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网专题：2007法国总统大选

 5月6日，萨科齐当选为法国新总统，并将于5月17日正式走马上任，法国进入以“变革”和“调整”为特征的新时代。那么，这种变革和调整的动力在哪里，方向又在哪里？要考察萨科齐的政策，必须从这一点出发。

 变革的动力：对法国所处的环境与治国理念的再认识

 首先是全球化问题。

 萨科齐认为，全球化并非让所有人受益，也带来诸多问题，一是全球化每年让1500—2000万价格便宜、没有社会保护的人进入劳动力市场，造成一种“无节制的经济、社会、环境和货币倾销”，带来了无限制的移民压力。二是全球化导致气候变暖和海洋酸化，对全球生态平衡造成严重威胁。三是全球化不仅意味着边界的开放和各文化间的和平对话，还在各民族间设立了新的高墙，民族特性问题、宗教激进化问题日益突出。这些问题对法国的利益造成了巨大冲击，法国对此必须给予高度重视。

 其次是安全问题。

 萨科齐指出，随着2001年“9•11”事件的出现，“冷战后时代”终结，世界进入了大规模恐怖主义时代。法国所面临的安全威胁主要来自于“新威胁”，即大规模武器扩散、恐怖主义、失败国家、对法国战略储备的威胁、生态主义和人道主义灾难、传染病。为此，他赞同希拉克时期反对伊拉克战争、坚持文化对话的做法，但同时，他强调法国必须准备好进行变革。

 第三是价值观问题。

 法国一向是视人权、民主等价值观为最高原则的国家，萨科齐对价值观问题也看得很重。他在外交政策讲话中，强调“外交政策应重申价值观，受价值观引导”。他还重申，民主、个人自由、人的各项权利、自由信教的权利是与生俱来的。尽管不能把强调人的权利作为外交政策的支柱，但实际上，“价值观和利益是结合在一起的，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并不对立；以短期利益的名义或者仅仅为了获得表面的稳定而去牺牲价值观，只会令人产生挫折和失望感，并催生暴力活动”。因此，萨科齐对为实现稳定而执行“现实主义”政策进行了谴责，认为这种政策事实上只是一种僵化不变的做法，他宣称自己“不会为稳定而稳定”。

 第四是戴高乐主义。

 萨科齐是不折不扣的戴派传人，他对戴高乐主义的遗产极为尊重并誓言继承。但在当今世界发生巨大变化的前提下，萨对戴高乐主义也表达了不同的理解。他曾这样描述戴高乐，“戴高乐一直就是一个决裂型的人物，他拒绝传承性和僵化主义，拒绝因循守旧和接受既成事实”。他强调：“没有戴高乐主义的意识形态。戴高乐主义是通过‘对法国具有某种思想’的成功经验来实现的。”为此，他庄严宣告，面对法国的衰落，要进行“决裂”，拒绝重复过去失败的经历。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萨科齐的对当今世界的看法、他未来的治国观念与过去相比将有显著不同，无论是在国内政策上还是在外交关系，他的上述理念都将得到一定体现。

 变革之一：内政

 面对全球化对法国经济的冲击、法国所处安全环境的变化，萨科齐主张通过建立“强大的国家，强大而和谐的社会，强大的集体认同”来应对这一巨大挑战。具体措施包括：

 一、改革经济运行机制，应对全球化的挑战。

 当前的法国由于没有跟上全球化发展的步伐，经济增长远低于世界平均水平，大规模失业现象普遍，失业率一直接近9%；人民的购买力严重下降，人均GDP在25年内从世界排名的第6位下降到第17位。由于经济长期徘徊不前，人口老龄化加剧，国家财政压力巨大，公共债务与赤字大量增加，社会保障制度也岌岌可危，导致人心不稳，民众普遍对未来失去信心。萨科齐认为这种情况是“不可接受的”，应根据戴高乐主义的“革命”传统与过去几十年的经济政策“决裂”，彻底根治“法国病”，恢复法国人的信心。

 最主要做法包括：一是采取英美主张自由竞争的模式改造法国经济，充分挖掘法国的经济潜力，提高法国企业和产品的国际竞争力。为此，要提倡“创造财富优先”，减少社会补贴；鼓励多劳多得，反对左派提倡的平均主义。同时，改革税收制度，降低义务征收水平；减少非生产性开支，降低财政赤字和公共债务。二是要改革提高对高等教育和科研的投资，通过创新创造更多工作岗位。萨科齐希望通过上述政策，真正让法国经济在其5年任期内能够实现腾飞。

 二、建设一个“强大的、现代化的法国”。

 这种现代化一是要体现在政治制度的民主化上，二是要在社会政策方面有深刻的改变。法国长期处于“经济病”的困扰之中，“社会病”也随之爆发，表现是：贫富差距扩大，中产阶级地位下降，社会分裂日益严重，社会矛盾也越来越难以调和，最终酿成了严重的郊区移民骚乱；日益保守的工会也多次与政府在改革问题上发生重大冲突。此外，政治精英与民众之间的隔阂也不断增加，旧有的政治管理模式受到深刻质疑，2005年欧洲宪法遭到否决，2006年发生“首次雇佣合同危机”，从两个不同的侧面揭示了民众对政治精英在攸关其切身利益的重要问题上擅自做主的强烈不满。面对上述现状，萨科齐力主进行政体改革和社会协商模式的改革，一方面，要使国家的管理更为高效、更为民主，另一方面，也可减少社会矛盾，塑造社会和谐，为经济改革的顺利进行奠定良好的基础。

 其主要措施有三点：一是，改革“第五共和国”的国家体制。修改宪法，将总统任期限制在两届；外交和国防不再是总统的“保留领域”，总统要与政府共享这一权力；加强议会权力，在立法与监督政府方面给予议会更大独立权，议会与总统共同分享内阁人员任命权，总统定期向议会报告国务进展。二是改革政府运作，避免机构臃肿。萨要对政府进行“瘦身”，将一些部门合并，并设立一些新的部门，如全球化部、可持续发展部、移民部等，通过这些部门，使其不仅能够处理国内相关的问题，而且也更能适应国际合作中对经济竞争问题、环保问题和移民问题等全球性的需要。三是改革社会决策模式，扩大民主参与，促进社会对话。与各社会伙伴就建立单一劳动合同、自由参加工会选举、就业培训等进行对话，并推动“全民民主”，促进政治权利平等和政治精英选择的多样化等。

 三、在移民与安全问题上做出更多努力。

 在移民问题上，萨科齐一方面表示要给现有的移民以更多的培训，促其更快地融入到法国社会之中，另一方面，也要实行一些更为强硬的政策：实行“选择性移民”，加强移民对法国的“国家认同”，通过价值观的一致性来达到社会的统一。同时，鉴于当前法国所处的“动荡的、不可预见的”安全环境，萨科齐将保卫法国和法国人的安全放到很高的位置上。他除了强调核威慑的重要性之外，还决心无条件地“保持法国武器系统的政治和技术上的可靠性”，继续进行军事现代化进程。为此，他希望把国内生产总值的2%用于国防，并加强法国军队的对外投放能力、情报部门的预防危机能力，并着手建造第二艘核潜艇，随时准备打击侵犯法国安全利益的敌人。

 变革之二：外交

 法国历来有坚持戴高乐主义独立自主的外交理念、维护法国大国地位的传统，作为“戴高乐派”传人，萨科齐上台后也不会放弃这种外交传统，其对外政策将会有极大的连续性，如坚持多边主义和文化多样性、维护联合国权威、重视与地中海和非洲国家的关系等。但正如前文所述，萨科齐对法国面临的世界环境有自己的看法，他的外交政策既要参考希拉克的“成功经验”，又要按照自己的外交理念对外交布局进行一定调整。

 一、欧洲政策依然是法国外交的基础。

 法国历届政府一直视欧洲建设为法国外交的延伸，以欧盟的成功来实现法国的大国之梦。萨科齐也不例外，他把支持欧洲一体化建设作为自己外交的最重要支柱。他认为，在经过50年的欧洲建设之后，欧盟的一个成员国单独执行自己的外交政策已经成为不可能，但欧盟要在国际上执行统一的政策尚有巨大差距。目前，欧盟在世界上经常是旁观者、出资人而不是决策者，因此，要使欧盟具有与其他国家同等的实力，就必须使之能够高效运作，有能力做出自己的决定。萨科齐指出，法国应通过“迷你条约”的方式拯救欧盟宪法条约，尽快对欧盟的制度进行改革，使之具有独立的决策能力：欧盟理事会的主席应当固定，设立欧盟外长，扩大多数投票范围，欧盟委员会与欧洲议会分享决策权等等。除“政治欧洲”、“防务欧洲”建设外，他还强调立即成立欧元区经济政府来管理欧元，使之不仅完成抑制通货膨胀的角色，更要成为刺激经济增长的工具，使欧盟真正成为“经济强国”、“货币强国”。

 但与过去不同，萨科齐的欧盟政策做出了新的调整。一是主张欧盟设立边界，使欧盟不被无限制的扩大束缚住手脚。他不希望“非欧盟国家”土耳其等加入欧盟，建议成立“地中海联盟”来加强与地中海沿岸国家的联系，并认为这是欧洲目前的主要任务之一。二是更加强调欧盟在面对全球经济竞争方面的保护功能。他强调欧洲应“保护”其公民的利益，对前文所述的各种“倾销”，他强调欧盟的“保护者”角色，实行“欧洲优先”，在贸易谈判中更强调互惠原则，防止欧盟成为“亚洲倾销”的目的地。他还主张欧盟应加强对其成员国实行产业、金融及劳动保护，对外敦促欧盟通过“积极的反倾销措施”对“不公平竞争”做出反击。三是要求欧盟各成员国在移民问题上采取共同政策，不能各行其是。

 二、改善和加强跨大西洋关系是法国外交的另一重要内容。

 伊拉克战争后，法美关系陷入低估，尽管经过几年的修补，法美关系仍难以恢复到原来的水平，法国对美国的影响力也有所下降。萨科齐认为法美交恶的状况对法国、对世界的利益殊为不利，他指出，在全球化世界中，美国的作用不可或缺。2006年9月，他曾以内政部长的身份访美，并发表对美政策演讲，宣称“我重视法美关系人所共知，在法国也遭到很多人批评。但我不是懦夫，我为法美友谊感到骄傲”。对法国2003年时在伊拉克危机中所持的态度进行了隐晦的批评，呼吁法国抛弃“傲慢”的态度。这些表态，一方面表明了他对于改善法美关系的迫切愿望，另一方面也表达了他在内心深处“价值观因素”作为联系法美关系的作用有多么巨大，他对于在世界上共同推动西方价值观的愿望有多么强烈。

 但萨科齐的上述表态并不意味着法国未来对美国会“唯马首是瞻”，他多次表示“盟友并不意味着屈从”，法国对美国要保持独立自主的立场等。在当选后发表的演说中，他一边强调法国是美国可依靠的朋友，一边也表示在世界问题上要发表独立于美国的看法。从法美外交的长期历史看，法美两国本质上不会“融为一体”，法国仍然要借助欧盟平衡美国在世界上的力量，而且在北约全球化、环境与气候变化等问题上不会对美做出让步。

 三、法俄“优先伙伴关系”有可能会被淡化。

 萨科齐尽管将平衡大国关系作为自己外交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但他在大选期间的外交政策讲话中，曾表示将“在国际舞台上推动自由和人权”放在优先的位置。他还特意强调，“面对车臣20万人死亡和40万人沦为难民而不开口是站不住脚的”，“俄罗斯最近的变化令人忧虑”。此外，他还坚决反对俄入股法战略工业部门，如欧洲航空航天公司，称这会对法的民族独立和国家主权造成“伤害”。这些迹象表明，萨科齐对俄罗斯的态度出现了一定变数。此外，法俄两国领导人的“私交”也将被淡化，如萨科齐曾明确表示，“现代国家之间的关系不应当仅仅依靠领导人之间的私交，应通过开展坦率和客观的对话、彼此观点的碰撞、尊重已做出的承诺并建立长期的利益共同体来实现”。当然，由于俄罗斯在法国的长期外交中一向占据关键地位，且法国对俄罗斯在能源、资源方面也依赖较重，因此法不会轻易放弃对俄施加影响力的角色。

 四、法中关系的“两面性”有所突出。

 萨科齐在如何制定对华政策方面心态非常矛盾，他一方面认识到了中国的发展不可阻挡、中法合作难以逆转，但另一方面，又基于自己“人权准则”，对中国提出强硬批评。这使萨科齐的对华政策将不可避免地呈现“两面性”。

 与希拉克时期相比，萨科齐对华政策中的“价值观因素”似乎更为明显。他曾在2006年底私下接见一些法国的“中国问题专家”，并提出了对华政策“三原则”：人权原则；贸易互惠，“有来才有往”；经济合作。其历次公开表态与上述原则非常一致，如在人权问题上，他强调“不会为获得合同而放弃自己的价值观”，武器解禁问题“与中国在人权领域的进步相关联”等。在经贸问题上，他主张提高对中国等新兴国家的“环境与社会标准”，称中国“作为一个大国”，在环境保护和贸易公平问题上必须遵守国际规则。萨科齐的这些表态与近年法与欧盟内流行的中国“经济威胁论”、“环境威胁论”的升温以及民族保护主义的兴起非常合拍，预料在其执政期间，中法在贸易领域的摩擦不会减少。在对华武器解禁问题上，萨也会照顾到美国、欧盟伙伴国的反对情绪，不会再像希拉克那样力挺中国。

 从长期看，萨对华政策中“务实”的一面将占上风。尽管萨在大选过程中发表了很多对中国不利的言辞，但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显示自己在外交上“有别于希拉克”而做的策略选择。实际上，萨本人比较务实，曾明确指出他对中法关系最优先的考虑是“力量对比”，强调中国已成为真正的强国，任何国家在与中国的对话中都必须“保持尊重的态度”。他还多次强调“中国是法国和欧洲的首要伙伴”，“中国在国际事务上的态度对世界和平与稳定有关键影响”等，希望与中国在国际问题上进一步合作。特别是，未来法国对华政策上最重要的考虑仍然是追求经济利益，扩大对华出口，拯救法国这个“经济病人”，因此，随着执政时间的加长、外交经验的增加以及对华交往的增加，萨最终会采取务实的态度，与中国开展广泛的合作。（王朝晖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