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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歌德、尼采,他们对中国近现代社会思想的产生有直接作用,然而,德国文学是否直接对中国现代文学产生过重大影响?中国人又在如何努力理解德国文学?
1902年,梁启超最早注意到近现代德国思想可能会对中国产生影响。其一是尼采的超人哲学,其二便是马克思主义哲学。按照一般的理解,哲学是思想领域某种根本的东西,由于这些思想的介入,我们很难厘清德国的文学艺术对中国间接地产生了何种重大的影响。
尼采的哲学思想最早在那些东渡日本的中国留学生中传播并发生影响,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鲁迅的影响。这种反对旧秩序和神权,将人从虚妄的神权中解放出来,并呼唤挖掘出作为大地上唯一主体——人自身潜在的自主的创造力量,超越习惯性的在传统道德观念中捆绑自己的、呼唤新人的生命哲学,对于当时的文艺青年而言,无疑极易被吸收。尼采哲学因此对中国现代新文化运动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同时,作为狂飙突进运动的先驱和领袖人物,歌德对中国新文化运动知识分子的启发是显而易见的。而此后的马克思主义思想业经俄国转到中国,在知识分子中发生深刻作用,进而根本上改变了现代中国的命运。鲁迅曾直接肯定了歌德、尼采、马克思对中国近现代社会思想的直接作用。然而,德国文学是否直接对中国现代文学产生了重大影响?
在中国,少年维特打败浮士德
在近现代,西方文化对中国知识分子产生影响的因素很复杂,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他们的留学生活。回顾“五四”运动以及后来的更多政治活动以及文化创造,其中的显著人物大都在法国、英国、美国、苏俄、日本等国家长期求学或逗留,而当时去德国的却很少。这当然和德国当时的社会现实有很大关系,而这样的结果却是,德国文艺很少像英美以及法国那样直接地对中国的现代文学艺术发生深刻影响。
在德国文学中,歌德大概是最早被翻译的一个,除了作为早期浪漫主义精神的狂飙突进运动给中国人文知识分子的启发之外,他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曾被中国现代青年热读一时。在现代文学三十年,歌德被翻译成汉语的重要文学作品包括《少年维特之烦恼》、《浮士德》和《威廉·迈斯特》(《迷娘曲》)。在这些作品中,《少年维特之烦恼》的影响几乎相当于易卜生的《玩偶之家》,这部作品的主题理所当然地被当时的青年人理解为反封建反礼教,少年维特的不幸也成了广大追求进步和解放的青年的不幸。而当时“维特热”的盛况不亚于“娜拉热”,因为《玩偶之家》是“问题戏剧”,而《少年维特之烦恼》也是“问题小说”,其主题都紧贴时代,而主人公思想上的困顿和情感上的苦恼使他们很快就赢得了广泛的共鸣。这种影响不仅仅在题材上,甚至发生在文体上,《少年维特之烦恼》运用的书信体,在当时已然呈泛滥之势,这大概是德国文学对中国现代文学最为“成功”的一次影响。然而,与这种“成功”相对照的,却是《浮士德》这样的煌煌大著的曲高和寡,《浮士德》的文学艺术和思想成就显而易见高出《少年维特之烦恼》很多,然而虽然翻译版本数种,却少有什么热烈的呼应,唯一切实谈到它的深刻影响的是郭沫若,在现代文学中,从德语诗歌中真正吸收了营养的还有抒情诗人冯至。
歌德在中国的传播,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成功的,至少《少年维特之烦恼》长期被中国的读者所接受,而除此之外,就鲜有德国作家受到这样的待遇。
在整个现代文学中,深刻影响中国作家的首推俄罗斯文学,鲁迅坦言他受俄国作家如果戈理、安德烈耶夫、陀斯妥耶夫影响之深刻。现实主义作家则无论从俄国还是英国都吸收了足够的营养,而在现代派作家诗人中法国似乎站在最好的位置上,其次则是英美文学。如果要开列这些流派或作家的名单,则显然要很长,象征主义、意象主义、现代派、超现实主义,甚至所谓的形式主义和未来派,叶芝、庞德、艾略特、波德莱尔、兰波、乔伊斯等等。而德国,能对中国现代文学发生部分影响的大约只有表现主义。
在20世纪中国文学中,德国文学的影响是局部的,德国作家作品的阅读也往往仅限于在中国的同行中间。除了政治性非常强的诗人海涅、德语作家卡夫卡和诗人里尔克略有广泛的知名度外,比如戏剧家豪普特曼,后来的托马斯·曼,比如赫尔曼·海塞等均少有人知,君特·格拉斯被译介,当然也是因为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至于说到影响,则远不如马尔克斯或者海明威甚至博尔赫斯。他们的作品也往往和那些汉译德国哲学以及社会学名著一样,印数往往寥寥。
对卡夫卡和布莱希特的追捧或冷落
德国文学的价值在何种程度上能被中国读者认可?这是一个问题。
卡夫卡当然是目前在中国被叫得最响的德语作家,他是奥地利人,但是在文化上属于德国。这位现代主义大师是被不断发现和追认的。因此,中国对卡夫卡的“接受”,也仅仅是当代的事情。1980年代,卡夫卡在中国突然热了,其作品中的高度象征和隐语复杂现代寓言以及难以捉摸的心理体验使“单纯”的中国读者难以找得到北,因此,卡夫卡成为外国作家中被中国读者长期热烈解读的一位。从难以置信的大甲虫(《变形记》)、令人惊叹的地洞到无限不可能接近的城堡,那个土地测控员K究竟意味着哪一种人物怎样的处境等等,这种猜谜式的解读不断地消解着作品的现实意义。
中国人在对未来的察觉和预知方面总是迟钝的,在没有深刻理解现代性之前,中国人读卡夫卡,显然是十分困难的,尽管如此,精英们总是试图洞穿卡夫卡的秘密。然而许多人忘了作为卡夫卡思想源头的尼采和作为思想背景注解的法兰克福学派,忘了尼采所列举的现代性中资本和工业社会的罪恶以及现代人的悲剧处境。也就是说,忽略了现代德国思想的主题背景,卡夫卡只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作家,他总是莫名其妙地雕琢那些毫无由来的恐惧。因此,以卡夫卡举例,我想说明的是,中国读者要理解卡夫卡或者现代德国思想家,也只能是未来几年的事情。然而,对现代性的深刻反思和对人的处境的深刻关照在多大程度上能成为中国当代知识分子的思想主题,也是难以预知的。(海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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