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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桂芳大使揭秘中库建交幕后故事
[中国网]:
经过您的介绍,让我们对这个国家从它的名字和历史上有了一个了解。我知道黄大使和库克群岛特别有缘,您是亲身经历了中库整个建交的全过程,我们特别想知道这是怎样的一段历史?
[黄桂芳]:
我是1995年到了惠灵顿,担任中国驻新西兰的大使。在96年的时候,我回国休假时,当时的外交部副部长李肇星同志给我说,他不久以前去过南太,南太有个国家的官员是库克群岛的官员,提出来希望跟中国建交。李肇星副部长当时就说,“你们研究一下。第一,这是对一个国家;第二,它要跟我们建交出于什么考虑;第三,在建交方面你们有什么考虑。你了解以后报回国内。”
这样我就开始了跟库克群岛的一些了解,除了在内部查阅各种资料以外。刚才说的这个问题,在我们使馆内部自己就有争论。说库克群岛是一个岛嘛,怎么是一个国家啊?很多同志不了解,我本人开始也是将信将疑。既然李肇星副部长说过这个国家,就说领导人也在进行研究,我们觉得就要了解它。
正好有一个机会,在驻惠灵顿,驻新西兰的50几个外国使团中,就是五十几个国家的大使、高官总和的叫外交团。当时的外交团团长是库克的高级专员肖特,我经常跟他在一起。首先我还要提交国书,按照国际惯例要向使团团长报告。然后在提交过程中问他做什么事,下面就是建立外交关系。当时还没有建交,但是他是外交团团长,所以我照例去那里拜会他。坦率地说,去拜会他的时候没有插我们国家的国旗,他也没有承认我们,我们也没有承认他。可是他是外交团团长,因此我去拜会他。
从那时起,1995、1996、1997年上半年,这一段时间我们的来往很多。他们开展了一些活动,我也是想方设法去看。因为我们国家有一个外交政策,就是国家不分大小、强弱,要一律平等。所以我要帮助他们做工作,就像中国一样,其实大部分国家没跟它建交。因此他是外交团团长,就下了通知,人家给它扔到纸篓去,不把他当那么回事,对他很不尊重,因为对这个国家不了解。而我不一样,因为我们国家提出大小国一律平等。
[中国网]:
这是中国大使的风度。
[黄桂芳]:
这是应该做的,所以他开展什么活动我每次都到。由于库克群岛是一个只有一万多人的小岛国,所以很多人都瞧不起他们。而我在工作当中和他建立了很好的私人关系,因此有一些基础。后来因为李肇星副部长有两个指示,所以我们加紧研究,除了看材料外觉得应该到那里实际去了解了解。我当时和肖特这个高官说:“我是你的下属,我想到库克群岛去一下。”他说:“你干嘛?”我说:“我要看看去。”他说:“欢迎啊,你不做旅游者,作为我的客人就可以,不要签证就可以去。”
这样我在1996年12月第一次带着我们的商务参赞,还有一家驻奥克兰的公司去了库克群岛。
[黄桂芳]:
这是一个星期天,而他们礼宾司的司长,后来知道是他们当时总理的儿子陪同着我们。这是我们了解情况,到实地了解,在那认识了一些朋友。而且由于肖特介绍,在我还没有递交国书时,我第一次见到了他们的总理。这是当时我们夫妇和他们总理的夫妇在一起的照片,当时不是在办公室,因为没有建交,就在下面的旅馆里见面。
[中国网]:
每个人的表情都非常的灿烂。
[中国网]:
他们非常热情,全都给我们戴花环。因为不是太了解,男左女右,女的在右边插小花环,男的在左边插,这是有区别的,很有意思。我们到那里去了解了很多情况。
从1997年双方都有这个意愿,1997年4月28日到7月8日,70天时间我们谈判5次,为什么会拖这么长时间?第一,我们摸清楚,叫知己知彼。按照李肇星副外长说的,了解他出于什么考虑,为什么要迫不及待的谈这个事。后来我们从了解的情况,以及第一次谈判、第二次谈判都是在摸底的阶段。现在由于时间关系,我大致把谈判当中的问题,后来我们中间做了什么工作简单地说一下。
第一次的谈判没有问题,就是讲大的原则。第一个是互相介绍自己国家的情况。我们也说你们为什么是三重国籍的身份?他们说你们不了解我们的历史,讲了很长时间。我今天讲的有一些是大家的介绍,有一些是我看的资料,更重要的是我的一些亲身经历,这个问题在当时他就要回答我。
[中国网]:
双方答疑解惑。
[黄桂芳]:
他们认为中国人数学不太行。他们说我们在讲述的时候很混乱,说什么中国有13亿人,没搞错吧,库克群岛才有1万多人啊。
[中国网]:
是因为他们对中国人不了解?
[黄桂芳]:
是的,因为隔得太远,从来没有到过亚洲,去过伦敦、澳大利亚、新西兰,但没有到过中国。他们问我们是不是把数字搞错了。最后我向他介绍中国是怎么发展的。第二,讲现在,是摸底的阶段。现在你干什么,我干什么。他们说他们现在遇到一些经济上的困难,为什么现在经济困难,经济社会综合指数在下降。从1994年开始发生的货币危机、金融危机严重,许多公务员没有钱。另外,他们最大的援助国,新西兰1996年就开始停止对他们的预算支持。
刚才我介绍了,从1965年开始到1995年,一直是新西兰给经费。1996年开始停了。如果从经济角度讲叫“断奶”,让你自己生活去了,但是你搞什么项目我援助你。所以他们自力更生、自供自给的道路是漫长的,只好在1996年开始进行经济改革。新西兰一直说内部要改革,改革要引起动乱。52个政府部门变成22个,4000个公务员变成1400个,很多人失业,社会动荡。所以他们不能不考虑库克群岛该怎么走,就是走国际的道路,找国际组织来帮助他们。
从长期来讲,他们更长远的是一旦能够自立,终有一天要加入联合国。到今天,库克群岛也没有加入联合国,据说是因为他们拿不起钱交会费,参加联合国要交会费。
第二个问题,1997年9月,南太第二十八届岛国论坛,就是“南太平洋岛国论坛”,当时叫“南太平洋论坛首脑会议”。他们很着急,没有车辆,国家元首、政府首脑来了怎么过去啊,因为他们都是摩托车、自行车和走路。
[中国网]:
这个国家没有足够的车辆?
[中国网]:
没有。第二,他们外交部连个复印机和打字机都没有,那些文件来了以后怎么办?过去管公务员的工资,办公设备都是自己想办法,过去那些办公设备都是老的。眼下就很着急,1997年9月份就要开这个会议了,长远一点他们的经济发展要援助;近一点眼看着要开会了,那些东西都没有。
[中国网]:
我们很难想像一个国家在政府机构没有复印机。
[黄桂芳]:
是的,包括电脑都是过期的,好多都不能使,所以只能找友好的国家。而我在开始的时候也给他们介绍了情况,许多非洲国家都得到了中国的帮助,所以中国也不会让他们失望,言下之意是你们要帮助我们。这是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我们更主要的是侧重政治。因为在第一次谈论过程中,他们强调他们很困难,需要帮助。我说,你是外交团团长,今天作为政府代表我们来谈两国建交问题,是谈政治问题,不是讨价还价,我不能轻易许诺。我们都没有国家关系,我怎么帮助你。你介绍了历史,你是一个法律专家,是一个英文专家,后来你从政当过部长,但是今天我们在这里是谈两个国家大的政治问题。可是有一条我可以说,一旦我们两国有关系,许多问题都好解决。你说的这些问题在我看来都是小事一桩。他说不行,这都是大事。一开始就说你能答应吗?我说只有建交之后我们才能做成。
[中国网]:
这次谈判之所以谈了五次那么长,是跟这些问题有关吗?
[黄桂芳]:
彼此不太了解,另外按我们说,他们的视野不开阔,另外对我们不了解,又急于解决国内的问题,你给我解决这些事就好办了。
[中国网]:
您刚才的那个例子非常的形象,就说中国有13亿人口,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人呢,就能想象他们对中国实在是不了解。
[黄桂芳]:
对,所以有一个逐步了解的过程。
第二个,我们强调国与国之间的基本原则就是“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也就是后来建交公报提到,“在相互尊重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平等互利,和平共处的原则基础上发展两国之间友好合作关系。”
肖特先生说,我是一个法律专家,我们没有加入联合国,联合国的宪章我可以背给你听,你如果符合联合国的话我当然可以赞成,原则问题我绝对赞成同意。到了第二次谈判快结束的时候,我们就提出,既然我们大的问题统一了,我们就把建交联合公报拿出来供你参考。
他看了一下说:“我认为很好,没有问题,就这样吧。”我说:“你能代表政府说话吗?”他说:“政府叫我谈,你先给我报告。”我说:“这不是个人行为,第一不能作为商人讨价还价,第二不能说你觉得可以就签了,签了就要负责任的。按照国际惯例,中国和外国建交是三步棋,第一要互相承认,第二要建交谈判,第三签署建交的联合公报,第四是派驻大使。你说承认了我们,我有中国外长钱其琛的授权证书,你的呢?”他说:“什么,还要书面的啊?我就是代表政府。我除了什么身份以外,我曾经当过好几年的农业、渔业部长,我就是部长,部长还不能担任吗?”我说:“你现在既不是部长,也不是驻新西兰的高官,你今天跟我谈的是代表库克群岛的政府代表,我有书面的,你能拿出来吗?因为你刚才说你可以签,你凭什么签?”他说:“我要报告国内,要拿我的证书。”
[黄桂芳]:
一般谈判是每个人带来政府任命谈判的证书,就是说我们不是使节,而是作为政府的代表在惠灵顿谈判。在快结束时,这一次我们谈判时谈到库克群岛要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唯一代表中国的合法政府,并且要承诺不跟台湾发生任何形式的官方关系。最后一句话请大家注意,“不跟台湾发生任何形式的官方关系。”
这个问题我开始还不明白,他说:“你刚才说的我要回国内研究,因为这个上面有很多我们觉得不合适的地方。”我说:“有很多?”他说:“最主要的是这句话,就是台湾的问题。”
就这样,两个问题停下来,看来他自己作不了主。坦率地说,我们作为政府代表在前方谈,真正的是国内在指挥。我们做什么工作呢?下面跟他个人谈,因为他授权有限,所以我就派二把手、政治参赞和教育参赞到库克群岛做他们政府官员的工作,包括他们的法律顾问,这个法律顾问是库克籍的加拿大人,还找了我熟悉的当年的农业部长。因为他要到中国来访问,我跟他们介绍,他是第三把手。
[黄桂芳]:
中间的三次谈判我简单说一下。主要的问题是不跟台湾发生任何形式的官方关系。他们的理由是,你们跟美国谈也只说海峡两岸都认为只有一个中国,跟新西兰和澳大利亚也没有用这个词,只是说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土的一部分,这样就行了,不要说发生什么关系,不能这么写。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停住了。后来的三轮主要在这个问题上。
他是什么意思?就是我答应不跟台湾建立外交关系行不行?我没有接受。因为我说不建交,但是你可以照样发生官方关系,你可以接受他的访问,你可以搞其他形式的往来。以后我才了解到,当年他曾经当过农业部长,跟台湾的渔业协会签过协议,就是台湾的渔船到那里去打鱼的协定,这个算不算官方关系啊。他觉得你如果这么说是自己打嘴巴。
[中国网]:
他是有这个顾虑。
[黄桂芳]:
他本人有这个顾虑。他很早以前去的,在第二次谈判的时候还挺好,到后来越来越麻烦,因为这是跟他自己本身有关系。
[中国网]:
所以最后的结果是他们承认了我们的要求,建立了联合公报。这个我们可以给大家看一下,是在1997年签订的,非常珍贵,是复印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和库克群岛关于建立外交关系的联合公报》。
[黄桂芳]:
这个是重申不跟台湾发生任何关系,这在当年我们在驻外建交联合公报里面最明确不了的一个事情。但是在谈判当中,我有自己的体会。第一你是政府代表,一定要坚守我们政府的利益,最主要的是那一句话,很有分量的就是“互相尊重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我说你原则上同意了,当初他提出来,台湾是你一个省还是一个地区,我们弄不清楚,是你们自己说的。开始还存在这样的问题,后来明白了是在这个问题上,就是说你不能发生任何形式的官方关系。在我们和他的谈判来讲,我们建交以后发展经贸往来、提供援助都不成问题,对于它的这样一个袖珍国家来讲,不是我们瞧不起他,我们是力所能及的援助,这没问题,主要是政治上一定要把住。南太岛国个别一些国家事后总结来看,有一些问题就在这里。
第二,既然是谈判,就是互谅互让,在大的原则上一定要坚持。像“领土主权完整”的问题,而且当年李登辉打出“两个中国”、“一中一台”的口号,在那个背景下我们更要坚持守护这个国家的利益。另外,要互谅互让。我觉得在非原则问题上,可以做一些让步。举两个例子,当初我讲的是中文,他讲的是英文,他说我在英文伦敦学过,我是英语专家,我是律师,你用的是美式英语,我不能接受。后来问他在哪里不能接受?他说你说只有、但是,这个应该用英式的来表示。他说我们是英联邦国家,我们用英语。
[中国网]:
所以有很多细节的问题。
[黄桂芳]:
这个可以理解。我学英语,但是我和美国人打交道,这个小事可以接受。更主要的接受是在这里,原先我们打出来的是“承诺不与台湾发生任何形式的官方关系”。他说,你这么说把我又卷进去了,就是我以前违背了,你以前不是说只要我声明渔业协定已经签了,不是官方协定的,是民间的往来。我说那这样好不好,你既然说库克群岛以前没有和它发生官方关系,以后也不会发生关系,你可以把这个词改成“重申”行不行?
[中国网]:
就是彼此都在找一个能够认同的共同点,在大的原则下互谅互让。
[黄桂芳]:
对。当时他表示很好,但是我说我得报回国内,因为国内给我的是“承诺”,你现在是“重申”,后来国内同意了。这就是后来在英文里面有一些词和一些定义采用的是英式英语。在非原则上就可以跟他让一些。
在这之前,其他领导同志在谈判时我也经历过,我觉得大的政治原则问题一定要坚持。第二,非原则问题可以互谅互让。这句话我没有签,因此在这个过程,到了7月8日基本谈成,要报回他们那边。最后7月25日双方在惠灵顿签署。我还要说一下,我们谈判的对手是一个小国人,别看他小,自尊心很大,他动不动就说我是小国的国家代表,我的国家很小,人口很少,实际上就说明他自尊心很重。
[黄桂芳]:
我举一个例子,是一个细节。我们在谈判当中照顾大小国一律平等的原则,因此有谈判5次。第一次在中国使馆,第二次是在他的高官府。第一次在我们那里谈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住了,停了很长时间。
[中国网]:
为什么?
[黄桂芳]:
因为在他的对面左手放着库克群岛国旗,右手是中国国旗,表示对他们国家的尊重。他说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我说您请坐下来,我们的服务员送上茶水,还照了相。他说要多照几张,要带回国,中国是这样看待我们的。从那以后,我们每次都是倒来倒去,后来去他们那里的时候是冰水,到我们这里是茶水,这是文化的不同,不一样。所以要体现对他们的一种尊重。越是像这样的对象,就是他是小国代表,我们更要尊重他,理解他。
一、库克群岛与英国、新西兰关系非常密切
二、黄桂芳大使揭秘中库建交幕后故事
三、库克群岛渔业发达 盛产黑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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