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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报网与政治共同体
如今的教科书强调“五四”新文化运动把中国带进了“现代”,而清末洋务运动和新政运动只引入了技术和制度,没引入文化,所以全“失败”了。但失败者也有遗产。新文化运动本身就利用了清末民初诸多技术和制度方面的成果。即便不提“五四”新文化大多已译介于晚清,单就技术和制度而言,何尝不也是文化?它们对国民的时空观念和科学观念的影响决不逊于一本《新青年》;此外,如果1917年之后始有人提倡民主,那1912年何以建成民主共和国?
清末以来政府在财政极度匮乏的情形下引进的各种技术和制度(铁路、轮船、航空、电报、印刷机、邮政系统、房屋编号、国语统一、国民教育体系、强迫教育等),为日后一个统一的现代国家的形成铺垫了技术、制度和社会诸方面的基础,不能为了把1917年神话为“中国现代史的开端”而将其一笔抹煞。长城非一日建成。
自洋务运动始,铁路和轮船已陆续出现于中国,但其数量之少且分布不均不足以将偌大的中国连为一体。1928年,美国商务参赞安诺德绘制出几张有关中美两国人口分布、经济状况、生产能力和工业状态的对比图,胡适认为足以启发国人,撰文道:“我们试睁开眼睛看看中国的地图。长江以南,没有一条完成的铁路干线。京汉铁路以西,三分之二以上的疆域,没有一条铁路干线。这样的国家不成一个现代国家。前年北京开全国商会联合会,一位甘肃代表来赴会,路上走了一百零四天才到北京。这样的国家不成一个国家。云南人要领法国护照,经过安南,方才能到上海。云南汇一百元到北京,要三百元的汇水!这样的国家决不成一个国家。去年胡若愚同龙云在云南打仗,打的个你死我活,南京的中央政府又有什么法子?这样的国家能做到统一吗?所以现在的第一件事是造铁路。完成粤汉铁路,完成陇海铁路,赶筑川汉、川滇、宁湘等等干路,拼命实现孙中山先生十万里铁路的梦想,然后可以有统一的可能,然后可以说我们是个国家。所以第一个大问题是怎样赶成一副最经济的交通系统。”
胡适像孙中山一样羡慕美国纵横交错的铁路系统,并从中看出其对国家统一的巨大功用。但他们是狂想家,不考虑国家财政无力“赶成”一副完整的现代交通体系,而从列强借债,势必产生路权和主权问题,这又被他们当做政府“卖国”的证据。他们忽视了另一种更现代的通讯技术——电报,其重要性在于,在交通系统远不足以把全国连为一体时,投资少(不用举外债,主权在我)且建成快的电报系统至少可把全国连为一个时间共同体,这是后来全国同步的社会和思想运动的技术基础,而这样的全国运动训练了国民的现代国家共同体意识。
电报在中国最早见于上海租界,戊戌之后,内地少数大中城市已陆续设置电报局。在广设电报上起了重要作用的是李鸿章,而且,他对电报有一种战略性的理解。就在张一麐沿水路向成都艰难跋涉的1900年,李鸿章奏请慈禧太后批准设立南北洋电报:“用兵之道必以神速为贵。是以泰西各国于讲求枪炮之外,水路则有快轮船,陆路则有火轮车,以此用兵,飞行绝踪,而数万里海洋欲通军信,则又有电报之法。于是,和则以玉帛相亲,战则以兵戎相见,海国如户庭焉。近来俄罗斯日本国均效而行之,故由各国以至上海,莫不设立电报,瞬息之间可以互相问答。独中国文书尚恃驿递,虽曰日行六百里加紧,亦已迟速悬殊。查俄国海线可达上海,旱线可达恰克图,其消息灵捷极矣。即如曾纪泽由俄国电报到上海,只须一日,而由上海至京城现系轮船附寄尚须六七日到京,如遇海道不通,由驿必以十日为期。是上海至京仅二千数百里,较之俄国至上海数万里消息反迟十倍。倘遇用兵之际,彼等外国军信速于中国,利害已判若径庭,且其铁甲等项兵船在海洋日行千余里,势必声东击西,莫可测度,全赖军报神速,相机调援,是电报实为防务必需之物。同治十三年,日本窥犯台湾,沈葆桢等屡言其利,奉旨饬办而因偱,迄无成就。臣上年曾于大沽北塘海口炮台试设电报,以达天津,号令各营,顷刻响应。从前传递电信,犹用洋字,必待翻译而知,今已改用华文,较前更便,如传秘密要事,另立暗号,即经理电报者亦不能知断,无漏泄之虞。现自北洋以至南洋调兵馈饷,在在俱关紧要,亟宜设立电报以通气脉。如安置海线,经费过多,且易腐坏。如由天津陆路偱运河以至江北,越长江由镇江达上海,安置旱线,即与外国通中国之电线相接,需费不过十数万两,一年半可以告成,约计正线支线横互须有三千余里,沿路分设局机,常用用费颇繁。拟由臣先于军饷内酌筹垫办,俟办成后,仿照轮船招商章程择公正商董招股集赀,俾令分年缴还本银,嗣后即由官督商办,听其自取信赀以充经费,并由臣设立电报学堂,雇用洋人教习中国学生,自行经理,庶几权自我操,持久不敝。如蒙俞允应请饬下两江总督、江苏巡抚、山东巡抚、漕河总督转行径过地方官一体照料保护,勿使损坏,臣为防务紧要,反复筹思,所请南北洋设立电报,实属有利无弊。”
南北洋电报于次年建成。不久,电报网就遍及全国。川流不息的电波将中国各地及中国与世界紧密连在一起。李鸿章这份奏片所体现的战略眼光和现代商业管理理念,远高于狂想“十万里铁路”的胡适。电报在全国动员以及“同步行动”方面具有的政治潜力,超出了李鸿章的预想,并实际促成清廷的快速倒台。在电报遍设于中国后,即便从甘肃到北京须一百多天,从上海到成都须两个月,但甘肃、上海、成都和北京可在同一时刻互通音讯。不徒如此,万里之遥发生的事,当日或次日便可为中国各地报馆所知,并立即载于报刊。
电报大大促进了各地方共同体对“同一个国家”的认同。它是时间和意识的加速器。假若说李鸿章引进电报反加速了清朝的终结,那么,西方发明的这种技术也成了列强瓜分和侵略中国的一个障碍——它们发现这个向来缺乏组织的国家已迅速动员起来。
以前因地理距离而处于不同时空的各地方共同体,如今被电报一齐带进同一个时空共同体。1911年10月的辛亥革命能迅速变成全国运动,1918年11月欧战胜利消息能在同一刻传遍全国并形成举国同庆的场面,1919年5月4日的北京学生运动能立即席卷全国,1927年的北伐能进展神速,与电报快捷传递消息和社会动员的功能密不可分;而且,电报也成为“国际运动”的媒介:巴黎和会期间,七千封电报从中国各地发向巴黎。这一切,在1900年以前是不可想象的。电报网的设立,使这个处在“空洞的、异质的时间”中的古老国家第一次获得了各地之间以及中国与世界之间的共时性。没有遍布全国的电报网及重要区域的现代交通网,1913年后分裂的中国不可能在短短十几年里再度获得统一。(程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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