酸性气体,从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烟雾。据当地出租车司机介绍,洗金的场地一般都在镇边的河岸,那里属于贵屿镇的郊区,除了洗金厂的人,外人很难靠近、也不想靠近。“那受不住,我去了好像休克一样。”近日,当记者强烈要求出租车司机靠近河边洗金场的时候,浓烟使得能见度变成了零。
用健康换取金钱:生命不能承受之“污”
赚钱。这是记者在贵屿采访时听到最多的一个词。工人们说,现在大家都知道烧板有毒,所以工钱相对就比较高;要想挣到更多的钱,还是要去洗金;如果在哪里觉得呼吸顺畅了,觉得哪个地方环境好,那个地方就是最穷的;贵屿的外来人口中,88%的人患有皮肤病、神经系统、呼吸系统或消化系统等疾病。
当地从事烧板工作的何女士告诉记者,用这种方法拆解电子垃圾虽然简单有效,但也因为会产生很多有害物质,而被国家严令禁止。随着政府打击力度的增强,更多的烧板工作已经隐藏起来,转入室内。
何女士做这个工作已经两年多了,后来因为怀小孩才停止工作。她说,贵屿周围烤板的太多了,那个味道很难闻、很臭。
虽然不知道这种时刻包围在身边的很臭的气味,到底会对健康造成什么危害,但是何女士已经开始担心孩子的健康。“过一段时间,等孩子大了,不吃奶了,肯定要把他带回老家。”孩子回家,何女士却还要回到这边继续烧板,“因为这边赚钱……”
赚钱。这是记者在贵屿采访时听到最多的一个词。工人们说,现在大家都知道烧板有毒,所以工钱相对就比较高,一天工作10个小时,就可以挣到100多块钱,而如果你肯再加两三个小时的班,工钱还会翻倍。但是,在所有产生污染的工种中,烧板因为没有太多技术含量,挣得并不是最多,要想挣到更多的钱,还是要去洗金。
调查发现,这里洗金的方式,和1200年前波斯炼金术士札比尔·伊本·哈杨发明的王水炼金基本相似,只不过,现在从电路板中提取的金,需要用酸溶解的东西更多,过程更复杂,量更大,产生的污染物也更多。
李先生说,洗金的工作干长了就咳嗽,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不要干得太久,好多干这个的都有病,会中毒……那个气吸进去,对你的五脏六腑都有伤害。
还有洗金的朱先生,从事洗金工作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脸上、腿上都留下了硫酸烧过的痕迹。他说,他们能够做的最好的保护措施就是搞一双塑料水鞋,对于其他可能造成的伤害,虽然隐约知道,但也没有办法。他也曾经把工作服全部扔掉,发誓再也不去洗金。但就在记者采访的当天上午,他还是到洗金厂上工了。“说实话,生活都是现实的,钱得赚……没办法……”
洗金者对这样一种危险的工作又恨又爱。而贵屿当地人,一方面已经认识到污染的严重,另一方面却不愿意断了自己的财路。一位曾经从事过7年洗金工作的工人介绍说,电子垃圾中有含金量多的,有含金量少的。INTEL的芯片,在街上买,600块钱一吨的货,一斤就可以融3克多的金,一斤赚100多块钱。
在当地甚至有人告诉记者,如果在哪里觉得呼吸顺畅了,觉得哪个地方环境好,那个地方就是最穷的。而长期在贵屿生活的人们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环境。
习惯,让人们忽略了潜在的健康隐患。以贵屿现有的方式分解电子垃圾对人的健康到底会产生什么影响,从事这项工作的人对此并不了解。为了了解贵屿人的健康状况,记者来到了广东省汕头大学医学院,霍霞教授和她的研究小组在5年的时间里多次深入贵屿镇进行医学调查与咨询服务。
霍霞介绍说,除了烧板过程中焊接点里面的铅在高温环境下变成尘埃,使得这些尘埃中有重金属之外,部分废弃物燃烧的过程中还会产生很多持久性有机污染物,比如二恶英。这些持久性有机污染物,通过动物实验证明都是致癌的,会影响新生儿和儿童的生长发育。调查结果显示,在贵屿,儿童体内的铅含量、人体内的二恶英及其他有机污染物的含量均远远高于其他地区。
在采访中,霍霞教授还反复提到了“不可逆”损害,意即铅等重金属一旦存在于人体内,对中枢神经等造成了伤害,以后就算通过各种方式将体内的这些重金属排出去了,但这个伤害却是永远没有办法弥补了。
因为老百姓不能一下子就看到其对身体的危害,霍霞说,所以很容易麻痹大意。但是,这种危害,可以说是致命的。
什么时候能用21世纪的工艺来处理21世纪的垃圾?
贵屿镇政府表示,解决污染问题,要变堵为疏,引导其规范化生产,但对计划中的现代化的拆解工业园区建设如何推进,却又没有明确说法。
在贵屿镇政府,记者见到了贵屿镇主管循环经济工作的副镇长黄茂涌。他说,在贵屿镇,从业人员6万多人,七八成都在从事这个行业,而且是家庭作坊型的。但解决污染问题,要变堵为疏,引导其规范化生产。“你不要封杀,按照集中拆解、集中治污这个思路进行疏导。”他表示已经制定了贵屿镇综合发展的方案。
但具体方案的内容,他却没有向记者透露,只说“大体的思路是要集中治污”。当记者要求参观其开工建设的项目时,黄茂涌副镇长表示,企业暂时不方便接待记者。在记者的一再要求下,他同意请示镇长,带记者去看看他们先进的电子垃圾处理工艺。
在这家以拆解废旧手机为主的手工作坊里,记者见到,工人们把收购来的不带电池的手机先完全拆开,将外面的塑料、里面的元件分门别类,分装入墙上的1600个小盒子里,等待买家前来采购,而剩下的电路板也将被卖给专门提炼重金属的作坊。
贵屿镇镇长连武明介绍说,现在工人们操作的机器是通过电热熔解焊接点的方式提取手机配件,工艺比较环保。对于电脑的电路板现在如何提取,连武明镇长只是告诉记者,他们正在取缔烧板。
据了解,烧板作为提取贵重金属前,将电路板进行初步分解的重要环节,如果要改变处理方式,那些从事这项工作的作坊每家要投入几万元来购买一种热风机,这种高投入让取缔工作进展缓慢。
对于贵屿现存的问题,汕头市环保局副局长王建平说,贵屿一方面靠分解电子垃圾增加了收入,但同时也是电子垃圾最大的受害者。粗略估计,我国平均每年需报废的电视机在500万台以上,洗衣机约600万台,电冰箱约400万台,每年淘汰1500多万台废旧家电,这还不包括保有量迅猛增长并迅速更新的电子及通讯器材,包括手机、DVD等。面对越来越多的电子垃圾,贵屿需要有更先进的、属于21世纪的工艺来处理这些21世纪的垃圾。他希望尽快推进贵屿电子垃圾循环基地的建设。
据了解,在贵屿的下一步发展规划中,计划投资十几个亿来进行现代化的拆解工业园区建设,以改变目前的污染状况。但是,这项巨大的工程什么时候能够获批,这笔巨大的资金什么时候能够落实,如何去平衡因高投入而可能带来的低收益问题,这一切都是贵屿必须面对的。目前,无论是贵屿镇还是其上级主管汕头市还都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
今年3月,国务院《废弃电器电子产品回收处理管理条例》正式发布,国家对废弃电器电子产品处理将实行资格许可制度,厂家应具备完善的废弃电器电子产品处理设施和相应的分拣、包装以及其他设备。
“条例”将自2011年1月1日起施行,现在贵屿还有不到两年的准备期。
数据
在一篇论文中,霍霞及其同事比较了贵屿154名儿童与124名对照组儿童的血铅和血镉水平。对照组的数据来自一个没有从事电子垃圾处理的小镇陈店。他们发现,在贵屿,70.8%的儿童的血铅水平处于铅中毒的程度,而陈店这个数字只有38.7%。贵屿儿童的血镉水平也比陈店儿童高,分别是20.1%和7.3%。
另一项研究对比了贵屿孕妇与200公里外福建厦门郊区对照组孕妇的一些指标,后者没有从事过电子垃圾处理业。在2003年到2007年,贵屿的早产率、死胎率和出生体重不足均显著地高于对照组。其中,贵屿的死胎率是对照组的6倍,而早产率高62%。
霍霞介绍说,他们同时做了这些新生儿体内的重金属的含量,铅、铬、硌,都比这个对照组高,不是高一点,是高挺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