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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福明接受中国网专访 摄影:中国网 胡迪
30年前,光明日报一篇题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特约评论员文章,以及由此引发的关于真理标准的大讨论,为推行改革开放的伟大事业清除了思想障碍。此文的主要作者、江苏省政协原常务副主席胡福明24日接受中国网专访,回眸文章写作前后的心路历程。
中国网:在当时的条件下,作为个人要写这样的文章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有一些采访您的报道说,您当时连坐牢的心理准备都已经做好了。
胡福明:是的。
中国网:我不知道您当时在写它的时候,构思它的时候,有没有一点心理的紧张,或者是存在一些压力?
胡福明:有很大的压力。最大的困难就是决策、决断,要不要写这篇文章、要不要批判“两个凡是”,这是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也是需要下决心的问题。因为有一点很明确,“两个凡是”是两报一刊社论,1977年2月7号,《学好文件抓住纲》这篇社论里面提出来的。叫“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维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
你要知道,“两个凡是”打的旗帜是拥护毛主席,拥护毛泽东思想,它的看法就是要维护毛主席。要维护什么呢?就是毛主席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理论、路线、政策。说1976年的“天安门事件”是反革命事件,这是毛主席下的结论;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这也是毛主席下的结论。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文化大革命所有的重大决策,文化大革命的理论、路线、政策都是毛主席提出的。如果说“两个凡是”成立的话,就是要维护文化大革命的理论、路线、政策,就是说“天安门事件”不能平反,邓小平不能重新出来工作,拨乱反正是不允许的。所以,“两个凡是”就是拨乱反正的主要障碍。
那么“两个凡是”谁提出来的?中央两报一刊社论提出来的。按照规矩,文化大革命期间的规矩,两报一刊社论是传达中央领导人的观点的。后来我们知道,这是华国锋的观点。因此,要批判两报一刊社论的“两个凡是”,就要解决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要批评当时的党中央。告诉你,你要批判它的话,它就给你扣顶“反党”的帽子。第二个问题,“两个凡是”是打着维护毛主席的旗帜出现的。你要批判“两个凡是”,你说“两个凡是”不对,他们就给你扣帽子,说你反毛主席、反毛泽东思想,而他们是要维护毛主席的,文化大革命的理论、路线、政策就是这样的;你说“两个凡是”不对,你就是反对毛主席。所以他要给你扣一顶反毛主席、反毛泽东思想的帽子。告诉你,这三顶帽子不得了,是要砍脑袋的。文革期间,由于批评了文化大革命,由于讲了跟毛主席不同的观点,被处死的不是一个两个啊。所以,在1977年3月份我发现“两个凡是”是拨乱反正的主要障碍,但是要不要批判它,敢不敢批判它,这是我的一个心病。当时有一个时期确实是吃不好饭、睡不好觉,而且还不能够跟人家商量,只能冥思苦想这个问题,该怎么办?
当时有两种想法:一种是我要批判;另外一种是这件事让别人去干。这个思想斗争很强烈,很苦闷,大概在个把月的时间里面都在想这件事情,最后还是决定去批判“两个凡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是我们上学读书人都知道的,特别是出身于北大的这些人,历史的责任感、民族意识都比较强烈,总觉得我们有责任去指出问题。如果我们没有发现这个问题,没有发现“两个凡是”是拨乱反正的主要障碍,那就算了吧,也不能怪你;而发现了却不去批判它,就等于失职了,说的不客气一点就是“逃兵”。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的1966年6月15日,就是在北大发表第一张大字报以后不久,我就被打倒了。我的校长知名教育家匡亚明被打成黑帮,我就是黑帮分子,受了一年多的劳动改造,挨了批斗,戴了高帽子,游街、抄家。连我3岁多的女儿都被人家骂成黑崽子,受到了不公正的、非常错误的歧视和打击。当时我还心有余悸。
那次没有被打成反革命,后来解放我了,是因为我是贫下中农出身,社会关系里面没有地主、富农,更没有海外关系,干净得很。我的历史很清白,我14岁的时候参加了共青团,19岁的时候就参加了共产党,所以我完全经得起检查和审查。用他们的说法,当时我是属于红五类,根正苗红。所以后来他们就解放我了,说我犯了严重的政治错误。那一次打过了,第二次就是自动漏网,有这个问题。所以是很苦恼的,这个问题是很难的问题,但我还是跨过来了,最后下决心批判它。
要批判“两个凡是”,怎么批判?当时有很多话是不能直说的,要绕着弯子讲,说你制定的标准,一切思想、理论认识,党的一切理论、路线、政策,一切科学假设都要经过实践的检验,实践证明是正确的,是真理,就应该坚持;实践证明错了,所以应该改正。一般讲一讲还可以,没有人反对。但是要讲“两个凡是”的特征在哪里?他是毛主席,不是一般的人,一般的人适用实践标准;毛主席是天才,天才是不会犯错误的,天才跟我们普通人不一样,天才就是在普通人之上的神,按照林彪的说法就是“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万句”,是这么一个人,是几千年才出一个,中国几千年才出一个的天才,世界几百年才出一个的天才,这是林彪宣传了很久的一种观点。所以,你要想办法说清楚,毛主席这么一个伟大的人物,毛主席这个伟人,马克斯、恩格斯、列宁,这些马克思主义的导师,这些伟人,他们的思想理论也是要受实践检验的,也不是句句是真理,他们也会犯错误;他们的思想、理论、观点、决策是不是真理,必须经过实践的检验。当时就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但是还不能这样说,还不能说他们的不是,说毛主席、马克斯、恩格斯、列宁的理论、观念、决策、指示也必须经过实践检验,他们也会犯错误,不能这样说。要换一种说法,就是马克斯、恩格斯是运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来检验自己理论的模范;还要从他们自己的著作里面,用他们自己的话说,他们用实践来检验自己的理论,而且用实践检验以后,坚持正确的理论,修改错误的观点。你还得用他们的著作,用他们自己的话,来分析他们自己。要绕弯子说。
要批判“两个凡是”,你还不能说是“两个凡是”错了。“两个凡是”在文字里面不能出现的,出现了人家马上就说你是反对党中央的。你要绕弯子,给他们找一个替身,就像电影演员的替身一样,替身很好找。因为“两个凡是”本身就是林彪的“天才论”、“句句是真理”的一个翻版。它们本质上是一个东西,都是唯心史观,形而上学的,都是唯心史观。总之,也要使老百姓能够看懂文章,又不能让人家抓住小辫子,要隐晦曲折地去讲,下了决心以后也很难办。所以后来人家说,你这篇文章里面没有提“两个凡是”啊?是的。你知道,我们的报刊上公开点名批判“两个凡是”是什么时候?是1981年党的十一届六中全会做出了《关于建国以来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在那个《决议》里边,才点名批判了“两个凡是”。而十一届三中全会公报里边批判个人崇拜和教条主义,并没有提“两个凡是”。所以,后人读这篇文章就很难读到(“两个凡是”),都会说“我在文章里面没有看到你批判‘两个凡是’,是批判天才的,批判句句是真理,”干什么?理由就是要逐步来走,但是又必须两步走,这个地方我还是成功了。因为文章发表以后,赞成文章的人和反对这篇文章的人,都知道是批判“两个凡是”。他们说:这是雕虫小技,但是我说我做得很成功。你从现在看,确实是雕虫小技,但是从我斗争的成功来看,我认为我的斗争方法是正确的,没有犯大的错误,耍了一点小聪明,避开了正面冲突。
要做坐牢的准备,不光是我看出来了,包括当时发表之前看过这篇文章的人也估计到了。华南师范大学的副校长黎克明教授,1978年4月来北京朝阳区委党校,我们在一个宿舍里边,参加了一个自由讨论会。我就在修改这篇文章,他看到了我的这篇文章。那天晚上,他到中央机关去,晚上回来以后已经十点多钟了,他对我说:“老胡,你已经卷入了中央高层的斗争里面去了,已经卷进斗争的漩涡里面去了。他们已经知道了,邓小平和华国锋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他还说:“我看了你的文章,你针对了‘两个凡是’,你要有思想准备,这件事情闹大了,不得了。”为什么?因为这个道理很简单,华国锋当时是党、政、军一把手。建国以后,我们党内没有如此高的权力,毛主席也没有兼国务院总理,只是党中央主席和军委主席,总理是周恩来,只有华国锋是党政军一把手。他说:“风险很大。”我说:“我知道。”他说:“你要准备坐牢。”我说:“我老早已经准备坐牢了。”我们两个人调侃,因为他和我很谈得来,他认为我的观点是正确的。我说:“我坐牢以后,你要去给我送饭。”他说:“我一定去送饭。”
中国网:尽管当时的风险非常大,您还是义无反顾地要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
胡福明:中国人里面总要有一些义无反顾的吧!中国共产党内总要有一些义无反顾的吧!我想还是不少的。你看这次汶川大地震,义无反顾的人多着呢!在余震不断的情况下,到危险的地方,到要垮塌的楼房里面去救人,上面一下倒下来,就压下去了。这是很简单的事情。像失事直升飞机的机长邱光华同志,每一次飞行都有风险,因为在100、200米宽的走廊里面,直升飞机的周围都是大雾,一不小心就撞到山上去了。他每一次飞行,根据他们的说法,都是有巨大的风险,都是性命攸关的事,都是义无反顾地冲到前面去。那个时候不能想老婆、孩子这些,到了那个时候就要撇开这些。要是想的话,什么事情就都别去干了。还有那么多的志愿者、解放军战士、武警官兵、公安部、干部、老百姓都往灾区冲。我告诉你,到那个地方,光闻闻那个味道就受不了了,没有水喝、没有饭吃、没有地方睡。你坚持一天、两天、三天,那是容易坚持的吗?30年来,中国人民的精神风貌已经大大地升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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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30年前,光明日报一篇题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特约评论员文章,以及由此引发的关于真理标准的大讨论,为十一届三中全会的转折作了思想上理论上的准备,为推行改革开放的伟大事业清除了思想障碍。 [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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