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诺先生在告别大学讲台的同时,也告别了中国近现代史研究,告别了越南史研究,告别了东南亚历史研究。当时,他56岁,应该说正是从事教学和研究的黄金时期。确实令人惋惜。然而,在与他的接触和谈话中,我从未感觉到他为当年做出的这样一个重大决定而后悔或遗憾。
确实如谢诺先生所说的那样,需要他去做和等待他去做的事情很多。离开大学讲台,他即投身保护人类生存环境的运动,如反对核试验。1985年“彩虹勇士”号事件发生后(按:7月10日深夜,停泊在奥克兰港口奉绿色和平组织之命正在赶往南太平洋法国核试验基地穆卢罗瓦岛,抗议即将进行的核试验的“彩虹勇士”(le Rainbow-Warrior)号被秘密炸沉。经新西兰警方调查证实,这是由法国海外安全总局情报中心奉国防部长和三军总参谋长之命所为,代号为“毁灭彩虹行动”。事件结局是,国防部长及三军总参谋长被迫辞职,海外安全总局局长被罢免,法国总理通过大使向新西兰总理表示口头道歉,法国总统正式向绿色和平组织道歉),他亲赴奥克兰,代表法国人民向新西兰人民致歉。1997~2004年,谢诺先生出任法国绿色和平组织(Greenpeace France)理事会会长、名誉会长;2004年起,任《环保与政治》(Ecologie & politique)及《文学半月谈》(La Quinzaine littéraire)杂志编委会委员及学术顾问。
谢诺先生常以“historien franc-tireur”(“特立独行史学家”)和“intellectuel franc-tireur”(“江湖墨客”)自称。事实确是如此。无论是研究历史问题,如中国历史、越南历史、澳洲殖民史、澳洲当代史等,还是研究现实问题,如生态环保、社会问题、建设政治文化等,他都有自己的独到见解,而且是什么时候想说,就什么时候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受任何条条框框的限制,也绝不人云亦云、随波逐流。
“老马识途”,是谢诺先生十分喜欢的一句中国成语。他很清楚这个成语典故,也明白它的引申意义,经常得意地自称“老马识途”,他不时把这句成语挂在嘴边。特别是近20年来,在有关中国的著述和演讲和谈话中,这句成语不时挂在嘴边。此言一点不虚。虽然已是耄耋之年,但他记忆力依旧很好。例如,对于上世纪50~60年代有关近现代中国乃至古代中国的政治、历史、文化、哲学等方面的知识,仍能脱口而出,特别是有关人物、事件、时间、地点等,讲得是相当准确。而且他的思想不僵化,思维和分析能力不减当年。自诩“老马识途”,也是在表明,虽然离开了法国中国学界,但有关近现代中国,甚至当代中国,他仍是十分了解。确实,30年前,他曾以自己的学识为学生和同行答疑解惑,指导他们的研究,其中就有当今法国近现代中国学界许多成绩卓著的学者,如清末中国教育问题专家、法兰西学院院士巴斯蒂教授、近代中国资产阶级问题专家白吉尔教授(Marie-Claire BERG?魬RE)、近现代中国农民运动专家毕昂高教授(Lucien BIANCO)、近现代中国工人运动专家鲁林教授(Alain ROUX)等。30年后的今天,他以自己的博学,为更多的人领航。记得2006年我与他进行“学术会面”时,他曾经说过:“法国和中国同样是对人类文明和进步有影响、有贡献的国家,尤其是古代中国和当代中国。评价中国,也应该做三七开,功大于过。这是我半个世纪以来不断了解和观察中国得出的结论,应该没错。‘老马识途’嘛!冷战时期,法国冲破阻碍,同中国建交,是明智之举,后来的许多事实都证实了这一点。”他还说:“中国是世界文明古国,是东方大国,也曾是世界强国,甚至是最强国。在不久的将来,世界还会是中国的。”我相信,谢诺先生的这番话是他多年观察、研究中国之后得出的结论。
我与谢诺先生之间的友谊和交往开始于1994年我在法国考察近代中国研究期间。他是法国中国近现代史研究的开创者,对法国这一学科的建立和发展十分清楚,是我考察法国近代中国研究期间采访的法国著名中国学家之一。初次去拜访他时,他已经告别法国中国学界16年。期间,他既不再研究中国近现代历史及东亚问题,也很少参加国内外大学或研究机构组织的各类学术活动。但是,他对中国的兴趣仍然十分浓厚,说起来滔滔不绝。他向我介绍了他从1948年初次访问中国开始,1978年退出法国中国学界,这30年中自己的研究和近半个世纪以来法国在这一研究领域取得的成就,及法国中国学在国际中国学界的影响和作用。那次长达3个小时的采访让我对谢诺先生充满感激和敬佩之情。此后,我每次访问法国,都要去他的家里看望他;他后来三次来中国时,也希望我能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伴他。
谢诺先生带着对未竟事业的遗憾,带着对人类和平的希望,也带着对中国的浓重情结,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先生,请一路走好!我们永远怀念您。
谢诺先生关于中国的主要著述:
《中国工人运动(1919~1927)》(Le Mouvement ouvrier chinois de 1919 à 1927, Mouton, 1962, rééd. éditions de l'EHESS, 1999)
《19~20世纪中国的秘密会社》(Les Sociétés secrètes chinoises aux XIXe et XXe siècles, Julliard, coll. “Archives”, 1965)
《19~20世纪中国的民变与秘密会社》(Mouvements populaires et sociétés secrètes en Chine aux XIXe et XXe siècles, Mouton, 1970)
《中国农民运动(1840~1949)》(Le mouvement paysan chinois 1840-1949, Le Seuil, 1976)
《中国现代史》(Histoire de la Chine contemporaine, ouvrage collectif, Hatier, coll.“Histoire contemporaine”, 4 vol., 1970-1977)
《孙中山》(Sun Yat-Sen, Bxuxelles, Editions Complexe, 1982)
《中国日记——1988、1995、1998》(Carnets de Chine, 1988, 1995, 1998, La Quinzaine littéraire-Louis Vuitton, coll. “Voyager avec”, 1999)
注:文中所参考的资料,除了谢诺先生的《中国日记》(Carnets de Chine, Paris, 1999)和《知识分子的参与(1944-2004)——一个特立独行史学家的历程》和巴斯蒂教授纪念谢诺先生的文章《回忆中国学大师谢诺》外,还有法国越南史专家赫美礼教授(Daniel Hémery)为《法国工人运动、社会运动人物辞典——1940~1968》第二卷撰写的词条“谢诺——一代史学宗师”。在此,谨向巴斯蒂教授和赫美礼教授表示由衷谢意。(黄庆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