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朝鲜核问题出现转机

1.六方会谈取得重大突破

在朝鲜于2006年10月9日进行地下核试验之后，10月14日，联合国安理会一致通过了关于朝鲜核试验问题的第1718号决议，对朝鲜核试验表示谴责，要求朝方放弃核武器和核计划，立即无条件重返六方会谈，并决定针对朝方核、导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相关领域采取制裁措施。朝核问题的前景令世人担忧。然而，“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就在国际社会忧心忡忡之际，在中韩等各方锲而不舍的斡旋努力下，有关各方在2006年12月18日重启陷入僵局的朝核问题六方会谈。朝美双方关系逐渐出现了缓和的迹象，其中一个明显的标志就是朝美频繁举行双边会谈，为朝核问题的和平解决带来了新的希望。2007年1月16~18日，朝鲜和美国代表在德国柏林“秘密”会晤，就核问题进行直接对话，达成了一定的协议。朝美关系是朝核问题的关键所在，由此，朝核问题出现了转机。此后，经过3月的纽约会谈，再到6月美助理国务卿希尔访问平壤以及7月和8月的北京会谈，朝美之间的会谈从来没有如此频繁过。更为引人注目的是，这些会谈几乎都取得了成果，有利于朝美双边关系的发展和朝核问题的解决。

朝美关系的改善，既有些出人意料，又有其必然性。从朝美双方战略需求角度来看，朝核僵局确实面临着重大的转机。

从美国方面看，布什政府面临着国际国内的双重压力。伊拉克和阿富汗乱局久拖不决，在兵力部署、军费负担和国内政治上给布什政府带来极大压力，另外，伊朗面对联合国制裁决议和美国的军事威胁毫不妥协，我行我素地高调推进其核计划，使美国面临既不能允许伊朗获得核武器、又无法承受军事打击后产生的后果的两难困境。在朝核问题上，由于地缘政治因素、大国因素和朝鲜具备的核能力，危机激化、付诸战争绝对不是美国的战略抉择。在这种情况下，美不希望朝核危机久拖不决，不愿朝鲜在拥核道路上愈走愈远，于是对朝采取灵活态度和作出更多让步，是美国迫不得已但却是比较务实的战略选择。这也是朝核僵局迎来转机的主要原因。

从朝鲜方面看，其一，2006年10月9日朝鲜核试验后，联合国通过1718号决议对朝实行经济制裁，国际社会反对、谴责之声如潮，朝鲜面对着越来越大的国际压力和不断恶化的国际环境。朝鲜领导人意识到，发展核武器不得人心，亦不能保证朝鲜的国家安全，更对朝鲜改善与国际社会的关系、获得发展经济的良好外部环境不利。其二，强行进行核试验的成功，朝鲜领导人感到自己的战略目标已基本得到实现。一方面，朝鲜的核能力成为既成事实，朝鲜向国际社会特别是美国施加了足够的压力，迫使美国在朝美关系上采取更为灵活的态度；另一方面，朝鲜的自信心有了很大的提升，在六方会谈中的谈判筹码加重，事实上，其余各方均已表示，如果朝鲜愿弃核重返谈判框架，各方愿在经济和安全领域给予朝鲜援助和补偿。因此，且不论最终结果如何，朝鲜“以核求和”、“以核换援”的战略已经取得主动地位，在美国表现出一定灵活态度的情况下，朝鲜认为目前是在外交上回归多边框架、在经济上得到援助实惠的最佳时机。

朝核问题第五轮六方会谈第三阶段会议于2007年2月13日在北京成功闭幕。六方会谈在经过无数艰难曲折后终于迎来了一次重大突破。在会议结束后发布的《落实共同声明起步行动》共同文件（简称“2·13共同文件”）中，六方重申以和平方式早日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是各方的共同目标和意志，重申将认真履行在“9·19共同声明”中作出的承诺。六方同意根据“行动对行动”原则，采取协调一致步骤，分阶段落实共同声明。主要内容包括：第一，六方同意在起步阶段平行采取以下行动：①以最终废弃为目标，朝方关闭并封存宁边核设施，包括后处理设施。朝方邀请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人员重返朝鲜并进行IAEA和朝方同意的一切必要的监督和验证。②朝方与其他各方讨论共同声明所述其全部核计划清单，包括从乏燃料棒中提取出的钚，根据共同声明这些核计划应予放弃。③朝方与美方将开始双边谈判，旨在解决悬而未决的双边问题并向全面外交关系迈进。美将启动不再将朝列为支恐国家的程序，并将推动终止对朝适用《敌国贸易法》的进程。④朝方和日方将开始双边对话，旨在根据《日朝平壤宣言》在清算不幸历史和妥善处理有关悬案基础上采取步骤实现邦交正常化。⑤各方同意合作向朝方提供经济、能源及人道主义援助。为此，各方同意在起步阶段向朝方提供紧急能源援助。首批紧急能源援助相当于5万吨重油，有关援助将于60天内开始。六方同意，上述起步行动将在未来60天内实施。第二，在起步行动阶段和下一阶段期间，朝对其所有核计划进行全面申报，将包括石墨慢化反应堆及后处理厂在内的一切现有核设施去功能化，相当于100万吨重油的经济、能源及人道主义援助（其中包括首批相当于５万吨重油的援助）将向朝方提供。第三，为实施起步行动，全面落实共同声明，六方同意设立朝鲜半岛无核化、朝美关系正常化、朝日关系正常化、经济与能源合作、东北亚和平与安全机制五个工作组。工作组的责任是讨论制订各自领域落实共同声明的具体方案。此外，六方重申，将采取积极步骤增进相互信任，共同致力于东北亚地区持久和平与稳定。直接有关方将另行谈判建立朝鲜半岛永久和平机制。国际社会对此反应热烈，重燃朝核问题和平解决的希望。“2·13共同文件”内容之具体、所达成的共识之多，远远超出人们的预料，堪称解决朝核问题道路上新的“里程碑”。

自2006年10月朝鲜进行地下核试验以来，六方会谈机制和进程就受到了一些质疑，甚至有人认为六方会谈没有必要进行下去。然而，尽管解决朝核问题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困难和障碍，但有关各方都在为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以及长久和平、稳定的目标作出积极努力。六方会谈不但没有停滞，反而进一步缓和了朝鲜半岛的核危机，推动当事方迈出关键性的步伐。追溯六方会谈的历史，2003年8月第一轮会谈以来，历经四年，共六轮。互不信任的两个主要当事方朝美从针锋相对、各说各话，到务实磋商、达成共识，再到付诸行动、化解难题，六方会谈机制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虽然由于澳门汇业银行资金转账的技术问题使行动延迟了几个月，但宁边核设施关闭、首批能源援助抵朝、国际原子能机构5年暌违后重返朝鲜，“2·13共同文件”正在逐步得到落实，朝核问题近期会取得一系列进展，朝鲜半岛无核化进程继续朝着积极的方向发展。

2007年9月7日，美国总统布什在与来访的卢武铉总统会晤后举行的联合记者招待会上说，如果朝鲜“可验证地放弃核武器计划”，美国将考虑与朝鲜签订正式和平协议。美国驻韩大使弗什博9月12日表示，如果朝鲜明年废弃所有核武器，就可能在布什总统的任期内举行美朝首脑峰会。据韩联社10月11日报道，美国政府为推进同朝鲜建立外交关系，正在考虑设置比“联络事务所”更高一级的“代表部”(Representative Office)。

10月2~4日，举世瞩目的第二次朝韩首脑会晤在平壤举行。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日和韩国总统卢武铉在加强双边对话、扩大经济和人道主义合作、建立朝鲜半岛和平机制和无核化等问题上达成一系列协议。双方签署的《北南关系发展与和平繁荣宣言》标志着朝韩关系继续升温，并为解决朝核问题和缓和地区局势创造了更有利的条件。

10月3日，第六轮六方会谈第二阶段会议在北京闭幕，会议制定并通过了《落实共同声明第二阶段行动》共同文件。文件的核心内容包括：“根据‘9·19共同声明’和‘2·13共同文件’，朝同意对一切现有核设施进行以废弃为目标的去功能化。”2007年12月31日以前完成对宁边5兆瓦实验性反应堆、后处理厂（放射化学实验室）及核燃料元件制造厂去功能化。“朝方同意根据‘2·13共同文件’于2007年12月31日前对其全部核计划进行完整、准确的申报。”另外，各方承诺致力于推进朝美、朝日国家关系正常化。这一积极成果使得六方会谈进程又迈上了新台阶。

2.朝核问题的最终解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不能指望在短期内得到完全解决，其必将是一个长期曲折的过程。一方面是六方会谈进程顺利恢复并持续升温，另一方面是许多关键问题仍然悬而未决，朝核问题的前景给人的感觉仍然是雾里看花。从目前的形势来看，朝核问题的解决起码面临着以下几个难点。

（1）关于“去功能化”的概念和具体实施方法问题。

“2·13共同文件”中提出了一个重要的概念“去功能化”(disablement)，但是在共同文件中却没有关于“去功能化”的定义，也没有如何实施的具体办法。“去功能化”是一个相当模糊的概念或者说提法，这个词在朝鲜半岛核问题上从没见过，而且据说核物理学家们也没见过这个所谓的“去功能化”。这是六方会谈外交的一项发明，体现了政治和外交的艺术性。但是有一个关键的问题，就是“去功能化”到底什么意思？可以肯定的是，这个词很微妙，涉及很多的具体技术问题，一般的理解“去功能化”就是不可逆转。它的意义在于与1994年克林顿政府和朝鲜达成协议时的“冻结”相区别，冻结以后还能重新启动，去功能化之后就很难再启动了。那么，对核设施进行何种程度的处理后才可算是达到了“去功能化”的要求，这些问题将是与会六方在会谈中的争论焦点之一。据报道，六方会谈各参加国2007年8月16日在中国沈阳开幕的无核化工作组会议上，已经开始就朝鲜核设施“去功能化”的概念及具体方法进行了磋商。

10月9日，朝鲜庆祝该国核试验一周年，朝鲜劳动党中央机关报《劳动新闻》发表社论，颂扬了该次核试是一次“伟大的奇迹”，称赞该国领导人金正日导致了这次“真正的伟大奇迹”的出现，并且把朝鲜变成一个“强大的国家”。社论说，朝鲜克服困难，逐步强大，让世界惊讶。朝鲜在金正日领导下为朝鲜半岛人民构筑起“持久和平、繁荣和希望的天空”。既然是“伟大奇迹”，朝鲜能轻易放弃吗？我们不得不对“去功能化”的含义和最终结果保持谨慎的态度。

（2）关于朝鲜“全面申报”其核计划的内容尚未达成一致。

美国、韩国始终坚持认为朝鲜有一个比较庞大而且军事取向的铀浓缩计划，强调朝鲜拥有的一切核活动均需在申报核计划过程中予以公开，而朝鲜否认存在铀浓缩计划，认为“全面申报”的内容应由朝方决定。2007年7月15日，美国国家安全顾问哈德利在接受福克斯新闻电视台的采访时表示：“最终目标是根据2005年签署的‘9·19共同声明’和今年签署的‘2·13共同文件’的规定，使朝鲜放弃所有核计划。”哈德利说：“也许朝鲜现在仍然可能试图通过高浓缩铀生产出制造核武器的物质。我们担心朝鲜拥有秘密的浓缩铀计划。这一问题将是今后讨论的主题。”哈德利表示，朝鲜完全放弃钚计划和秘密的浓缩铀计划，以及交付所有武器级核物质等将是本轮六方会谈的主要议题。

（3）越是具体问题谈判难度越大。

朝鲜外务省发言人2007年7月15日证实，朝鲜已经于7月14日关闭了宁边核设施。关闭和封存宁边核设施，以及国际原子能机构核查人员对此进行验证，只是履行“2·13共同文件”起步行动中的第一步，这与朝鲜放弃所有核计划的最终目标还有很大的距离。虽然关闭宁边核设施非常关键，而且是人们期待已久的行动，但它或许也是最容易实现的一步。按照“2·13共同文件”的规定，下一阶段的任务更为艰巨和复杂。之后，朝方还应与其他各方共同讨论朝鲜的全部核计划清单；朝方对其所有核计划进行全面申报，并将包括石墨慢化反应堆及其后处理厂在内的所有核设施去功能化；其他各方应向朝鲜提供价值相当于100万吨重油的经济、能源及人道主义援助。根据历史经验，越是涉及具体问题，达成共识、取得进展就越难。

比如，在进入核设施去功能化阶段前，如何处理宁边核反应堆8000个废燃料棒的问题，可能会成为阻碍六方会谈的绊脚石。朝鲜和其他与会国决定关闭5兆瓦核反应堆后，认为在两个月的初级阶段履行期间很难提取重达50吨的8000个废燃料棒，因此与会国决定暂时搁置处理问题，先进行关闭工作。但消息人士表示：随着进入核设施去功能化阶段，处理废燃料棒问题正在成为急需解决的问题。就废燃料棒处理方案，如同1994年的《朝美日内瓦框架协议》，提取废燃料棒后密封在容器内的方案最安全，但这一工作约需要4年的时间和3500万美元的费用。除此之外还有费用低并且时间短(2~3个月)的烘干保管方法和放在水槽的方法。但是这些方法只要下决心，进行再处理后还能照样提取核物质，因此不能算是安全的长远之策。此外，也可以在提取废燃料棒后送到英国等国家进行再处理。但这一方法的相关法律规定，再处理后产生的钚应归还给委托国家，也就是朝鲜。

（4）朝美关系的改善能否持续的问题。

朝美关系的改善到底能走多远，目前还是一个未知数。第一，朝美虽然达成了一些协议，但口头上的协议能否变成现实还需要时间的检验。更何况，即使对于这些口头协议，朝美的表述也存在差异。在朝鲜宣布美国决定将朝鲜从“支持恐怖主义国家”的黑名单中删除的消息后，美国官方进行了有节制的否认。美高官在多次讲话中或多或少地传达这样一个信息：朝鲜在采取进一步弃核步骤和改善与日本的关系之前，美国不会将朝鲜从“支持恐怖主义国家”的名单中删除。第二，美朝之间对朝鲜核计划所包括内容的看法不一致，美国始终坚持朝鲜的核计划中应包括铀浓缩计划，而朝鲜并未予以承认。第三，2007年以来朝美关系的改善很大程度上是双方为国际环境所迫和短期战略需求所决定的，朝美在意识形态、历史和地缘政治方面的矛盾短期内无法解决，尤其是美国是否会彻底放弃敌视朝鲜现政权的政策还很难说，一旦国际环境发生某种变化，朝鲜弃核进程就可能面临新的考验。第四，根据各方面的消息称，朝鲜已经拥有几十公斤的钚和数枚核武器，这些核材料和核武器如何确定、如何处理将成为最大的难题。不过，六方会谈美国代表希尔10月16日在澳大利亚悉尼演讲时乐观地表示，朝鲜一直否认存在的铀浓缩开发计划问题年内可以解决，“明年问题的重点将转移到对该国已经生产的50公斤的钚，作何处理”。以此表明2008年将以把处于停战状态的朝鲜战争转为永久性和平体制问题作为开展对话的基础，以此来促使朝鲜方面销毁核原料钚。

据韩联社报道，2007年7月18日，朝鲜外务省发言人表示，朝鲜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今后“2·13共同文件”能否得以完全履行，取决于其他方面如何根据“行动对行动”原则履行自己的义务，尤其是美国和日本如何采取实际措施，缓和敌视朝鲜的政策。朝鲜方面称，如果其他方面不能兑现政治、经济补偿承诺，那么业已建立起来的信任将被破坏，朝鲜“将有理由重新进行核活动”。7月19日，美国向朝鲜表示可以提供其要求的政治、安全保障和大规模援助，为此朝鲜必须放弃包括核武器在内的所有核计划。美方提出的援助方案相当具体，其内容包括：提供大规模人道主义援助；支持朝鲜加入国际机构；为帮助朝鲜进行经济重建提供资金等。一位政府消息人士表示：“美方已向朝方传递了在布什政府任期内，从根本上解决朝核问题的立场，并特别提出，如果放弃核武器，美国可以提供与之相应的经济支援和体制安全保障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