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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都没觉得我妈妈是个作家,我觉得她就是我妈妈。我知道她写作品大约是在1945年,她写《关于女人》的时候,那时妈妈辞去了指导委员会的工作,家里就靠爸爸一个人赚钱,而爸爸又得了肺炎,几乎都要死了,不巧那时我们家又被盗了,本来还有架打字机准备拿去当铺当的,结果也被偷了,妈妈没办法只好写文章来卖钱。
妈妈对我的影响是很大的,我感触最深的是从小妈妈就教我们要真、做人要真,要说真话。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我从小跟妈妈呆在一块儿时间最多,也是得到母亲最多的爱的一个孩子。小时候妈妈常给我讲故事,常带我到歌乐山去欣赏大自然,然后总告诉我应该热爱小动物,说它们既然是有生命的东西,就应该有机会在这个世界上幸福地生活。小时候我特别顽皮,人家也说我的性格有些像男孩子,特别喜欢在外面玩。有时候我逮着蝴蝶儿,或是小虫子、小麻雀,妈妈总是说:“你把它放了吧,它妈妈可能在等它哩。你要不放了它,它妈妈可能会着急的。尤其是天黑了,你要是在外面没有妈妈,你会是什么感觉呢?”我略大一点的时候,看见打日本回来的兵,缺胳膊短腿儿的,我就问妈妈他们为什么没有手,妈妈说他们是打了日本鬼子以后伤了回来的。大约受妈妈的影响吧,我觉得对他们特别同情。那时正好我在的小学要募捐,我是募捐最多的一个。我有一个小男朋友,几岁的小男孩儿,名叫马歌乐,特别喜欢我,而他家是大地主,我就到他家去募捐,募过一次后还去。他们说吴宗黎(我小时候的名字)已经来过了,我说不行,我的钱太少了,我还要募,我说你们家有钱你们就应该多捐。当时我觉得那些兵为国家负了伤,我就应该这样做。
我9岁时我们一家到了日本,当时我曾把在日本的中国孩子组织起来,天天出去打日本孩子,当然现在反过来想是一种民族主义的想法。其实在国内我自己并没有直接受过日本的什么祸害,当然轰炸还是有影响的。但我还是天天带着小药箱,骑上自行车,充当孩子头,看见日本孩子就打,刚开始妈妈不知道我出去是干这个,后来知道了以后就批评我,并给我们讲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中国人民受了苦,日本人民也受了苦,你们打日本孩子是不行的,当时日本供应很紧张,实行配给制,许多人吃不饱,穿不暖,妈妈就请她的一些威尔斯利的同学每礼拜四到我们家吃一次午饭,吃了午饭还做了一些东西让他们带回家。
在妈妈的影响下,我慢慢改变,不打日本孩子了,但一开始我拒绝学日语。妈妈那时也不愿意送我们去日本学校,因为对于日本人,她当时是有想法的。甚至在今天,尽管是中日友好协会的理事,有时看见日本国旗时,气还是不打一处来。妈妈也不愿意我们去美军学校,因为美军学校品德不太好,有的小女孩儿很快就怀孕了,是大兵的孩子。所以妈妈就把我们送到了圣心女子中学,那是天主教会办的,对女孩子管教比较严,每个人都穿着制服。
在日本的几年,我觉得我听到的、我看到的,还是有一种比较强烈的爱国主义的东西的。尽管我父亲当时还在国民党政府工作,但我们家已经有《人民日报》了,都放在楼上,偷偷地看。所以我从小就有一种感觉,就是共产党并不可怕。在日本、美国人的宣传中一提到共产党,就是坏的,人家也怕;一听到你是中国人,马上就举起手。但是在我的印象中,却感到共产党是好的,毛主席是好的。
同时,我也觉得国民党特务在监视我们。小时候我和姐姐不一样,姐姐比较爱念书,我却什么事都爱听,都爱问,都爱管。记得有一次有一个国民党员,像是特务,到我们家来,到我爸爸书房去翻。我记得当时书房里有一本Amma Louise Strong写的《Three Years In Moscow》。那人就去翻这一本书,我说:“你不要动我爸爸的书!”当时我可能觉得莫斯科就是跟共产党有关系吧。此外,还有一点很深的感受是,父母一直教育我们要热爱自己的国家。当时在日本,我正好12岁,姐姐15岁,我们所有的供应都是美国的,看电影是美国的,上学校是教会的,美国的文化,美国的价值观念,我觉得在我身上是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的。因此爸爸妈妈特别怕我们忘了自己的祖国。后来耶鲁大学请我爸爸去教书,他们更怕我们到了美国以后成了没有祖国的孩子,所以说决定把我们带回国来。“文革”中批斗我的时候有人问我说,吴青你怎么看你爸爸妈妈?我说我爸爸妈妈顶多只是有一些资产阶级思想,你要说他们不爱国不爱社会主义,那他们带我回来干吗?后来便说我划不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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