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美国对伊拉克的新战略

2007年1月，布什政府为摆脱伊拉克战争所造成的内外困境，制止不断恶化的伊拉克安全局势，推出了一套对伊新战略。新战略虽无什么惊人之处，但意义重大。它关系到“9·11”以来美国全球反恐大局的成败、关系到伊拉克人民的福祉和中东地区的前途。

1.新战略的出台及其内容

2006年下半年，布什政府在伊拉克问题上一筹莫展。2006年3月，“伊拉克研究小组”（Iraq Study Group）静悄悄地组建了。所有美国人都期待它能于伊拉克“水火”之中拯救美国。作为该小组两主席之一的前国务卿贝克，处于整个研究小组的中心地位，在卸任国务卿10多年后，再次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贝克使伊拉克研究小组由5名民主党人和5名共和党人组成。此举意在表明，既然小组内的共和党人和民主党人能达成共识，那么国会和白宫也应该能达成一致。2006年12月6日，《伊拉克研究小组报告》发表。两周之内，它被下载了150万余次，读者达到几百万人。

然而，期待一剂灵丹妙药的美国各界发现，贝克报告洋洋洒洒的79条，并没有什么新的见解。核心内容只有两条：第一，建议分阶段撤军，撤出所有美军驻伊作战部队。主要作战部队撤出后，留下数万美军，嵌入伊拉克军队担当军事顾问，提供培训。但是，报告没有提及美军究竟何时最终全部撤出伊拉克。第二，召开地区会议，携同伊拉克邻国平息教派冲突。报告指出，政府应借助地区会议，建立美国与叙利亚和伊朗的对话机制。

布什表面上对这份报告赞誉有加，但又说这是众多伊拉克问题报告中的一个，闭口不谈落实之事。贝克报告并不是布什总统想要的东西，按照报告的建议去做，等于是承认其伊拉克政策的失败。布什明确表示在任务完成之前不会撤军，这等于否定了报告中的撤军建议。此外，他也没有接受贝克要求美国与伊朗、叙利亚坐下来对话的建议，因为布什一直将这两个国家视为“流氓国家”，而且认为它们更乐见美国败走伊拉克，进行谈判不合时宜。同时，布什也没有宣判贝克报告死刑。伊拉克的局势如果继续恶化下去，要求布什改变对伊政策的呼声和压力就会越来越高。也许在某个时候，贝克报告的建议会成为美国政府的一个选择。

面对来自各方的撤军呼吁，布什政府的实际选择却是反其道而行之。这似乎是意料之外，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一方面，占领伊拉克推翻萨达姆政权是布什8年任期即将留给美国和世界的最重要的政治遗产，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借口不再成立之后，推翻暴政树立民主标杆就成了唯一堂而皇之的理由。此时撤军，无疑等于让美国的军事占领以失败而告终，这对伊拉克、中东乃至美国都是一种灾难，是布什决不能同意的。另一方面，伊拉克的形势发展的确已经将布什政府逼入某种绝境。现状无法维持、撤军等于立即承认失败、增兵相当于一剂猛药，既有失败风险也存在成功的可能。美国匹兹堡大学的中东问题专家唐纳德·古德斯坦在接受《华盛顿观察》周刊访问时说，“布什的增兵战略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做出的无奈之举。他背水一战的成功率是50%。”古德斯坦进一步强调，未来6个月是检验伊拉克新战略成败与否的关键期。“如果这一战略在未来6个月内成功，民主党议员自然不会螳臂当车，而会让下一轮的预算过关；但如果布什的战略失败，他将很难再得到国会慷慨的支援。那么，一切都结束了。布什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此外，在2006年底的美国中期选举中，取共和党而代之的民主党领导人已经把目光盯向2008年的总统大选。他们并不准备在伊拉克问题上对布什政府过分施压，因为这本来就是共和党的麻烦，混水不蹚也罢。这种局面在根本上形成了在白宫之外，没有人愿意为伊拉克付出实质性的代价；而在白宫之内，没有人能够动摇布什的坚定的“取胜”信念。

由国务卿赖斯、国防部长盖茨、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哈德利取代新保守派所组成的现实主义决策团队，承担起了将布什政府从伊拉克泥潭中拯救出来的重任。他们对伊拉克的新计划早在2006年10月份就开始酝酿讨论，当时并未达成一致。随着伊拉克安全局势的恶化，决策圈对各种方案的分析和比较，增兵计划渐占上风。国防部长盖茨2006年12月18日宣誓任职后，马上出访伊拉克征求伊拉克领导人和驻伊美军官兵的意见。23日回国后立即与布什、赖斯和哈得利连续磋商，最终增兵成为白宫决策层的共识，对伊拉克的新战略正式出台。

2007年1月10日，布什就对伊拉克的新战略发表了20分钟的电视讲话，但为了这20分钟的讲话，布什精心准备了整整两个多月，因此被白宫知情者称之为“这辈子最精心准备的演讲”。布什从9日开始就一连几个小时在摄像机镜头前，反复操练他的语速语气、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一位与布什总统一起呆了近一个小时的共和党议员表示：他“显然意识到正面临着自当总统以来最严峻的挑战，所以半点都不敢马虎！”

除了积极备战政策演讲本身外，布什总统还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争取各方的支持：布什总统先后约谈了100多位议员，其中包括最令他头疼的民主党领导层和共和党内的反对派；接着又马不停蹄地约见媒体，跑到军营为他的新政策游说；内阁成员大半被他派遣到海外，获取盟友的支持或理解。9日这天，布什总统还亲自打电话给包括英国、澳大利亚、日本和丹麦在内的重要外国盟友。

宣布向伊拉克增兵之后，布什政府对指挥伊拉克战争的军方领导人进行了“大换血”，以期通过人事调整使新战略奏效。接任驻伊拉克美军最高指挥官的戴维·彼得雷乌斯起用了一批具有丰富实战经验和军事理论的中层军官，组建了一个所谓的“巴格达智囊团”，负责制订详细的计划，落实美军在伊拉克实施的新战略。这个智囊团人数不多，均为校级军官，都有名牌大学博士学位，其中更有人成功指挥过驻伊部队行动，其主要成员包括前装甲部队指挥官彼得·曼苏尔上校、越南战争问题专家Ｈ.Ｒ.麦克马斯特上校、反恐专家澳大利亚陆军中校戴维·基尔卡伦和协调安全与重建工作的迈克尔·米斯上校等人。一名熟悉智囊团工作情况的美国军方高级官员透露，大部分智囊团成员在巴格达“绿区”夜以继日地工作，每天不停地和伊拉克官员喝茶讨论具体政策方案，不断地制订和修改各项计划。

布什政府的新战略以增兵为核心，力图以足够的兵力来扭转伊拉克持续恶化的安全局势，其重点放在让巴格达的局势有明显好转，尽快减少巴格达的暴力活动，确保人民的生命安全。美国向伊拉克增兵2.15万人，其中1.75万名军人将驻守在巴格达。同时，铲除“基地”组织在安巴尔省的活动基地，具体战略是，在巴格达地区让美军走出军营，在全城各要地增加数以百计的前沿兵站，增加哨卡检查与街区巡逻。

另外，美国国务院也向伊拉克派遣了更多的外交人员，协助美军实施各种安全措施。目前美国在伊拉克共有140名外交官，其中50人分布在首都以外的地区。在新战略中，要另外部署350名外交官，其中约1/3由军人来担当。

2007年2月7日，美伊联军宣布开始实施新的安全计划。马利基总理此前已经任命其安全秘书阿波德·干巴尔将军为司令官，统一指挥所有驻巴格达的伊拉克部队。干巴尔将巴格达划分为九个治安区，每一个区派驻一个旅约5000人的部队，由专人负责指挥，配合当地警察执行治安任务。每区部署一个营约300~500名美军官兵，协助伊拉克军警共同维护安全形势。

除了增兵之外，布什政府还制定了与之相配套的新经济政策和新政治政策。

经济上，美国出资10亿美元发展伊拉克的经济，创造工作机会，恢复伊拉克经济秩序。另外，伊拉克政府出资100亿美元，资助重建项目。根据布什新政策所提建议，重建计划重点是创造就业机会，对以年轻人为主的伊武装人员“以工代剿”。走投无路或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少了，武装人员和教派冲突也会随之减少。

以往的重建项目中，大都是美国承包商在伊拉克“大兴土木”。这次的重建计划不同，侧重于动用伊拉克现有资源、调动当地人积极性，从而发掘就业机会，重整经济。就目前已公布的重建计划看来，伊拉克现有的一些大型国有企业是重点对象。美国计划对这些企业投入必要资金和专业人员，逐渐使它们正常运转，恢复经济效益，从而创造更多就业岗位。

另一方面，这次重建计划更加重视伊拉克私营部门，考虑设立小额贷款，鼓励它们搞活经济。美国军方也考虑，逐步开始向伊拉克企业订购部分军需物资，以此推动当地经济发展。美国国防部副部长帮办保罗·布林克利说，驻伊美军用于食物、燃料和军营其他给养的费用为40亿美元，这些物资全部从伊拉克国外采购。布林克利希望，新的重建计划推行后，能在一年内将1/4的订单转给伊拉克企业。

政治上，布什对伊新战略还包括能够瓦解逊尼派抵抗力量的具体措施，推动伊拉克政府把石油利润平均地分给全国各民族，缓和不同民族和宗教派别之间的冲突。布什政府还推动一项跨教派政治联盟计划，联盟将包括来自逊尼派、什叶派和库尔德人的政党或政党联盟，以达到孤立激进武装组织及其领导人的目的，缓解伊拉克境内持续恶化的教派冲突。

然而，对伊新战略实际是“新瓶装旧酒”。《纽约时报》指出，“在经济、政治方面的一些政策主张，美、伊政府此前都尝试过，且都以失败告终。”事实上，对伊新政策在加快伊国内经济重建、政治和解上的举措，与2005年11月推出的“在伊获胜国家战略”大多雷同，而“获胜战略”最终并未遏制住伊局势恶化。

为了评估布什对伊拉克的新战略，美国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在2007年1月31日曾举行过听证会，前国务卿基辛格和奥尔布赖特出席。他们对于这项新政策表示了质疑，指出布什应该和伊拉克的邻近国家，包括伊朗和叙利亚展开对话，并提高伊国境内各种族的自治权力，这样才能彻底解决伊拉克问题。

奥尔布赖特说，“我认为我们需要增加的是外交手段，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一直觉得很奇怪，现在并没有任何全面性的外交政策，特别是在中东问题上。”基辛格认为目前的伊拉克政策仍缺乏整体性的考量。美国应当做好准备与反对美国的政府展开必要的对话。

2.美国对伊拉克新战略的效果

就布什年初宣布的向伊拉克增兵计划，国会在批准相关预算时曾立下了18条衡量指标，要求布什政府分别于7月和9月就指标的落实情况向国会提交评估报告。国会对评估报告将进行讨论，并影响对政府2008财政年度的战争拨款计划的表决结果。

美国政府2007年7月12日公布了第一份形势报告，基调是试图让美国国会和公众不要急于对增兵效果下结论，强调现行战略还需要一定时间才能见效。布什在此报告发布会上说：“我理解美国人为什么对伊战感到厌倦，美国现在患有‘战争疲劳症’，这在影响我们的心理。我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我理解这是一场丑陋的战争。”这番话表现出布什一方面想粉饰伊现状，另一方面也对当前局势无可奈何。

这份有关伊拉克形势的报告称，马利基政府在8个领域里取得了“令人满意的进展”，在另外两个领域里的成绩“喜忧参半”，在另外8个领域的进展“未令人满意”。这主要是因为增兵刚刚全部到位，取得成效还需时日。报告指控叙利亚的恐怖网络每个月向伊拉克基地组织提供了多达80名自杀式炸弹袭击者，伊朗仍在继续向伊拉克武装分子提供资金。

2007年9月10日，美国国会众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和军事委员会联合召开听证会，听取美国驻伊总司令彼得雷乌斯和驻伊拉克大使克罗克有关伊拉克安全和政治进展方面的评估报告。对于伊拉克的形势，彼得雷乌斯的评估是：在过去3个月中，伊拉克的暴力事件和平民伤亡均已大幅下降，8月份降至一年多来的最低水平；“基地”组织分支在安巴尔省遭重创，那里的治安形势大有改观。

彼得雷乌斯的评估结果与此前发表的国家情报机构评估、国会问责委员会报告以及退伍将军独立委员会的结论大相径庭。美国中央情报局等16家情报机构的报告《伊拉克稳定的前景》认为，伊拉克领导人未能进行有效治理，在今后6到12个月内伊拉克政局将变得更不稳定。国会问责委员会的报告质疑“伊国内暴力事件有所减少”的说法，并认为伊拉克的政治和解进程并没有取得进展。在美国国会为伊拉克设定的18条政治和军事“考核标准”中，只达到了3条。在伊拉克人之间的暴力冲突、打击地方民兵势力、消除复兴党影响、进行宪法检讨和提升伊拉克军警的作战能力等11个方面并未达标。由前海军陆战队司令詹姆士·琼斯领导的退伍将军伊拉克评估小组的报告认为，伊拉克军队不同程度取得了进步，但独立负责防卫还需要时日。负责安全事务的伊拉克内政部是空有其名，领导不力，运转不良，不为公众所信任。报告建议解散伊拉克警察机构。

应如何评估美国对伊战略的成效，我们可以看布什年初宣布增兵时提出的两个目标，即保护军人和平民人身安全，以及为伊政府推进政治和解创造条件。

从安全目标来看，伊拉克战争的死亡人数是一个重要标志。据统计，2007年1~3月，美军每月的死亡人数为80多人，4~6月，每月都超过100人。其中5月为126人，达到过去30个月来的最高值。7~9月，又回落到80人左右的水平。2006全年美国驻军死亡人数是822人，而2007年前9个月，这个数字已达804人。伊拉克人在冲突中的死亡人数，2007年的每个月都在1000人以上，其中2月和3月达到2700人以上。3月之后，降到2000人以下，但平均值也在1400人以上。这些数字表明，伊拉克的暴力冲突仍处于白热化的状态，安全局势并没有好转。特别是频频发生爆炸事件，不断造成重大伤亡。例如，2007年8月中旬，伊拉克北部尼尼微省“雅兹迪”教派聚居地接连遭到4起自杀式汽车炸弹袭击，造成至少500人死亡、375人受伤。这次连环爆炸袭击是自伊拉克战争爆发以来，造成人员伤亡最为惨重的袭击。而当时正值美军在伊拉克全境实施代号为“幻影打击”的军事行动，清剿反美武装。

从伊拉克政治和解进程看，虽有一些进展，但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伊拉克的局势。美国总统布什和驻伊大使克罗克8月21日分别表示，伊拉克目前的政治和解进程令所有人感到“极度失望”。

就在美国推出伊拉克新战略之后，新一波伊拉克撤军风潮又起。特别是美国在伊战中最坚定的盟友英国也开始了撤军进程。9月3日，英国军队550名士兵撤出了巴士拉宫，转移到巴士拉城外的英军空军基地，那里是英国在伊拉克南部的最后一个军事基地。虽然布什政府没有公开批评英国，但是据媒体透露，他对英国的撤军行动“极为恼火”，其他美国官员私下里也感到“愤怒”，认为英国的做法是对美国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