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解决国际核扩散难题的战略思考

关于如何解决国际核扩散难题，目前国际社会还没有找到比较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在这方面，既需要专家学者发挥才智提出更多的思路和方案，更需要各国尤其是大国领导人以宽广的胸怀、长远的战略眼光、负责任的态度作出决断。

（一）已经提出的建议的回顾

学术界有些研究成果和笔者2006年的报告中已经提出了一些建议，主要包括以下几点。

第一，尽管目前的核不扩散机制存在着一些不足，但我们还是要把它作为加强国际防扩散合作的基础，暂时还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第二，各方应拿出诚意，通过外交谈判的方式，在保证它们各自安全关切的前提下，妥善解决已经发生的核问题。特别是朝鲜和伊朗的核问题，相关国家应放弃不切实际的战略追求，美国也要摈弃那种霸权心态和借核问题达到颠覆别国政权的目标。

第三，鉴于核武器的巨大毁灭性和非国家实体的不可控制性，各国必须加强国际合作的力度，严格防止非国家组织尤其是恐怖主义组织掌握核技术和获得核武器。

第四，核扩散的根源主要在于国际社会无政府状态导致的安全困境。在防扩散问题上，如果说其他的措施都是治标，那么建立公正、和平、合作的国际政治新秩序才是治本。当然，这是一项长期的历史任务，不可能一蹴而就。

第五，大力推进太阳能、风能、水电、植物能源等可再生能源技术的发展、应用、产业化及国际合作，满足各国经济发展产生的能源需求，减少乃至消灭某些国家开发核技术的冲动和借口。

（二）以联合国决议的方式建立一个基于人类安全与和平利用核能的防扩散机制

简单地说，这个建议的主要内容就是：联合国作出正式决议，由现有核大国承诺在任何情况下不首先使用核武器，并为所有没有核武器的国家提供永久性的核安全保障；同时，建立一个由所有核国家参与的世界统一的核燃料供应、核废料回收的强制性的市场机制，以解决相关国家的能源需求，并切实控制核扩散。

一个完全合理的防止核扩散机制必须建立在三个基础原则之上，即道德公正、人类安全、和平利用核能。但是，如果寄希望于完全的公正性是不现实的，毕竟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国际关系和国际秩序还从来没有也绝不可能达到完全甚至是起码公正性的高度。因此，我们在思考国际防扩散机制的建设时，只能适当兼顾公正性原则，而把重点放在人类安全与和平利用核能两项基础原则上面。鉴于此，大国协调基础上的国际治理才是唯一可行的现实战略选择。

对国家的决策者来说，永远不能放弃现实主义的战略思维，否则就会置国家于危险的境地；同时，从长远历史眼光和站在全人类利益的高度，主要国家的决策者还必须拥有理想主义的美好追求，否则世界历史就不会前进。鉴于各国对于核能源需求的紧迫性、核技术扩散的难以控制、核扩散对人类安全的巨大威胁等特点，我们必须把视野从国家层次上升到整个世界的层次，转换思维方式，从国家安全上升到共同安全、合作安全，从国家发展上升到共同发展、合作发展。这也是胡锦涛主席提出的“和谐世界”思想的主要内容之一。从国际治理的角度看，如果总是坚持国家本位的立场，那就永远无法摆脱国际社会的无政府状态、安全困境和道德困境。而联合国作为维护世界和平和促进发展的最具普遍性、代表性和权威性的国际组织，在防止核扩散问题上自然是责无旁贷，理应成为治理核扩散问题的主体。

笔者有一个大胆的、不成熟的建议，由联合国安理会作出两个正式决议，并由联合国全体会员国大会通过，建立一个基于人类安全与和平利用核能的全球防扩散机制。

第一个决议的内容是：为了人类的生存和国际社会的持久和平，由现有核大国承诺在任何情况下不首先使用核武器，在任何情况下不对无核国家使用核武器，并为所有没有核武器的国家提供永久性的核安全保障，以此消除无核国家的后顾之忧；无核国家则宣布永久放弃制造或拥有核武器的权利。对违反决议的国家，联合国全体成员特别是大国有义务对之进行集体经济、政治乃至军事制裁和打击。这样可以为防止核扩散的努力建立一个道义基础。

这个决议是基于以下两种现实的考虑：一是在可预见的将来，核国家不会轻易放弃核武器，况且核武器虽然是一种邪恶的毁灭性杀伤武器，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也确保了半个世纪以来大国之间没有发生战争，是维持国际战略平衡的不可替代的砝码；二是同时也照顾到无核国家的安全需要，使它们不必担心受到有核国家的核讹诈和核打击。

目前只有中国明确宣布在任何情况下不首先使用核武器，要让其他大国改变自己的核战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种比较理想化的设计需要各大国拿出足够的诚意，特别是美国。摆在美国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任核扩散蔓延，世界安全和美国安全处于巨大的威胁之中；要么自己拿出诚意，承诺不首先使用核武器，并为其他的无核国家提供永久性核安全保障，来换取其他国家放弃拥有核武器的权利。美国现在走的是自以为存在的第三条道路，妄想以一种仗势欺人的霸权方式，“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谁搞核武器就制裁、打击谁，甚至推翻别国的现政权，这样做既不具有合法性和公正性，也没有可行性，即使一时得手，也难以持久奏效。用“国家导弹防御系统”（NMD）来保证美国安全的幻想在核武器毁灭性杀伤力面前必将破灭。这是一条死胡同。

当然，从安全角度看，国家发展核武器的动机主要有两种考虑：其一是对有核敌国核威慑的反威慑；其二是利用核武器的毁灭性特点来弥补自己常规武装力量的不足，获得一种终极安全保证。安理会的决议基本上可以消除第一个动机，而对第二个动机的消减作用不大，说到底，只要安全困境问题不消失，国家寻求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冲动就不会消除。但是，根据联合国的决议，国际社会可以强制性地阻止这一动机变成现实的行动，同时必须采取其他措施保证这些国家的安全。

第二个决议的内容是：组建三个专门为全球所有无核国家的核电站生产、供应浓缩铀并回收、处理核废料的股份制公司，分别在俄罗斯、美国和中国建造国际“核燃料库”和回收处理核废料设施，由所有核国家及有能力的国家自愿以股份制形式参与，并由联合国授权国际原子能机构进行严格的监管，采取自上而下的办法强制建立一个世界范围的核能生产和交易的市场机制。

防扩散与和平利用核能相辅相成，需要建立一种平衡、和谐的关系。在国际能源紧缺、特别是石油资源只能满足人类需求不足40年的情况下，发展核能源必将成为许多国家的战略选择。但是任何事情总是有其两面性，如果全球的核能利用大幅度增加，核武器扩散和核设施受到恐怖袭击的风险就会增加。如何既满足各国的能源需求又切实保证核武器不扩散，这确实是一个难题。这个决议的设计正是为了解决这个难题的一种大胆尝试。达成这样一个统一的制度框架，一方面，可以保证所有国家享有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使核能为人类的发展服务；另一方面，可以确保控制核武器的扩散，切实保证国际社会的长久和平。

国际“核燃料库”并不是一个新概念。半个世纪前，美国总统罗斯福就提出了建立国际“核燃料库”的设想。正是根据这一设想，国际原子能机构才得以建立，但国际“核燃料库”计划却不了了之。2006年9月，“股神”巴菲特宣布向国际原子能机构捐款5000万美元，帮助该组织建立“核燃料库”，为需要核燃料的国家提供低浓缩铀。这样，它们便不必自行提炼浓缩铀，从而大大减少核扩散的危险。

国际原子能机构认为，全球对核能的需求在增长，核扩散的风险随着敏感核技术的普及也在增加，国际社会迫切需要建立一种新的核燃料多边供应和保证框架，以使核燃料及核物质不被滥用。2004年，国际原子能机构组织多国专家对涉及铀浓缩、乏燃料回收和储存的核燃料循环多边解决方案进行了可行性分析。2005年末，美、法、德、英等国共同发出倡议，吁请有关各方就建立一个使有关国家能够从外部获得核燃料的国际安全机制展开讨论。2006年9月19~21日，国际原子能机构在维也纳召开了关于“21世纪核能利用新框架——供应安全与防扩散”问题的会议，由该机构140个成员国及有关国际组织代表参加，但由于各方存在分歧，没有达成共识。国际原子能机构推动核燃料供应和保证新框架不仅需要一定的技术支持，而且取决于该机构成员国的政治意愿。

俄罗斯提出的在俄罗斯境内建立铀浓缩国际中心的提议也具有很大的启发意义。2005年12月，俄罗斯曾提议在俄境内与伊朗建立一个铀浓缩合资企业，以打破伊朗核问题的僵局。俄总统普京2006年1月建议，在俄罗斯建立一个在国际原子能机构监控下的向有关国家提供核燃料循环服务的国际中心。2006年7月15日，俄罗斯原子能署署长基里延科表示，俄罗斯将在西伯利亚东南部的安加尔斯克建立首个国际铀浓缩中心，为落实俄罗斯有关国际社会合作和平利用核能的倡议迈出第一步。

当然，国际“核燃料库”计划肯定会面临很多困难，其中的核心难点在于，在一些正在寻求核技术的国家看来，核计划关乎国家安全、利益和民族自信，它们梦寐以求的是拥有完整的核技术及核工业体系，而不是从国际原子能机构买来成品浓缩铀直接加以利用。这个难点的解决必须求助于第一个决议的制定和强制执行。

为什么要组建三个股份公司，主要有三点考虑：一是建立三个生产中心，可以避免某一个大国垄断核能市场，从而打消各国在能源安全供应方面的顾虑；二是俄、美、中三国都是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和军事大国，且核能技术比较完备和成熟，可以确保核生产和回收设施的绝对安全和正常运转；三是俄、美、中三国幅员辽阔，拥有建立这些设施的地理条件。

当然，组建三个股份公司只是行动的第一步，如果国际统一的核燃料市场运行成功的话，可以考虑建立更多的国际“核燃料库”。比如，从能源需求的强度、地理位置的均衡和运输的安全方便等因素考虑，起码可以在每个大洲建立一个“核燃料库”。

（邵峰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国际战略研究室主任，硕士生导师。主要研究领域是国际战略、国际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