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2007年国际形势说开了去
本文从当下国际形势的讨论入手,揭示出新世纪初世界秩序与力量格局变动的一些重大线索,如:伊斯兰世界在外部因素刺激下产生的乱象、俄罗斯的强势复苏与抗衡姿态、以“金砖四国”和“远眺五国”为代表的新兴力量的崛起、欧美发达地区现有主宰地位与其特有“软肋”之间的矛盾、以及全球化进程中包含的巨大的不确定性与新的复杂性,等等。作为一个中国研究者,作者特别强调了中国面对复杂多变的国际环境、继续保持低调务实态度的必要,肯定了“和平发展”与“和谐世界”基本方略的有效性和长期性。
与前两年相比,2007年的全球政治与安全形势并无特别之处,它不过延续了“9·11”事件以来国际关系总的特点和基本问题。然而,深究下去就会发现,紊乱动荡又充满活力的世界秩序正在孕育新的因素与特质,冷战结束之后“一超多强”的国际力量格局不知不觉地发生着深刻的衍变;在看上去杂乱无章、缺乏联系的这些板块和现象之间,或许可以剥离出一些重大趋势性成分,从中找出全球力量和国际关系格局在新世纪开始阶段的演进方向。
依中国人的兴趣与观察角度,笔者这里选择了本年度全球政治与安全进程里一些重大事态,试着从中寻找大的线索,看看当今国际秩序变化的方向及其包含的复杂性。
线索一 受到外部因素的催化,
伊斯兰世界的乱象不断加剧、极端势力日渐崛起
2007年的世界主要热点地区,仍然集中在高温持续难退的“伊斯兰弧带”,即由非洲部分地区延伸向中东、西亚直至中亚乃至东南亚部分地区的居住广大穆斯林信众的地带,其中最引人关注的是,由巴勒斯坦向外辐射的中东区域,由阿富汗、伊拉克为核心的美军及北约占领区域,以及苏丹部族战乱的达尔富尔地区、尼日利亚充斥暴力的产油区、索马里军阀混战的首都摩加迪沙一带、泰国南部动荡的穆斯林居集聚区、菲律宾的棉兰岛一带、斯里兰卡北部山区等地点。被“9·11”之后美国力主和牵头的“新十字军东征”所激发,这一片主要居住穆斯林的地区温度不断升高,逐渐成为全球安全热点和危机发生的主要地带。
中东地区仍是乱象之首,在最近一段时期,更以其新的吊诡现象彰显其特殊复杂性:在以色列人退出加沙地带、巴勒斯坦与以色列的冲突表面有所减弱之际,巴勒斯坦五国内部两派主要武装“法塔赫”与“哈马斯”之间,却开始了新一轮兄弟争斗、矛盾加剧的过程,一时间国际社会失望的眼神集中在巴勒斯坦内部各派系之间的恶斗上,以色列反而像是“安静的配角”。除开外部的打压与争夺之外,巴勒斯坦乃至阿拉伯世界内部的不团结,是中东问题久拖不决、混乱不定的重要因素,它也从一个侧面显示出此区域国际政治的特殊性与复杂性。
伊拉克、阿富汗的连年战乱,持续造成大量平民百姓的伤亡,从而酝酿了伊斯兰世界的各种矛盾、怨恨和怒火,成为各种极端主义势力滋生和壮大的温床,成为继中东之后全球结构性冲突的另一主要引爆点。显然,美国及联合国在这一地区的重建方针并没有完全奏效,尤其是前者挟天子以令诸侯、冠冕堂皇的背后行一己之私的做法,更让众多的穆斯林国家和广大的穆斯林民众有被占领、受操纵的感觉。
到2007年9月份,美军在伊拉克的死亡人数已经超过3800人,投入的资金大大超过它在越南战争时的投入,而且最大的难题是仍然看不到黑暗的尽头。伊拉克国家内部的教派和解、政治重建以及与邻国关系正常化的进程,似乎仍然遥遥无期。这是一个巨大的不确定因素,对伊拉克本国,对它的邻国和周边地区,对于伊斯兰世界和西方的关系,当然还有对于主要占领者——超级大国美国本身。伊拉克“陷阱”是越战之后美国在二战结束的近60年遇到的另一个大的麻烦,它不仅让美国自身吃够苦头,也令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增添新的仇恨与混乱,使穆斯林区域原先对西方的仇视、战乱焦点以及亲美政权的软弱性,从此前的中东扩展到西亚和中亚等地。
伊斯兰世界极端势力与美国及其盟友之间的对抗仍没有松动迹象,现在逐渐扩展到对本国政府容忍美国势力扩张的不满与抗争。从矛盾的制造者和主导方美国看,白宫现在越来越少谈及前几年高调推出的“泛中东改造计划”,“民主化、自由、人权”等目标被迫放弃或推迟,更多操心的是保障以色列的安全和伊拉克的稳定、防止激进伊斯兰势力扩张的难题。
在刚刚过去的这段时间,阿富汗的塔利班势力显示出强劲的复苏苗头。引起世人高度关注的塔利班绑架韩国人质事件,再清晰不过地证明,得到国际上那么多援助的现阿富汗政府是多么软弱,而它的对手又是多么猖獗和根深蒂固,阿富汗的灾难还可能持续多么长的时间。阿富汗/巴基斯坦正在成为中亚南亚乃至整个伊斯兰世界最有可能出现的爆炸性事态的导火索之一。
2007年,阿富汗主要邻国之一的巴基斯坦变得更加动荡不安,成为最受国际社会关注的国家之一。从首席大法官被罢免引发的骚动到他恢复原职,从军队警察对“红色清真寺”的攻击带来的惨重伤亡到此起彼伏的广泛抗议和社会震荡,从大选过程暴露的国内严重党派纷争到外部世界的各种施压与抨击,一切都表明,穆沙拉夫将军面临着巨大的挑战,巴基斯坦经受着“9·11”事件以来最严重的动荡。
联系近几年的事态,2007年发生的英国格拉斯哥机场遭受炸弹袭击事件,以及德国警方破获的美军驻德基地爆炸未遂案,都清楚地表明,穆斯林世界的激进势力正在向伊斯兰弧带以外的区域(尤其是美国及其西欧盟国)渗透,西方世界正在为美国伊斯兰地区的各种行为付出代价。它与发达国家内部相对较高的失业率和外来人口感受到的被歧视合在一起,铸成了上述大祸,构成发达地区的重要不稳定之源。
与前几年相比,有越来越多的事实表明,美国人、英国人、澳大利亚人牵头和力推的国际反恐进程,响应者越来越少、动力正在衰竭:一方面有更多的国家已经或将要撤出伊拉克,另一方面国际社会也不愿意看到美国在此借口下行一己之私,再加上盟友之间的各种分歧,美国主导的“打击伊斯兰极端势力”的斗争变得更加艰难。
以“伊斯兰弧带”的问题为核心却不止限于这一地带的一个事态是,全球防止核扩散的努力进入一个不稳定的阶段,朝着分叉的方向发展:伊朗核问题依然呈胶着状态,更多的阿拉伯国家悄悄进入了谋求核能力的行列(海湾国家集团和埃及最引人注目);朝鲜核问题虽有一定进展,形势并非某些媒体渲染得那样简单;总体上全球核扩散势力仍没有得到根本遏制,有越来越多的国家在进行核开发、谋求核能力。究其深层次的原因,主要在于核钥匙的主要掌握者美国及其盟友的多重标准,还有它们频频发出的错误信号,以及现有核秩序的混乱与不公正。
思索与探讨:一定意义上,伊斯兰世界极端势力的快速崛起,与美国及其主导的国际安全架构对其的强烈打压是联系在一起的;如老话所说,压迫愈重,反抗愈烈。虽然伊斯兰世界内部也有一些快速发展和相对稳定的地区,如沙特、科威特、阿联酋等海湾国家,但总体上它属于全球最动荡、最富爆炸性的地带。无论如何,这给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带来了困扰,也使得现有的国际秩序出现了更多的危机点。它是发达世界最担忧的一个区域,是各种力量角逐的“中原”,是当代国际矛盾及冲突的主要导火索。观察全球变化趋势,不能不注意到这个最大的变量。现在尚不能确定的是,伊斯兰世界的极端势力与西方世界的强硬势力之间的较量,究竟会持续多长时间、产生多大影响?是否会演化成一种新的“两极对抗”,导致更大规模的对抗与复仇?还是说它逐渐减少对抗性,朝着现代化的世俗轨道转化,最终像亚非拉的多数国家和地区一样被美国主导的现存秩序所吸收、所“同化”?处于两难之中的多数伊斯兰国家的政权,能否改变目前的软弱无力和徘徊不前状态,寻找出适合自身特点和需求的发展模式?尤其是,巴以问题为核心的中东和平进程,伊拉克与阿富汗的重建过程,以及其他位于弧带上的热点问题,究竟是继续升温还是降温,是扩展还是收缩?这些问题都具有全局性的后果,值得深入探讨和继续观察。
线索二 俄罗斯挟复苏之势重振大国雄风,
对西方的全球安全主宰地位频频发起挑战
2008年即将举行总统选举的俄罗斯,在普京的主导下,挟近几年大量的石油美元收入,以及国内政治的稳定和社会信心的逐渐恢复,通过各种主动性的外交和安全领域的战略出击,展示了不受美国和西方干涉、坚持自己政治选择的强烈意志。
乌克兰总统与总理及议会之间长达数星期的争斗,以及议会选举展示的各派力量消长,反映出俄罗斯与西方之间这个重要战略棋子的不确定走向以及国内形势的微妙复杂,它也是继前几年“颜色革命”之后发生在俄罗斯“近邻地区”的重大事态,向世人提示着这片战略疆域的拉锯战态势。
内涵不尽相同但意义接近的,是格鲁吉亚与俄罗斯始终未停止的各种摩擦,如围绕对俄军撤军的要求展开的双边、多边博弈,还有所谓“俄军机入侵及扔导弹”等事件。在它的背后,既有俄罗斯对“近邻”区域西化加深、失去控制的担忧,更有美国及北约插手的影子。这一焦点区域成为继乌克兰之后俄国与西方争夺战略疆域的另一主要目标。
同样应当提到的是,围绕科索沃地位的俄国与西方的争端。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在联合国等平台上和框架内,俄国与美国及西欧国家之间对于这个前南自治省份是否应当取得独立地位的问题,展开了多轮较量,其实质仍属于俄美战略疆域之争。
2007年俄罗斯与美国及西方国家之间直接发生的各种重大矛盾,也许是这一年全球政治与安全格局里最严重、最有影响力的事态。应当提到的除上面提到的事态外,还有俄国与英国之间关于引渡谋杀案嫌疑人的争吵,俄国与美国在东欧(捷克和波兰)布置反导雷达及武器系统的对峙,俄罗斯同加拿大、美国、挪威、丹麦等国围绕北极资源的较量,俄国空军战略轰炸机在英国、挪威领空附近和美国太平洋关岛基地附近的出现,包括恢复战略轰炸机在冷战时期曾经有过的全球远程战备巡逻,等等。在笔者看来,它们都不过是新一轮俄国与西方之间大国博弈的早期信号扩展与苗头。
思索与探讨:俄罗斯是今天世界上唯一拥有毁灭美国及西方之军事打击能力的国家。俄国地域的辽阔、安全利害关系的广大和战略出击传统的浓厚,也决定了这个国家势必成为批评西方主导的现存世界安全秩序的主要发言者之一。尽管苏联解体、东欧剧变等因素使俄罗斯国家及民族元气大伤,现在并没有完全恢复到真正经济强国的地步,但正如前所述,又一轮大国战略博弈显然已经开始。最大的不确定之一,是2008年普京结束总统任期后的俄罗斯。“后普京时代”是名符其实的另外一种政治面目和对外方针(像普京有别于他的前任叶利钦那样),还是一种“没有普京的普京政治”(更确切地说,是拥有新位置的普京指导下的政治)?它决定了俄国未来一些年的发展趋势,也决定了这个军事大国与战略高手在全球博弈中的角色与强度。此外,也很难断定,俄罗斯目前频频出击的动作,究竟想达到什么样的战略目标,得失利弊的权衡结果会怎么样,比如在俄罗斯与西欧之间是否会筑起新的冷战之墙?是否会促使俄罗斯“近邻”的分化组合?是否会出现严重的摩擦甚至擦枪走火?是否由此加剧欧洲乃至全球范围的军备竞赛?这些都直接关系到国际关系大局的走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