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９５０年代生人：美国文化会替代德国文化吗？

■王跃生

十几年前，我曾经在德国做过几个月的访问研究，对当时的德国社会算略有了解。后来再去则是旅游者的身份了，浮光掠影、走马观花，难得其详。所以，我对德国的了解，更多的还是从书本、从媒体，以及在德国以外同德国人的接触、交往中得来。

印象中，德国虽也是西方大国之一，但德国文化、精神和思想，与作为今日西方主流的英美，颇有不同。以我比较熟悉的经济学思想而言，其主流是发源于英国的古典经济学，２０世纪上半叶开始，中心逐渐转移到美国。但无论如何，英美传统，一脉相承。至于德国，其思想和文化根基是更为深奥、探究本源、更具思辨色彩的哲学思想。远的有黑格尔、康德，近的有海德格尔，哲学思想对于其他方面影响深远。连贝多芬的音乐听起来都那么深刻，具有哲学味儿。至于德国的经济思想，虽然也曾繁荣一时，特别是著名的历史学派，颇具德国哲学神韵，在经济思想史上独树一帜，影响及于今日。但终归不是主流，二战以后则更是日渐式微。

在经济现实上，作为后起的资本主义强国，德国经济发展引人瞩目，它所创造的国家保护思想影响深远。二战后，德国从废墟上迅速崛起为超级经济强国，其社会市场经济体制更广受好评。不过，虽然历史上的国家保护主义和现代的社会市场经济体制都具有世界性影响，但作为市场经济主流并引领世界潮流的，仍然是英美的自由市场经济体制。

２０世纪八九十年代以后，全球化浪潮勃兴，并且一发而不可收，迅速改变着世界。全球化是“西化”，更是“美国化”。美国凭借其冷战后唯一超级大国的地位，凭借超强的政治、经济、军事、科技硬实力，以及文化、思想、价值观、生活方式等软实力，掀起了一场把全球纳入以美国为中心的世界体系的进程，将美国的价值、制度、信仰、文化、生活方式，甚至语言、电影、快餐等强行推广到全世界。对阻挡美式全球化的障碍，美国不惜动用一切手段除之。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都不过是这一冲突的极端表现。在这一美国化过程中，德国作为有异于英美的西方强国之一，既不能阻止这一过程，更不能以德国思想、德国价值和德国文化与美国分庭抗礼，甚至也难于自保，免受美式文化的冲击。当然，这并不是说美式全球化会一帆风顺地畅行世界。实际上美国推销其制度、价值、思想的过程已经遇到日益巨大的阻力，美国制度、文化和价值的缺陷也日益明显。不过，这是另外的话题。

仅以经济学思想而言，如今全球流行的经济学理论、方法、教育模式基本上是美国式的。世界主要大学所用的经济学教科书大多是美国（以及英国）人写的宏观、微观经济学标准教科书，全球最好的经济学专业期刊基本上都在美国，美国经济学界流行的数理分析成为世界潮流，诺贝尔奖越来越多地被美国经济学家瓜分，经济系毕业生首选留学目的地当然是美国……如果说一百年前甚至几十年前，德国经济学思想和经济学教育还拥有众多追随者，如今这样的“粉丝”已大不如前。在德国以外，即使是大学的经济系，有几人读德国学者的著作？有多少人知道德国经济学专业分为国民经济学和企业经济学而通常并没有什么ＭＢＡ？又有多少人专注于德国的社会市场经济体制而不是热衷于日益火爆的美国资本市场？不久前我曾到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做过两个月的访问研究，我发现，那里的经济学教育几乎完全是美国式的。北欧如此，德国能否独善其身？

几年前我曾为两位德国学者所写的制度经济学著作《制度经济学：社会秩序与公共政策》写过一篇书评，不久前在瑞典也接触过几位德国经济学者。我欣喜地发现，无论是几年前的那部书，还是这次所接触的德国学者，他们的思想倾向和研究风格都还保留着鲜明的德国特色，比如，更重视经济研究中历史、文化、社会和人类行为的分析，而不是割裂经济与社会、人文的联系；更注重制度因素、人类价值的分析而不是仅关注经济变量的数量关系等等。实际上，近年来制度经济学的大行其道，制度分析和历史分析重又成为经济学发展的重要趋势之一，从中都不难看到德国传统和德国思想的影子。

或可认为，经济思想的德国特色并没有在美国化下轻易迷失。但是，全球化时代，胜者通吃，只有第一，没有第二。任何非主流的东西都会遇到越来越大的挑战。从这个意义上，保持德国特色就更难，也更加意义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