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的柔波,冲刷着北岸细软的沙滩,林荫下雪白的游艇群在和煦的海风里起伏摇荡……法国海滨的戛纳小城,每年都以“金棕榈”的名义,召集各门各派的大牌影星,一时间,影坛人物风云际会,尤其是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士们,更有借口在波光水影之中,大摇大摆地炫耀自己的身段、时装、珠宝和迷人的微笑……当然,这还不是美女们心驰神往的地方,由戛纳往北,仅仅十分钟车程,便到了著名的“香水之都”,一座令全世界美女们圆睁明眸的小镇子——格拉斯。
真是好风水!阿尔卑斯山抚着它的头颈,地中海濯着它的两腿,山海之间,每条丘壑溪谷的褶皱里都拥挤着热热闹闹的颜色,每位山民的足尖都沾着星星点点的花香:圣诞前后,黄绒花流金溢彩;仲夏时节,玫瑰红、茉莉白、紫色的熏衣草细蕊飘香。这里的田塍花畦哪有半寸闲暇?花草争先恐后地开啊,不舍昼夜地香啊,似乎憋着劲儿,想在一夜之间让格拉斯馥郁的空气变成玫瑰红或者柠檬黄……这才是地地道道的“鲜花之都”。
巴黎喜欢投机取巧,也自称“花都”——好笑,还不是借来的荣誉?毕竟是法兰西的首善之区,它自觉地充当着法国乃至全世界所有著名商品的大橱窗,香榭丽舍大街,以时装、红酒和香水支撑起法国的三大精品产业。如果说,巴黎是香水的展销平台,那么,远在地中海之滨的格拉斯小镇便成了缔造名品的世界工场。那里聚集着四十多家香水制造厂,并且垄断着全球四分之一的专业调香师。法国香水(Parfum de France)俨然一个诗情画意的时尚神话,让天下的美女,心驰神往,趋之若鹜……
(一) 码头平铺“红地毯”
最早,原始的香水用来酬神上供。三千年前,蒙昧的朝圣者还不清楚“香水”的魔力在哪儿,花间朝露一般,几滴便弥漫起无边的馨香,想必这缥缈神秘的香味可以传送到神灵的鼻孔里。比如古希腊,打点神坛的祭司们近水楼台先得月;古埃及的法老和古波斯的皇上也能博取享用香水的特权。当时的香水,莫如干脆叫“香油”。提炼高纯度酒精的工艺还没发明出来,怎能奢谈提纯、挥发、余香袅袅?那种“通过轻烟而来”的美妙气息不过是源自浓酽粘稠的液体香精。香精的成分有植物性的,也有动物性的。
好莱坞“第一美女”伊丽莎白·泰勒在电影《埃及艳后》中把克娄巴特拉塑造成一个浓妆艳抹的少妇,特别是那双妖形妖气的“熊猫眼睛”令人有些不舒服。历史上的克娄巴特拉也的确迷恋化妆品,尤其对“麝猫香”、“木樨香(又称桂花)”情有独钟。一池清波,美人出浴,侍女们捧着黄金盒、白银瓶,揩出香水为高贵的女统治者擦拭前身和下体……
克娄巴特拉的容貌并不出色,怎么会有一个“尼罗河魔女”的称呼呢?除了她利用色相、驾驭男人的绝招之外,那通体弥漫的幽香必定是功不可没。麝香,是雄麝发情期的腺体分泌物,有心机的女人将充分利用这种古老的“媚药”。叱咤风云的恺撒和金戈铁马的安东尼先后醉倒在同一个女人温柔的怀抱里,真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两位乱世枭雄那种身心皈依的微妙感觉,确乎像《红楼梦》里的贾宝玉,不明闺阁就里,只嚷身边的漂亮丫环“花香袭人”。其实,女性的体香近乎于一种阴谋,它极为含蓄地扣住男人的软肋,让你情不自禁地转移心思和精力。李白诗歌里说:“美人在时花满床,美人去后空留床。床上绣被卷不寝,至今三载有余香。”还没怎么着呢,就把男人折磨得死去活来了,果然厉害!
到“三载余香”的境界,女人背后的功夫一定很大。王昭君离汉宫、出长安,抱着琵琶凄凉地走向大漠孤烟的时候,克娄巴特拉正驱赶着奴隶队伍去尼罗河畔为她修建香水作坊。这两位女性,都在为自己的事业呕心沥血。亚历山大城外,早已奉命遍植桂花,秋风一来,金灿灿的细蕊便顺势飘荡起来,甜丝丝的浓香充盈四野,沁人心脾,每逢此时,宫闱里的克娄巴特拉便忍不住妩媚地微笑……
不仅女子,男人也爱香水。在波斯王庭和巴比伦的花园里,国王是最馥郁的。他们死死地抱着香水瓶子,严禁民间染指,无条件的垄断就是霸占、就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哪怕空气里的香味儿也要归顺国王陛下的意志。
西亚各国王朝更替,原始的香水在表情不同的掌心里传来传去。11世纪,海盗般的“十字军”开来了,他们把这个地区最后一缕王者之气小心翼翼地带回了欧洲。
中世纪的欧洲,一片蛮荒,哪有近代的物质繁荣?莎士比亚时代,淋病流行,谁也不敢到公共场所洗澡,就连法国国王都拒绝沐浴,路易十三常年不洗澡,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汗臭,王公大臣们私下里称他为“臭王”。如果不是法国国王无意之中娶了一名意大利皇后,恐怕巴黎宫廷的空气会一如既往地污浊下去。1533年,佛罗伦萨女子凯瑟琳与亨利二世结婚,瑰丽、热情的意大利生活破门而入,凯瑟琳的嫁妆里就有她常用的香水和专职调香师。这位相貌平平的新王后就是巴黎首家香水店的后台老板。
不洗澡的法国王室很快改变了习性,对香水的迷恋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太阳王”路易十四长了一只狗鼻子,微弱的秽气都能叫他大发雷霆。香水师个个胆战心惊,他们必须每天调制出一种国王喜欢的新香型;否则,砍头!国王甚至挤兑身边的人必须抹香水,不然,就犯了“失仪之罪”,于是,那些诚惶诚恐的近臣四处求购化妆品,他们打扮得夸张而华丽:假发披肩、服饰鲜艳,画眼描眉……哎!那些油头粉面、扭捏作态的“宫廷怪物”,活像一群丧失了性别特征的泰国“人妖”。
路易十五刚一上台就变本加厉,他不但要求每个人的身上喷喷香,就连普通的家具都不肯放过,难怪外界把法国皇宫称作“香水的圣殿”。什么圣殿?纯粹是糟踏东西。
路易十六时代,法国帝制回光返照,破土而生的香水制造业却是如日中天:国王撑腰,动用了倾国财力,把圈儿里的行家高人从意大利的香水场和香皂作坊里挖了过来。与此同时,格拉斯小镇新辟的坡地上,正大片大片地生长着茂密的茉莉或者紫罗兰。自从1730年第一座香精提炼厂开工,这里的香水生意始终热闹非凡。商船帆影,往来穿梭,运走了格拉斯瓶装的历史和密封的工艺,舶来了印度半岛大块的檀香木以及保加利亚凝结着晨露的红玫瑰……
即使路易十六被送上断头台也不要紧,还有拿破仑为香水续命呢,这位身材矮小的法国皇帝染有“洁癖”,酷爱香水到了生生死死的地步。谁能想象,横扫欧洲的军事征服者居然在马背上藏着几瓶花花绿绿的小香水儿?还得挤出空闲来精心地涂抹一番。也难怪,法国男人多少有点儿自恋倾向,高大英俊的外表总掩藏不住阴柔的气质。像戴高乐那样的铁腕人物,恐怕一百年也未必碰得着。阴柔也有自己的福气,在这种民族性格的翼护下,香水发育得更茁壮——有一代一代的帝王罩着,还能不兴隆吗?
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最先到手的那瓶加醇香水名叫“匈牙利之水”,想不到,成全这个小玩意儿的竟是法兰西。辗转三千年,从西亚到欧洲,从意大利到法国……香水终于从神秘的古老配方中苏醒,误打误撞选对了成就自己的码头,它脚下早已铺平了象征尊崇和荣耀的红地毯。或许,只有法国这片浪漫之地,才肯真地用心把香水提拔起来,并在梳洗妆扮之后,再度推向民间、推向全世界。法兰西与法国香水互为表里,共沐风雅,拆都拆不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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