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前驻越南大使 李家忠 中国网 胡迪 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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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4月21日上午,中国前驻越南大使李家忠做客中国网“中国访谈”，畅谈他在越南工作和生活近20年的经历。以下为访谈实录。

[中国网]:中国和越南两国国家是近邻，中国有很多企业家很早之前到越南投资，比如我们了解到的98年TCL到越南投资。但是他们当时遇到了很多困难和压力，这是不是中国企业要进入到越南市场要面对的共同问题？

[李家忠]:关系正常化之后，经过一段时间，两国的经贸合作发展不是很理想，特别是投资方面，中国的投资跟越南发展还是很慢的。到2000年我回国的时候，在60几个国家和地区的投资中，按照投资金额排，第一是新加坡、第二是台湾，中国排第二十几位，很靠后的。为什么？据我观察有几个原因。

第一，越南企业瞧不起中国，瞧不起中国企业。特别是关系正常化之初，边境贸易上国内一些滞销的、卖不出去的商品，不说假冒吧，但有低档的东西大批倾销到越南，当时对方的购买力很高，买了不少，这样就败坏了中国商品的名声和信誉。这是一个原因。

第二，越南的规章政策、条文规定，他们刚改革开放也不是很健全，另外办事效率很低。我们的一个商家、企业到那儿去之后谈了半天没有下文。这个双方原因都有，对方办事拖拉、扯皮是一方面，中国方面也是很大的企业到那儿之后，对方报以了很大的热情接待你，给你详细介绍情况，放幻灯介绍什么的，而我们的考察团走了之后再没有下文。第一次这样，两次、三次，以后再去人家都不愿意介绍了，最后没有效果。这样对双方的积极性都有影响。这也是一个原因。

第三，中国企业之间互相窝里斗，互相拆台，互相压价，为了在越南能占有一席之地采取这种做法。这点我觉得跟日本的企业完全不同，日本企业在进入越南市场时，通常事先规定一个底线，任何人都要严格遵守。而中国在这方面做得很不好。我在95年到越南上任时就碰到这种情况，越南的水泥厂中国企业互相竞争，一个说500块钱，一个说400，一个说350，一个说200，这样越南没有经验，就买200的。买完之后，整个安装还没投产就出现问题了。结果我刚上任没几天，报纸上就批评中国。你说不许人家批评，人家讲的也是事实。当时越南有一个副总理很积极的支持跟中国合作，是他下的决心要买中国的设备。最后副总理跟我讲，本来我是好意推动合作，结果弄成这样的质量，下一步我怎么帮助你。所以这些原因都是造成前一个时期中国企业进入越南市场的困难。

[中国网]:这是不是在您的任期当中所要解决的一个难题？

[李家忠]:是。我想扭转这个局面，我也做了一些尝试，做了一些努力，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首先，我要选择中国有实力的大公司，规范操作的、有信誉的，我信得过的公司，我把他们介绍给越南企业。我把这些企业介绍给越南的政府的主管部门。

比如2000年的时候，越南准备几年之后举办东亚运动会，这个对越南来讲它没有这种设施，没有像样的体育场。当时上海外经公司想由他们承办，投资，办一个4万人座位的体育场。我就带着上海外经办公司的代表敲门见越南体育部部长。当然现在不是计划经济，也不是靠你下命令，但是我们公平竞争。我向你推荐我们上海的这个公司，如果条件一样的话，我希望你考虑到中越友好的关系，在平等竞争的情况下，我希望你考虑给我们一个机会之后。

我去了之后当然和我不去不一样，对方当时就出面了。我回来之后，经过一番努力，现在运动会也做了，体育场也建成了。后来我退休以后到越南去，那儿的代表领我到体育场看，很好。我把有信誉的大企业介绍给越南当局，介绍给越南的主管部门。

再有，在所有中国的企业互相竞争时，我一碗水端平，大使手脚要干净。比如他给大使送这个，送那个，这个我决不干，我不接受。我找他们开会，我说所有的企业：山东的、上海的、河北的、山西的，我也不赞成你们任何一个市的水平，我代表中国的立场上，哪个公司我认为能够达到这个目标，我就向越南推荐你们这个公司。这个是公开的、透明的，如果你们认为我这里有什么问题，欢迎你们检举、揭发。我觉得这样把我的要求说清楚，这些公司想有作为，就必须按照大使讲的去做。

再一个做法，本来中国有很好的产品，但就不能进入越南市场，因为越南有观念，认为瞧不起中国的产品。我就想办法推荐，让中国商品进入越南市场。你说的TCL就是这样。我明明看到我们的中国彩电很好，不比日本差。那天我直接走到街上，一条街专门卖彩电，我就挑了一个比较大的店进去了。对方不知道我是谁，以为我是买彩电的，我说我不是，我说为什么没有中国彩电？女老板说中国彩电质量不行。后来我给她个名片，我说我是大使，我说这样好不好，你说不行，咱们试试。我推荐一些中国生产彩电的企业，你可以试销，售后服务日本企业能做到什么样，我们一定也能做得到，价格也合理。如果不行，那么咱们合作失败。后来她同意了。经商务部推荐TCL，这样我把他们公司的总经理、经理、党委书记、门市部经理、商务参赞在一起吃饭，在饭厅里当场摆着TCL的彩电、日本的索尼彩电，两个同时打开，一边吃饭一边看，看完之后觉得怎么样。对方看了之后，当场说你们的效果不比日本差。

下来之后，我又单独和TCL的人说，我说你们的包装外壳不如日本的漂亮，还是再改进吧。这样对方的老板吃饭后调动了她的积极性，她在隔壁开辟了一个房间，第一个TCL的门市部就开了。接着，我一看卖的效果不理想，我刚才说的王毅在曼谷开片儿会的时候，他问对经贸合作各位大使还有什么意见，我就提到中越合作面临着困难，这么好的产品打不到越南那儿去，马上朱熔基总理访问越南，中国政府一般是给一笔款，签协定，等回国之后这个钱怎么用，再来商量干什么，这很不容易。越南需要买那个，我们要推荐别的，谈不下来，钱摆在那里几年安排不了。我说我建议改变，由朱镕基总理访问时作为礼品送给越南彩电、摩托车行不行？王毅当场说，不错，可以考虑。

果然，朱熔基去的时候，送给越南1000台康佳彩电，1000辆轻骑摩托车，我白给你，不要钱。

[中国网]:也是向他们介绍中国产品的时候。

[李家忠]:朱镕基总理说了，也是等于给中国产品做广告，也是说笑话。那越南也很高兴，我白给你，你还不要啊。发下去以后一骑一用就很好，现在街上中国的摩托车满地跑，彩电更不用说了。所以通过这种办法，慢慢地让越南认识中国企业、中国的产品。

前年，现在的胡乾文大使说，越南也慢慢了解中国了，了解中国市场、中国产品。我们花了很多外汇买了西方的产品，打开一看上面写着“made in china”，还是中国的。当初为什么没有跟中国合作呢？现在明白了。现在中国的企业进入越南的市场也有困难，但是双方的市场都是慢慢走向规范的，也是两国相互信赖经过了一个磨合期，前景我是很看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