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９６０年代生人：一个德国老人不让我学德国历史？

■景德祥

很高兴有机会在此谈谈我的留德经历以及对德国社会与历史的认识与思考。我属于改革开放初期派往联邦德国（即当时的西德）的第一批留学生（细分的话，其中有三批本科生、三批研究生，我大概属于第二批研究生），去的时间是１９８４年３月底。当时，除了一些书面的德国历史知识外，我对德国很少了解，德语方面也只是在广州外语学院学了一些简单会话。因此，在法兰克福下飞机后我们一行就前往曼海姆歌德学院继续学习德语。虽然我后来便去海德堡大学学习多年，而且许多人说海德堡是德国的“浪漫首都”，是德国最美丽的城市，但在我的记忆中，曼海姆永远是最美丽的。它有许多现代建筑，正符合我对现代城市的想象。百货大楼商品琳琅满目、井井有条，街道整洁宽敞，两边停满了私家轿车，而不是像在中国拥满了行人。曼海姆的繁荣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从中看到了德国人勤劳与严谨的影子。记得我当时就感慨地对中国同学说，“你在德国的每一寸土地上都可以看到辛勤劳动的痕迹”。

按理说，生活在如此繁华之中的西德人应该是踌躇满志、无忧无虑的了。但事实并非如此。记得有一次，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我从位于市中心的歌德学院学生宿舍向西出发，经过鸟语花香的席勒公园到不远的曼海姆大学学生食堂就餐。没想到公园里一位拄着拐杖的德国老人拦住了我，问我到德国来干什么。在得知我来学习德国历史后，他没有鼓励我好好学习，而是给我大泼冷水：“别学了，赶快回家！德国历史有什么好学的？德意志帝国，完了！魏玛共和国，完了！纳粹德国，完了！”“那现在不是很好吗？”“现在我老了，没人需要我了。”当时我曾想，或许是老人太孤独、太悲观了吧。后来在大学专业学习以及对德国社会的进一步接触中却发现，这种对本国历史不堪回首的痛苦感不是这位孤独老人所独有的，而是为绝大多数西德人所共有。可以说，整个西德史学界与思想界都被笼罩在德国历史，特别是纳粹历史的阴影之中。希特勒为什么能够上台？其历史根源是否要到１９世纪乃至更远的德国历史中去追究？德国社会各阶层与纳粹政权及其罪恶的牵连有多深？如何对待纳粹历史？如何杜绝纳粹主义的死灰复燃？诸如此类的一系列问题一直是德国史学界与思想界研究讨论的焦点。

比较一下德国人对自我历史的批判眼光与中国人的德国观以及德国历史观，我们可以发现一个巨大的反差。这种反差是值得我们深思的。自１９世纪晚期以来，中国十分崇拜德国人，一直把德国视为学习的榜样。而我们关注的是如何跟上德国，至于德国人选择的道路是否正确，则很少考虑。在晚清时期，洋务派向德国学习军事现代化。李鸿章向德国派出了多名武官，后来又向克虏伯公司购买了大量军火，似乎中国拥有了德国一样强大的军队就可以跻身于强国之列了。而德意志帝国因军国主义走上覆灭的教训，则没有多少中国人过问。当德国在希特勒领导下再次“崛起”的时候，蒋介石又把纳粹主义看成是学习的榜样，还把蒋纬国送到德国军队学习，也不等一等，看看纳粹模式是否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可以说，中国人对德国人的崇拜与学习有着相当程度的盲目性。

在当年，这种盲目性在很大程度上源于迫切的救国图强心情。国难当头，自然饥不择食，茫不择师，应该说是情有可原的。那么到了２１世纪的今天，这种盲目性是否消除了呢？看来还不能这么说。这在最近热播的《大国崛起》历史片中就有所体现。仅仅“大国崛起”的大标题就把一部德国近现代史定格为一部令人神往的“崛起史”。而在德国人自己看来，从德意志帝国到纳粹德国的历史，是一部德意志民族在错误发展思想指导下经历的灾难深重的崛起失败史。历史事实也是如此。可是，“弱国眼里出强国”，许多国人就是只愿意欣赏抛物线的前一半，不愿意正视这段德国历史的全部与结论，不愿意看到，德国历史留给我们的更多的是盲目崛起的惨痛教训。

或许有人会说，德意志帝国与纳粹德国的崛起是失败了，但二战后的西德以及统一德国不是又崛起了吗？这实际上也是对２０世纪德国历史的曲解。二战后联邦德国的成功、德国的再统一及其国际地位的提高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再次崛起”，而是在痛改前非、根本改变发展模式基础上获得的成就。那么联邦德国的新发展模式是什么呢？用时髦的话来说，就是一种“和谐社会”发展模式，它包含着多种意义上的和谐关系：其一，吸取德意志帝国与纳粹德国的教训，克服极端民族主义，与其他民族建立和谐关系；其二，实行“社会市场经济”，在市场经济的基础上建造社会福利国家，建立劳资之间以及贫富之间的和谐关系；其三，吸取魏玛共和国时期过度民主造成无政府状态以及希特勒上台的教训，建立稳固的议会民主制，实现国家价值与民主价值之间的妥协。另外还有联邦与州之间以及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等等。

说起来很有意思，在德国期间，在我怀着崇敬的心情学习德国历史的时候，曾有德国同学十分羡慕我们中国人的“历史成份”：在古代是文明古国，在近代与现代虽然受人欺负，但没有侵略别国并且被打败，不是“历史罪人”，在最后一场被侵略战争中是扬眉吐气的胜利者。其实一百年前的德意志帝国也处在类似的历史处境中：曾经欺压德国几十年的法国被打败，德国得以统一并一跃成为欧洲强国，但德国人还不满足，还要“崛起”，要与英国争夺世界霸权，结果就有了一战、二战，就有了永远难以摆脱的历史罪责。许多德国人恨不得回到那个一百多年前的“光荣的”历史阶段，可是历史是无法回头的。而我们现在就处在与２０世纪初德国十分相似的历史发展阶段，让我们珍惜这一来之不易的“历史身份”吧。如果要向德国学习，值得我们学习的不是两次翻车的“大国崛起”，而应该是可持续发展的“和谐社会”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