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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今天找不到这样的情人了,更不要说读这样的情书。
当今,谁还有工夫静下心来写这样的情书?谁还对一个女人如此缠绵、多情、依赖?他们无聊地混光阴,也不会去写这样一封情书,更不要说几十封了。
但沈从文毕竟是沈从文。他不是一个只会缠绵、相思的男人,不是一个只会风花雪月的情人。除了相思,他在给张兆和的信里,还写了很多爱情以外的东西。这些情书才有了它不可估量的价值,才得以流传、成为一篇篇美文,才让我们看到了一条美丽的还没有被现代化侵犯的河流。
张兆和在读情书时游历了一次湘西,游历了一次沅江。我们今天读这些情书,也在沈从文的古典爱情里游历了一次湘西和沅江。
那是1934年的湘西和沅江,是流淌着原始、自然、古典美的湘西和沅江。
我不知道现在的湘西和沅江改变了多少,我一直想沿着1934年沈从文走过的路线旅行。不知还看得到清幽幽的河水不?不知还看得到河上万万千千的船只不?不知还看得到岸边的吊脚楼不?不知还听得见动听的橹歌不?
是爱情成就了沈从文湘西行的美文。
是爱情让沈从文成为了一个写河流的大家。
如果没有爱情,没有张兆和,沈从文可能不会把沅江的景色、风土人情,以及船夫的艰辛生活那么细致地记录下来。二十多天的行程中,他天天就忙着给张兆和写信,天天就忙着把湘西沿岸的所见所闻告诉她。
幸亏沈从文是1934年回了一趟凤凰,幸亏北平还有一个他牵挂的张兆和,幸亏桃源至凤凰还没有公路,沈从文只得坐船,才有时间把一条河流看得那么真切、仔细,并记录下来。如果沈从文在一个交通、通讯发达的年代回凤凰,我们恐怕就看不到一条自然的河流,看不到一条河流是怎样养育两岸人家的。沈从文手上有手机,他还会天天给张兆和写信吗?就像现在的人,每天打电话多省事!
那是一个民不聊生,水路却非常繁华的年代,从沈从文写给张兆和的信里,我们就可以了解湘西底层人在那个年代的生存状态。
——我这次坐这小船,说定了十五块钱到地。吃白饭则一千文一天,合一角四分,大约七天方可到地,船上共用三人,除掉舵手给另一岸上船主租钱五元外,其余轮派到水手的,至多不过两块钱。即作为两块钱,则每天仅两毛多一点点。像这样大雪天,两毛钱就得要人家从天亮拉到天黑,遇应当下水时便即刻下水,你想,多不公平的事!但这样的船夫在这条河里至少就有三十万,全是在能够用力时把力气卖给人,到老了就死掉的。他们的希望只是多吃一碗饭,多吃一片肉,拢岸时得了钱,就拿去花到吊脚楼女人身上去,一回两回,钱用完了,船又应当下行了。
——三三,在这条河上最多的是歌声,麻阳人好象完全是吃歌声长大的。
——我赞美我这故乡的河,正因为它同都市相隔绝,一切极扑野,一切不普遍化,生活形式生活态度皆有点原人意味,对于一个作者的教训太好了。我倘若还有什么成就,我常想,教给我思索人生,教给我体验人生,教给我智慧和品德,不是某一个人,却实实在在是这一条河。
的确,是故乡的河流养育了沈从文,没有故乡的河流可能就没有沈从文。他的《边城》,这本《湘行散记》,都没有离开故乡的河流,而且是能成为经典得以流传的作品。
沈从文是很了解自己也是很自信的,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创作和文学,他对张兆和说:“我想印个选集了,因为我看了一下自己的文章,说句公平话,我实在是比某些时下所谓作家高一筹的。我的工作行将超越一切而上。我的作品会比这些人的作品更传得久,播得远”。沈从文真是没低估自己,事实证明了他的预言。而我们现在的一些所谓“知名”作家,恐怕都不是很自信很了解自己,都还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创作和文学。
在给张兆和的信里,沈从文多次提到麻阳人的橹歌。满河的橹歌,两岸是青山、翠竹、吊脚楼,该是怎样一个美丽的场面?还有三十万的船夫在河上求生存,满河的木船、帆影,晨曦、夕阳、晚霞、月光,干净地洒在河上,该是怎样一个壮观的场面?沈从文还多次写到吊脚楼上的女人,特别是提到了一个名为“后江”的地方,说是住下无数公私不分的妓女,很认真地经营她们的业务。他感叹她们求生的艰难,以及种种不幸。一条河流,一条原始、自然的沅江就是这样养育底层的男人女人。它也滋养了沈从文的思想和情感。
今天,一切都在变,一切都在被开发、利用,一条河流也避免不了厄运。我想从桃源至凤凰的河流,也逃不过被改变的命运。我不知道现在的沅江是不是1934年沈从文在给张兆和的情书里描绘的那条沅江;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水路通往凤凰;我不知道河两岸还有没有吊脚楼;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满河的帆船和橹歌。我只想沿着沈从文曾经走过的水路,走一次湘西,从桃源坐船去凤凰,去看看翠翠划过船的渡口,去感受一下坐在船舱里的悠闲和寂静,体验一下沈从文和张兆和的古典爱情。枕着船舷,静听清澈的河水从船下流过的细碎的声音。
有些东西是回不来了,比如一条原始、自然的河流,比如古典爱情……
而沈从文,有一本《边城》,有一本《湘行散记》,有一个张兆和,一生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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