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从哪一方面说,这都是中西文学交流史上出人意料的一页,一个摧心荡腑的爱情,一桩卷进太多现代文化名人的悲剧。这样的事,当事人能几十年讳莫如深,知情人也一字不提,要到大半个世纪之后,才让我们惊心动魄地遥望,真是一桩奇事。
我想,这是中国文化人特有的私事忌讳在作怪,也或许中国人认为,婚外浪漫史,能弄到如此缠绵痴怨且不顾舆论的地步,太有违中国知识分子——尤其女知识分子——的“本性”,连提起的人都觉得很窘。“五四”那一代文化人,大声疾呼摧毁旧道德,在私人生活中,实际上相当传统,起码按今天的标准看,伪饰之处太多。正因如此,朱利安与凌叔华这桩公案,才异乎寻常。
虽然年代久远,这几年内,内情渐渐水落石出。
1996年,英国女画家范奈莎·贝尔的书信集由伦敦“布鲁姆斯伯里出版社”出版。在范奈莎给长子朱利安·贝尔的许多信中,此事的情节又多了几层从母亲角度的叙述。长期研究凌叔华的木令耆女士在香港《二十一世纪》杂志上(1996年第4期)著书评,讨论了此事。1999年5月,虹影的长篇小说《英国情人》(又名《K》)由台湾尔雅出版社出版,由于小说的艳丽笔触、惨情故事,以及大胆的情色描写,虽然隐姓改名以留出想像余地,但此事一时成为话题。
布鲁姆斯伯里,是伦敦市中心一个小区,著名的大英博物馆、伦敦大学,以及一系列书店、出版社等,都集中在这个地区。
20世纪初,范奈莎与弗吉尼亚姐妹,搬到布鲁姆斯伯里地区的戈登花园广场46号,这里成为一批知识分子的集会地点,在1905年左右形成“布鲁姆斯伯里集团”。范奈莎结婚后,也住在此处,他们的第一个儿子朱利安·贝尔出生在这里。由于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他们大都持反战立场,范奈莎不得不搬到乡下“劳动”。因此二三十年代,布鲁姆斯伯里的集会地点移到范奈莎在乡下的居处“查尔斯顿农庄”。1937年朱利安死于西班牙内战,对范奈莎打击太大,布鲁姆斯伯里集团的集会渐渐终止。
所谓布鲁姆斯伯里集团,是一个松散的、经常聚会的知识分子群体,主要是画家、作家、美学家,也有政治学家和经济学家。这个集团没有什么正式与非正式成员之分,但是有经常来的核心分子和偶尔来的边缘分子。核心分子除了这两姐妹,有传记作家斯特拉奇,小说家福斯特,经济学家凯恩斯,美学家弗莱,范奈莎的丈夫批评家克莱夫·贝尔,范奈莎的终身伴侣画家格朗特,弗吉尼亚·伍尔夫的丈夫政治学家伦纳德·伍尔夫等等。至于“边缘分子”,名单就极长,究竟应当包括谁,是文化史争论的题目。读者可能熟悉的,有哲学家罗素,诗人艾略特,东方学家韦利,女画家卡琳顿等。
而这个集团永恒的核心,却是两位姐妹:画家范奈莎·贝尔和小说家弗吉尼亚·伍尔夫。姐姐范奈莎有两男一女。长子朱利安出生于1908年,正是布鲁姆斯伯里集团形成之时。朱利安可以说是布鲁姆斯伯里的“第一后裔”。弗吉尼亚自己没有孩子,因此视朱利安如己出。
20年代,朱利安沿着父辈的足迹,入剑桥大学,成为辩论家、诗人、国王学院学生中的佼佼者。20岁时,出版诗集《冬之动》,甚获佳评,似乎注定要成为布鲁姆斯伯里新一代知识精英。
而这时正是世界范围内政治动乱之时。朱利安和当时的年轻知识分子一样,激烈地讨论世界的前途。当时欧洲年轻人中有一句话:“不是和共产主义一起拯救这世界,就是和法西斯主义一起毁灭这世界。”20世纪被历史学家称为“极端世纪”,30年代是极端之极端。
英国知识界有深厚的自由主义传统,布鲁姆斯伯里集团自由主义色彩更重。一次大战时,布鲁姆斯伯里集团都登记为“良心反战者”,拒绝上战场,情愿下乡做农活——英国对拒绝打仗的男人,一向用“插队”方式解决。此后,布鲁姆斯伯里的集会,由伦敦转往范奈莎的农场。
但是30年代新一代面临的问题,却复杂多了。朱利安血气方刚,以天下为己任,热衷辩论世界大事。1935年剑桥大学为外国代聘教师,弗吉尼亚·伍尔夫和她的政治学家丈夫伦纳德·伍尔夫鼓励朱利安到中国,因为“那里将发生影响世界的大事”。朱利安受聘为武汉大学英语文学教授。远航之前,伦敦文学界朋友殷情送别,似乎朱利安将去天外世界。可能因为交通不便,也可能因为中国的特有色彩,既奇异又危险,那时期即将远航到中国的人,总得另眼看待。1938年奥登和伊舍伍德到中国采访,伦敦文艺界也是几乎全体出动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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