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 俄罗斯与西方关系的新特征及其成因
按照俄罗斯学者自己的说法,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正在进入新时代(后冷战时代),其外部特征不仅是语言加剧对抗,还逐渐转入实际行动对抗。俄罗斯已经处于两场新竞争的中心,即欧美和能源生产国抢夺能源控制权之争,以及自由民主资本主义和专制资本主义之争,它们在很大程度上将决定世界的未来。新时代到来最明显的外部原因是俄罗斯捍卫自身利益的愿望与能力增强。
(一)美国对俄频频挤压使俄罗斯国内反美情绪上升
1.苏联解体后,美国究竟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俄罗斯
(1)苏联解体以来历届美国政府对俄政策一个不变的理念,是避免俄罗斯重新复活为具有扩张主义倾向的帝国。
冷战结束后,虽然俄罗斯在反恐与反核扩散领域的合作对美国来说至关重要,但另一方面,美国政府从来没有放松遏制俄罗斯成为新帝国和美国全球领导地位的挑战者的一贯战略,即弱俄抑俄战略。“对美国国家安全利益来说,再也没有比俄罗斯国内制度的演变及其在外部与西方一体化更重要的问题了。”美国等西方国家,绝不希望俄罗斯重新崛起。因为如果俄像苏联一样强大起来成为超级大国,将对西方构成威胁,对欧洲也构成威胁。布热津斯基曾明确表示,美国不能从“莫斯科和圣彼得堡表面的光环、西方资金流入的主要受益者或增长率的起伏”等表象来评判后苏联时代的俄罗斯或制定美国对俄政策,而应从“持续500年之久的俄罗斯帝国(这一帝国到了苏联时代扩展成更大的共产主义帝国)”这一历史视野看问题;他还强调,“决不能低估70年共产主义的历史”对俄罗斯民族和人民带来的深刻影响。基辛格则始终认为,苏联共产党和中国共产党之所以不同,在于俄罗斯文化所固有的侵略本性。美国历届政府密切关注俄罗斯国内政局的走势,并采用多种手段干预和影响俄罗斯国内政策的制定和实施,其卷入的深刻程度,形成了俄美关系与其他双边关系迥然不同的又一特色。例如,在叶利钦时代,美国政府不仅介入了1993年叶利钦政府与俄罗斯最高苏维埃的夺权斗争,而且全力支持叶利钦在大选中战胜久加诺夫,通过经济援助严重干预俄罗斯的经济政策。在普京时代,美国政府先是指责第二次车臣战争,其后又对普京打击寡头、整顿国内秩序和加强中央权力的措施多有批评,这些都是在其他双边关系中少见的现象,其根本原因在于美国对俄罗斯在国内复活专制制度,对外复活帝国政策的深刻担忧。美国著名政治哲学学者弗朗西斯·福山从俄中发展的特点出发,评析欧美为何敌视俄罗斯,为我们解读美国对俄政策提供了一个研究视角。他指出,“尽管俄罗斯紧随中国开始了急速的经济发展,但在过去几年里俄在普京领导下,的确从欧美的自由民主主义范畴中脱离出去。实际上,俄罗斯比中国更民主,但美欧对俄罗斯的批判却远大于对中国的批判。欧美似乎更害怕俄罗斯崛起,原因在于:首先,很多人认为现在的俄罗斯并不是走向稳定的政治模式,而是走向完全的独裁政治和经济重新国有化;其次,俄罗斯比中国在外交问题上有更加明确的主张,俄恢复强势的结果是形成只能通过实力对决来保障国家利益的局面。不过,现在就预言俄罗斯要尝试重新构筑前苏联体制恐怕还为时尚早”。
(2)挤压俄罗斯利益和外交空间与反挤压的斗争是苏联解体以来美俄关系的不变的主线。
俄罗斯前外长伊·伊万诺夫指出:美国的单边主义政策“在一定程度上是在‘冷战胜利者综合症’的影响下形成的……美国试图将俄罗斯从原苏联地区排挤出去,将包括相应的军事设施在内的该地区宣布为‘美国的切身利益区’,这些都成为俄美关系中新的刺激剂。这表明,华盛顿明显地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而不愿接受当代国际关系中发展着的客观进程。”把俄罗斯从传统的势力范围中(包括东欧和独联体)排挤出去,这就是冷战结束后十多年来美俄关系的主线和两国矛盾的症结所在。2004年普京连任后,美国对俄挤压的力度有增无减。美国公开指责克里姆林宫“放弃民主,加强集权,恢复帝国”。布什政府第二任期相继推出的《四年防务评估报告》和《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又给俄扣上“需特别关注”的“新兴大国”的帽子;赖斯在很多场合指责普京“独断专行”,国防部长盖茨甚至把俄说成美“难以预测的潜在敌手”。仅2006年底以来,西方媒体就利用俄同独联体国家的能源冲突、俄与伊朗的军事特别是核能开发方面的合作,俄对科索沃“独立”计划的抵制、女记者波利特科夫斯卡娅和前克格勃特工利特维年科被杀案、俄把西方公司挤出油气项目等事件,对普京进行抨击。美国不仅有言论,而且有行动。继北约两轮东扩后,又在俄近邻的独联体国家策动“颜色革命,扶植亲美政权,支持俄境内的反政府组织并为其提供资金”,构建对俄包围圈。慕尼黑安全会议前不久发生的很多事情在某种程度上都是针对俄罗斯的。在西面,以防范伊朗导弹为名,在波兰和捷克部署导弹防御系统及雷达设施;在南边,美国一度放风要将反导系统推进到高加索三国和里海地区;在东侧,美国已将海基雷达从夏威夷群岛移到比邻俄罗斯的阿留申群岛。所有这一切,都是在进一步挤压俄罗斯的战略空间。显然,俄罗斯对来自以美国为首的西方持续不断的挤压不愿继续隐忍,不甘俯首称臣。
2.反西方主义上升为俄罗斯新的国家观念
回顾历史,戈尔巴乔夫担任苏共总书记之初,努力让国家融入西方,从而让苏联摆脱孤立状态。他让苏联军队撤出东欧,根据签署的军备控制条约大幅削减了苏联核武库中的武器数量,并允许苏联公民到西方国家旅行。这些做法产生了意义深远的结果:冷战结束了。20世纪90年代,俄罗斯总统叶利钦为实现同样的外交政策目标作出了更大的努力。他千方百计让俄罗斯加入七国集团、世界贸易组织、欧盟甚至还有北约这样的西方多边机构。叶利钦的继任者普京上台之初,也在努力迎合西方,与美国之间保持相当高的温度。“9·11”事件发生后,这一政策路线更加明确,在随后打响的全球反恐战争中,普京让俄罗斯坚定地站在了西方一边。然而今天的俄罗斯,反西方已经成为新的国家观念和使这个高度中央集权的国家合法化的重要因素。亲西方不仅不再盛行,而且是危险的。对西方态度如何,已经成为测试俄罗斯人对执政当局和俄罗斯现行制度忠诚与否的试金石。俄罗斯学者在分析反西方主义缘何上升为俄罗斯新国家观念时指出:现在,俄罗斯政治精英们试图以远离西方世界的方式来确立自己在全球的地位,正在推出一个新的国家观念来团结全体国民,这个观念可以被表述为:“我们将保护国家不受外敌的侵犯,建立一个新的全球秩序,以取代20世纪90年代使俄罗斯蒙受耻辱的那一个”。简言之,用普京的口号说就是:“俄罗斯又回来了。”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俄罗斯反西方调门提高也是为了2008年选举的需要。现在距离普京总统的第二个任期结束的时间越近,克里姆林宫也就越需要找到一种思想观念,来保护普京在位八年间所取得的每一个成绩,增加国民的向心力和凝聚力。
(二)综合国力的提升让俄罗斯敢于同西方针锋相对
如果说,美国的多方挤压,是俄作出强烈反弹姿态的外因,那么,俄罗斯近年来综合国力的逐步恢复,则是其敢于同西方针锋相对的内因。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崛起,从根本上说,在于其综合国力的全面提升。实力是国家间相互作用的一个必要组成部分,一个国家只有通过拥有实力并且能够发挥实力,才会有能力捍卫自己的切身利益。俄罗斯领导人认为,在国际政治生活中,真正重要的只有硬实力,而不是价值观。因为一个衰弱的俄罗斯是没有能力去阻止美国的。正如美国人所说,没有平等的实力,就别想建立平等的伙伴关系。唯其如此,俄罗斯想重新拥有堪与美国相抗衡的实力,就必须振兴经济,富国强民。相比俄罗斯和苏联历史上以前的时期,以往衡量实力的主要尺度是军事力量,普京执政下的俄罗斯,对实力的追求意味着谋求国内的经济增长和稳定,并将获益用于战略目的。1991年底,独立的俄罗斯联邦继承了原苏联的大部分家底,共有1万亿卢布内债和1200亿美元外债。用普京上台时的话说,“90年代俄罗斯国内生产总值几乎下降50%……大概这是俄罗斯近二三百年来首次真正面临沦为世界二流国家,抑或三流国家的危险”。经过近几年的调整,俄罗斯经济已基本上进入了一个稳定的发展阶段。从2000年普京执政到2005年,按不变价格计算(即扣除通货膨胀和货币贬值等因素),俄罗斯经济连续6年快速增长,增速保持在5%~7%左右,最近有两年的增长率达到7%以上。2000年初,国家外债总额约1584亿美元,通过几年的逐步偿还,到2006年7月1日,外债降至667亿美元(其中原苏联债务由1992年的966亿美元降至336亿美元)。2005年,俄GDP已达21.67万亿卢布,约合7700多亿美元,其人均GDP也超过5300美元。由于2007年俄罗斯经济增势不减,俄经济发展和贸易部已将2007年的国内生产总值增长预测从原来的6.2%提高到6.5%。同时,在石油工业中获取的利益也让俄罗斯积累了4050亿美元的外汇储备,使之成为仅次于中国和日本的世界第三大外汇储备国。今天的俄罗斯已经不是国力衰弱、优柔寡断的俄罗斯。随之而来的是,俄外交政策更加独立和自信,在国际舞台上日趋活跃,对独联体以外事务的参与积极主动,在维护国家重大利益问题上多了几分强硬。以较雄厚的总体实力为后盾,俄罗斯上上下下决心维护本国利益的底气大增:在慕尼黑,有记者问普京其讲话“是否在展示自身实力”时,普京很肯定地回答“是”。俄外长拉夫罗夫总结2006年外交时说,“俄罗斯执行的是完全独立的外交政策。”
(三)俄罗斯的大国心态要按照自己的意志融入西方世界
1.谋求发挥平衡作用
如今,俄罗斯外交政策的目标,已经不仅仅是融入西方,普京在想方设法维持俄罗斯及其他国家与西方特别是美国之间的力量平衡,即成为确保国际政治格局平衡的第三种势力。俄罗斯所说的平衡,包括以下要点。第一,像在自己的任何一个发展阶段那样,世界仍然需要平衡。在目前条件下,平衡是战略稳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战略稳定就是要消除使用核武器来达到对外政策目标对某一方的诱惑力。第二,俄罗斯在保持欧洲和世界的政治平衡方面承担很大一部分责任已经有300年了。一旦其放弃这种责任,在克里米亚战争结束后和两次世界大战的间隔期内曾经这样做过,就会给欧洲政局带来严重危害,将欧洲大陆引向灾难。第三,国际事务中的一个平衡公式就是和平共处、依靠国际法、集体安全、通过政治和外交手段解决冲突。《联合国宪章》规定了这些基本原则。第四,俄罗斯将继续在全球事务中发挥自己的平衡作用。它永远不会成为针对任何国家的新“神圣同盟”的一分子。
2.多极化是俄罗斯关于全球观点的核心内容
俄罗斯认为自己是当今多极世界一个独立的力量中心。无疑,中国、不断发展的印度,还有日本、巴西也应被看做独立的力量中心。因此,俄罗斯不是超级大国,可不管怎样俄既是欧亚大国,又是欧洲-太平洋大国。普京希望俄罗斯成为一个不可或缺的世界大国,这种愿望受到多极化思想的支持。俄前外长科济列夫早在1994年就认为,21世纪的国际秩序将不会是美国强权之下的世界和平,也不会是单极统治或两极统治的任何其他版本。美国不具备独自统治世界的能力。”俄罗斯提出以“恢复大国地位”为核心的新的外交政策构想,将俄美关系的发展目标定义为“多极世界中的伙伴关系”。2001年9月11日以前通过的俄罗斯外交政策思想将“由美国统治的单极世界”视为俄罗斯利益的主要威胁之一。凡涉及俄罗斯应对国际事务的大战略的官员讲话和政府文件,都反映出对多极世界观点的重视。
3.谋求同美国建立平等的伙伴关系
俄罗斯虽然并未企图扮演超级大国的全球角色,但是也不信仰美国的救世主思想。依据冷战后新的国际现实,俄罗斯可以按公正、互利的原则重新构筑世界。从这种观点出发,俄感觉到自己同其他国家一起对世界的未来所担负的责任,急于找回自己在国际舞台上应有的地位,愈加看重自己对世界事务应有的话语权和影响力。俄罗斯领导人希望改变与西方在20世纪90年代形成的那种不平等合作模式,不再情愿继续充当被美国欺辱的小伙伴角色。俄罗斯的外交政策将首先受到“捍卫俄罗斯国家利益”和其作为世界大国之一的自我意识的驱使,而不是受到西方伙伴关系的驱使。
4.俄罗斯的“大国心态”还与普京总统本人分不开
普京之所以坚持敢在国际社会对美国人说“不”,其实是迎合了俄罗斯人渴望重树大国威望的心态。冷战结束伊始,俄罗斯在推行改革的进程中国际形象颇为软弱。直到普京上台后,人们看到了一个敢于挑战欧洲和美国的总统。有学者这样形容普京的美国政策:“他不会对美国过于亲密,但也不想和华盛顿彻底闹翻。在冷热之间游刃有余,让俄罗斯人十分拥戴他”。由于俄罗斯经济上的复苏,国内治安的好转和外交政策上的独立和主见,在俄社会中形成了“普京现象”。普京本人的支持率也从总统选举时的52%上升到70%以上,在国内高达70%的支持率是任何其他参加G8峰会的国家首脑所望尘莫及的。为此,俄罗斯社会学家把普京当成了俄稳定和发展的重要象征。根据俄罗斯社会舆论研究中心2007年2月公布的民意调查,受访者中有46%说,如果当时举行议会选举,他们会支持普京领导的俄罗斯统一党。如果进行总统大选,54%的受访者表示支持普京连任。可见,俄罗斯民众就喜欢这样强势的领导人。
俄罗斯的大国心态对国家的振兴图强无疑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然而恰恰是这种心态被美国人指责为致使俄美关系的矛盾难以改善的主要责任方是俄罗斯。俄罗斯的误区在于,不肯放弃冷战时期国际强国的昔日辉煌,不愿面对后冷战时期的国际现实。“如果说,美国在美俄关系中有什么责任的话,那就是不应该在俄罗斯前总统叶利钦时代过于纵容这个国家的发展,放任它在西方民主的道路上出现后退。两种心态和观点的对立,恰恰表明和折射出“单极和多极”、一“超”和一“强”之间的矛盾与分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