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讽刺喜剧《莱昂瑟与莱娜》导演阐述
一百七十多年前,毕希纳这位不到二十四岁的天才诗人不幸过早陨落。但他的作品“像一块宝石,里面闪耀着永恒的光芒!”他的文学作品总共只有四部:一部历史剧《丹东之死》,一部讽刺喜剧《莱昂瑟与莱娜》,一部命运悲剧《沃伊采克》和一部中篇小说《棱茨》。他的文学作品虽然不多,但却以极高的质量在德国文学史上赢得了一个不可动摇的地位。德国一个重要的文学奖以毕希纳命名,“毕希纳文学奖”在德国成为了“诺贝尔文学奖的风向标”。
1972年,毕希纳奖获得者、英籍德语作家艾利亚斯•卡奈蒂(Elias Canetti)说:“我不是毕希纳文学研究的专家,……如果我确实可以为自己说点什么请求原谅的话,那么我可以指出一个事实,这就是没有一个诗人像他那样改变了我的生活。”1980年的毕希纳奖金获得者、前民主德国女作家克里斯塔•沃尔夫(Christa Wolf)说:“今天,文学必须研究和平问题,而重读毕希纳的作品就意味着更敏锐地观察自己的现状。”也是毕希纳奖获得者的君特•格拉斯(Günter Grass)1983年曾经在《毕希纳全集》中文版的译者李世勋的笔记本上题写了一句话:“毕希纳在中国可能会写出什么呢?”
今天,我们走近了毕希纳,不能不追问他的灵魂里为什么会有那样大的能量,也不能不追问毕希纳在当下“可能会写出什么呢?”
其实,这就是我们要共同寻找的走近毕希纳的创作路径。我们是“走近” 、“接近”,而不是进入。因为我们不可能完全进入毕希纳,我们的方法并不是要回到170年前毕希纳笔下的那个样子。我们做不到也没必要。我们走近他,是要尽力触摸毕希纳的灵魂,并把我们今天的时代精神、解读的观念、立场和方法放在《莱昂瑟与莱娜》这部戏里。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阐述中“玩偶”这两个字成为文本解读最核心的关键词。
这部喜剧叫《莱昂瑟与莱娜》,而我们的演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叫“莱昂瑟与莱娜以及他们的玩偶们”。对“玩偶们”这部分演出的所有创造性想象以及艺术呈现,就是要我们这个创作集体共同完成的。艺术家总要不断地寻找自己对生活的独特看法,寻找表现时代的独特方式。正如格•托夫斯托诺戈夫说,“在每一个演出剧目中,我都要解决同一个问题——时代精神。昨天所寻找到的东西,几乎永远不能使我今天满意。每次新剧上演,都提出崭新的任务,都以最激烈的方式迫使我放弃已习惯的东西……”他还说到:“戏剧艺术按其本质是当代的,而在‘时代精神’这一概念中,包含了非常多的东西。这里既有对真理的渴望,也有对虚假的抗议;既有渴望在全部丰富和真正的美之中看到生活,也有渴望了解今天的伟大事业所具有的智慧力量。在‘时代精神’这一概念中,公民性和美学都融会在一起了……”(格•托夫斯托诺戈夫《论导演艺术》文化艺术出版社1992年5月,39页。)
一、故事与叙事
《莱昂瑟与莱娜》是三幕讽刺喜剧。故事发生在一百七十多年前的波波王国,即剧作家格奥尔格•毕希纳的故乡,德国黑森州。剧作讲的是莱昂瑟王子与莱娜公主订婚——逃婚——结婚的故事。
大家看完剧本觉得不大明白,没有情节,弄不清说的什么故事。因为我们过去看剧本的习惯就是看故事,看明白了故事就是看懂了剧本,所以故事没看明白就是没看明白剧本。而在毕希纳的这个剧本里,没有一个特别容易让你识别的故事,即使反复看也很难归纳出这个故事,所谓故事只是一个为叙事提供便利的骨架:订婚、逃婚,然后他们巧遇、结婚。
很显然,《莱昂瑟与莱娜》不是我们习惯了的故事讲法,不是我们经常看到的,在现实主义的传统原则下,用一连串的故事情节完成一个个角色的塑造。它是一种非现实主义的叙事,是我们不大习惯的。这种反传统的叙事,最主要的特征就是淡化故事情节。戏剧的血肉、它全部的叙事并不是围绕着这个故事进行,而是围绕着每一个出场者的内心世界展开。这样,对剧中人物内心状态的解读,远比了解所谓订婚、逃婚、结婚这个故事线索更加复杂难懂。
这个逻辑在毕希纳看来非常清楚,就是剧名《莱昂瑟与莱娜》。这么难懂的剧本却用了这么一个容易看懂的剧名。搞清楚这么费解的叙事为什么用这么一个简单的剧名,是帮助我们进入毕希纳这个戏重要的环节。《莱昂瑟与莱娜》莱昂瑟是谁?莱娜是谁?还有和莱昂瑟与莱娜相关的国王,还有国王的手下首相、县长、督学等,他们都是谁?了解毕希纳的叙事圈套,从三个人物系统入手:一个是莱昂瑟、另一个是莱娜,还有张罗莱昂瑟与莱娜婚姻的国王系统。然后深入到相关的叙事逻辑、人物的内心活动、台词中的潜台词等等方面,你会惊喜的发现其中不止一个秘密。
二、反讽与玩偶
莱昂瑟王子和莱娜公主彼此逃婚的叙事,有趣的揭示了“我不是我、你不是你、我们大家其实都不是真实的自己”这个反讽主题。以至他们所要统辖的王国出现秩序背后的混乱与倒错——我们谁都不是自己!在毕希纳看来,人的生活圈子早已分出上等人和下等人、上流社会和下流社会。缺少公义的社会形态及秩序因此而建立,人们不断对自己做出“我是谁?”“他是谁?”“我们和他们都是谁?”的生存思考和身份确认。
反讽是表象与事实相反的一种表达方式,是言非所指;是把事物的两端联系起来,在对立的两极间相互冲突,相互排斥,相互抵消从而结合为一种平衡状态;反讽不是断断续续的表情,而是叙事语汇,它应该始终贯穿在我们解读角色的思维过程中。以莱昂瑟和罗塞塔一场戏为例。莱昂瑟始终保持在无所事事的无聊状态中,行为上迎合着罗塞塔爱情,语言上却相反;罗塞塔是一个活力四射的女人,她想以自己的情热抓住单纯的真爱,她以快乐的方式抒发着内心的苦楚。在谈情说爱的表面默契中,他们彼此的内心却是南辕北辙。这场爱情戏就形成了一种反讽,在爱的诉求中消解爱;走向爱也是远离爱。
反讽是文本自身蕴涵的一种反抗力,不是剧作家强加给观众的说教。好的戏剧思想总是戏剧家心智力量的自然流淌。在戏剧中,反讽的达成往往依赖特定的戏剧情境。这部戏中,反讽体现在台词与潜台词的机智融会中,更要体现在空间调度和光影关系的想象力里面。所以,在导演语汇的总体把握上我运用了“玩偶”。我对毕希纳这部剧的解读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莱昂瑟与莱娜以及他们的玩偶们”。这是大家了解导演想法最重要的、也是最便利的一句话。
“玩偶”的形象是一个整体,是一个有用的总体形象,它总是跟局部的各种角色扮演发生密切的关系。在剧中,剧作家毕希纳借莱昂瑟的台词一再说出“木偶”、“傀儡”、“玩具”以揭示人的无聊状态,这正是我们寻找总体演出形象的路径。具体说,我们的演员要在一句台词背后、在若干句台词背后,在整个一段台词背后、在一场戏台词背后,整个全剧要演完、那么多台词的背后,我们表演的任务是什么?表演的深度都跟“玩偶们”的这样一个形象立意有着直接的关系。就是说,这部戏的总体形象由所有出场者完成:“身为玩偶”和“互为玩偶”。
为了完成“玩偶”的总体形象,我大胆启用了十个戏校的小学生搬演角色,将玩偶的语汇视觉化、生动化。他们的扮演表面看是好玩,其实更是一种象征。因此,我希望大家要特别注意解读“玩偶”的象征深度。深度对于演员来说就是我要演什么?其他舞台语汇,在场面调度,服装、化妆造型等都与“玩偶”的象征深度有关。比如,在这部剧中,唯一景里的颜色,就是一小片绿草。全剧落幕的时候,剧本最后一段,莱昂瑟对莱娜说的很重要的一句话就是:“莱娜,现在你看到了吗?我们口袋里满满的装的是什么?全是傀儡和玩具……”。国王百般促成他们结婚的目的,原本是为了接续王国的统治,而莱昂瑟与莱娜在此前所有逃婚的内心历程,通过一场又一场、一个瞬间又一个瞬间……都在这样的场面调度中被整合了:弦乐四重奏——舒伯特的小夜曲完整再现,莱昂瑟与莱娜从他们的口袋里一个一个拿出那些小玩偶。在那一小片绿草地上,先后拿出十个玩偶摆放其中,玩偶造型与我选用艺术附中小学员扮演的小人物形象有关;于是,小演员出场谢幕的画面也有了意味;最后是扮演大人物的大演员出场谢幕。这样,“身为玩偶,互为玩偶”的剧终点题画面伴随着观众的掌声落下帷幕。
一出戏剧的思想,可以由各种各样的方法传达,这部戏的思想传达到落幕时似乎还没有完成。剩下的问题是去想。这个戏,我预设的剧场效应不是一般耳目声色的享受和愉悦,更希望给人精神与内心以滋养,给人的思想以启迪。在反讽情境中,让人不得不思想,不仅在看戏的过程中,在看完之后还要有回味……
三、思辨的讽刺喜剧
舞台剧的审美乐趣就在于形而上的心灵回味。
在《莱昂瑟与莱娜》的舞台上,只有演员的身体是真的,其他的、包括演员用身体所扮演的角色都是假定的、象征的。这一部非现实主义的戏剧,就在于融象征主义和表现主义为一炉,以反讽的舞台语汇,创造喜剧的思辨快感。
“身为玩偶”和“互为玩偶”,这既是我对比希纳这部戏的解读,也是我为这部戏与当下人类问题建立的对应点,其间无疑融会了我们对人与生命真实的认知。就此而言,这部戏只是拿“莱昂瑟与莱娜”逃婚说事而已,目的是为了揭示人往往无奈的处境,以及人与人关系中的那些尴尬又凄凉的境遇——卑贱者是高贵者的玩偶,而大人物同样也是小人物的玩偶;臣是君的玩偶、而君何尝不是臣的玩偶,等等,以此类推。
在“互为玩偶”的国度与时代里,谁又能逃脱“身为玩偶”的命运呢?我们可以说这是剧中出场者的生活真相。他们活在这个真相里,我们观者分明是看得见的。也许果真有浑然不知的,要么就是装聋作哑罢了。但是,人的灵魂是真实的,唯有灵魂没法不活在各自的真相之中。
很显然,毕希纳的喜剧充满了机智而深刻的思辨色彩,这正是引起我极大创作热情的魅力所在。将人们的审美乐趣从一般故事情节的关注点引开,在更广阔的叙事空间里,营造出一场场沁人心脾的戏剧篇章,让现代剧场焕发出演出者与观众共享的思想光芒,是我们大家的共同的演出任务。
“身为玩偶”并“互为玩偶”无疑也是现代化的进程给人类带来的问题。每一个社会变革时期,都会带来人与自我、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关系的迷失与价值重估。戏剧是人类问题的清道夫,更是现代文明与文化的捍卫者……也正因此,走近毕希纳的方法论,不是回到过去而是走近现代。一部喜剧《莱昂瑟与莱娜》不仅是一次搬演,而是把我们对时代精神的理解、对人类境遇的感知,对玩偶的创造性想象,一并给予艺术经验的总结。(王延松/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