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题]草根的反击：中国民众抗议西方媒体涉藏报道
由于不大看电视、报纸，四月间巴黎“火炬事件”发生时只听到些传言，并未在意。直到去学校上课，见宿舍楼窗口国旗遍布，才觉得势态严重。刚上讲台，便被学生们将了一军：怎样从文化人类学角度看法国人与这次火炬事件？人类学本科开的这门“世界民族志———法国社会与文化”已近尾声，同学们想听听在法国生活了20余年的老师的高见，也想看看人类学究竟有没有实际用处。于是那一晚便成了一堂讨论课。
不管其定义如何晦涩，人类学就是要学会使用“他者”的眼光，通过观察某社会中居民的生活细节，来理解对方，并在理解对方的过程中理解自己，从而消除可能的文化偏见与冲突。那么，是不是可以试试用法国人的眼睛来看看火炬事件的前因后果呢？
先看看西藏。十年前，东北某画家朋友在巴黎举办“西藏摄影展”。开幕式上人满为患，朋友正春风得意之时，两位法国中年妇女举杯走来，指着一幅作品质问：意图何在？这是一张黑白照片，镜头透过拉萨一家小餐馆的窗户，记录了阳光下的布达拉宫，构图新颖。但在两位愤怒的法国妇女眼中，窗户上反贴的中文菜单（宫保鸡丁、麻婆豆腐之类），正是文化侵略的铁证，而摄影家则涉嫌参与亵渎西藏、汉化西藏……朋友愕然———其实他祖上还算赫哲族呢；我们一群汉人更是无语：你说什么好？
显然，这两位法国妇女眼里的西藏圣洁美丽，连方块形的汉字、美味的中餐也会将其污染；这样的觉悟，恐怕藏民、甚至“藏独”分子也难企及。这个例子从日常生活的细微之处，证明了一位学者的睿见，即西藏已成为西方人（包括法国人）心目中虚幻的乌托邦：“在西方人的观念中，西藏就是‘香格里拉’，是世界上最后一片圣洁神秘的净土，象征着人类现实世界之外、逝去或未来的精神家园。”（周宁《香格里拉———西方人的西藏想像》）。面对这两位法国妇女以及她们的绝大多数同胞，不要说意识形态的宣传，就是摆事实、讲道理（历史沿革、国家主权、生活改善……）也是枉然。因为西藏情结是西方文化自己的一个必需产品，不是为了再现西藏的现实。
在目前的情形下，西方社会仍没有接受在中国境内的能代表西藏居民利益的团体，他们这种乌托邦想像几乎必然导致对“藏独”势力的同情与支持。法国人想不到“西藏独立”会是一个不可讨论的禁区，这首先是源于西方文化启蒙运动以来建立的意识形态：自由、进步、文明三大叙事；其次是西方国家的殖民、尤其是后殖民经验；讲到法国人，则具体到对阿尔及利亚历史的痛苦回忆。所以，同情乃至支持“藏独”在法国民众中十分普遍，同时汉人、汉文化自然被想像成恃强凌弱，必须加以遏制。于是，本来在法国口碑颇佳的中国文化，在此特殊语境下，也会变得令人生厌、令人惧怕。了解这一点，我们就不会将大多数法国人等同于“藏独”极端分子、等同于反华分子。
再把眼光收回来看看自己。事件发生后，我们的民众、学生的第一反应，是悬挂国旗，爱国热情高涨。显示国旗，表明民族国家意识的形成。拿我们中国人来讲，大概自民国起，由学生发起、民众举旗上街渐成风气，不管是大陆、台湾、港澳的居民或者华侨，这样的举动可以表示兴奋，如国庆、抗战胜利、申奥成功；或表示愤怒，如反对21条、保卫钓鱼岛。后者仅见于国际争端时，常伴随着焚烧敌对国国旗、抵制敌对国货物。这样看来，中国民众是把“火炬事件”当成了一次“国际冲突”。因为其愤怒显然主要不是向着肇事的“藏独”极端分子，而是法国（中国境内的法资超市成了众矢之的）。
细想起来，此次事件的导火索为“藏独”问题，而真正引起中国民众情绪爆炸的则是奥运火炬在法国的遭遇。这两个因素果真引起国际争端了吗？法国果真成了我们的敌对国了吗？实际上，自上世纪60年代法国政府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以来，前者始终承认后者对包括台湾在内的全部领土拥有主权。尽管在法国可能有一些个人、团体利用“藏独”实现其政治目的（反华，或与自己的右派/左派政府作对），但事实上，法国政府并未在此问题上干涉中国内政，中国主权也未因此遭受侵害，中国居民或华侨也未受法国人欺侮，法国社会里更不存在以支持“藏独”为借口的普遍的反华、排华运动。
火炬传递在巴黎遭到破坏，当然令人愤慨。对此事法国警方是否有疏忽，法国政府是否有责任，法国民众有无幸灾乐祸，都可细细探究。但要说这是法国政府、警察及民众与“藏独”分子勾结，策划、制造了这一起事端，则太过牵强。如此看来，用国旗来保卫火炬，为火炬“雪耻”，还是没找对冤家。在真正遭到法国攻击之前，我们没有理由先悲壮起来，举国旗、唱国歌，使本来的内政问题国际化。
自从北京申奥成功，奥运变成了我们举国上下的头等大事。不过，要求别国的民众、政府官员也必须像我们一样地热情，否则就视其为不友好乃至有敌意，未免太荒唐，就像一位前苏联御用诗人写的“今天/谁/不和我们/一同/歌唱，他/就是/我们的/敌人。”北京奥运好像成了中华民族复兴的象征；而“复兴”的成功与否，则好像取决于几个主要的西方国家的参加。我们是不是过于看重那几个西方国家了呢？这就是我们自鸦片战争以来的“复兴情结”与“西方情结”。想一想：为何火炬在巴黎受阻更令我们激愤，换成达卡如何？为什么有些人对萨科齐是否出席奥运会开幕式那么在乎，换成某个小国或是发展中国家的首脑，我们会不会还那么在乎呢？要让奥运会还其本来体育盛会的面目，我们自己首先要能保持轻松心态，这才会使想利用奥运做政治文章的人感到无趣。
当然，法国政府及民众在西藏以及奥运问题上的言行无助于事态平息。但我们也要看到，中法一旦交恶，受损的只能是包括中国居民在内的两国居民，受益的则是反华、反法势力（包括“藏独”极端分子），可谓亲者痛，仇者快。我本人将在下列三种情况发生时举起五星红旗：当法国政府支持西藏独立、干涉中国内政时；当华侨在法国因反对“藏独”遭受全面迫害时；当法国政府将体育作为政治筹码、建议本国奥委会抵制北京奥运会时。否则，我将以其他恰当的方法表达爱国热情———包括与法国有识之士一起努力消除误解、增进中法友谊。（作者是留法学者，厦门大学教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