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美国对伊战略的症结和前景

面对入侵伊拉克所导致的困境和舆论的批评，布什不得不对伊拉克战争中的失察之处有所检讨，表示对基于错误情报发动伊拉克战争承担责任。2006年5月25日，布什发表讲话，承认他在伊拉克问题上使用过不恰当的“强硬言论”，“向人民传递了错误的信号”。其对伊拉克问题的气势已与战前向美国公众和全世界宣称：“如果伊拉克不解除武装就让我们解除它的武装”时不可同日而语了。同样，美军入侵伊拉克时的所向披靡的40天与伊拉克重建计划4年来的举步维艰也形成了鲜明对照。那么，美国对伊政策和伊拉克问题的症结在哪里，前景又如何呢？

（一）伊拉克问题的症结所在

“9·11”事件发生后，布什政府不顾世界多数国家的反对，未经联合国授权，打着消灭恐怖主义根源的旗号入侵了一个主权国家。如今，布什政府在伊拉克问题上内忧外患的根源就在于此。除此之外，美国的战略和战术失误，伊拉克以及中东地区特殊的人文环境，也是让美军深陷伊拉克泥潭的原因所在。

1.美式民主水土不服

美国纽约大学全球事务中心近期提出，必须启用独裁制度才能挽救伊拉克。《亚洲时报》也曾发文指出，因伊拉克局势严重失控，美国应该寻找一位新的“中东独裁者”，伊拉克政坛需要一个类似萨达姆那样的铁腕人物。这种独裁有效论的抬头，对美国布什政府来说无疑是莫大的讽刺。

在“9·11”事件以后，布什把反恐与推行民主联系在一起，多次强调当今的反恐战争是全球范围内的理念之争：如果中东国家比如伊拉克也建立起“民主”的制度，恐怖主义就会受到最大的打击。政治民主和经济自由是解决恐怖主义的最有力的措施。按布什的观点，当今西方与穆斯林国家的冲突，并非是文明之间的冲突，而是两种理念的斗争，即民主与专治之争。

美国占领伊拉克之后，确实推行了“民主建设”，在伊拉克进行了“民主的选举”，通过了新的宪法。但从目前的结果看，伊拉克并没有出现真正的民主局面。美国对伊拉克的民主移植不仅没有带来稳定，反而使局势持续混乱，并且造就出了一个真正的“失败国家”。

从理论上讲，任何政治制度都是与特定的政治价值、政治理想联系在一起的。布什政府显然忽略了制度背后人的因素，忽略了不同文化、历史背景与社会经济发展所造就的差异和特殊性，以为西方民主制度可以放之四海而皆准。事实上，在伊拉克并不存在西方民主可以直接生长的土壤。有文章指出，美军在伊战中遇到的一个难题就是：一个西方的、基督教信仰为主的国家入侵一个信仰伊斯兰教的中东国家，无论从文化、宗教还是种族上讲，都会在民众中燃起逆反的火苗。伊战很容易被视作是一场殖民主义战争。因此受到当地各个宗派的顽强抵抗。“这个难题是从一开始就被战争的性质所决定的，根本无法修补。”

从伊拉克的政治传统来看，此前萨达姆之所以能够长期执政，原因就在于他熟悉伊拉克的三个政治传统，即部族政治、极权主义和民族主义，并具备运用它们维系国家和政权生存的能力。在美国军事占领下形成的伊拉克政治体制，一开始就建立在教派分立的基础上，但又不可能具备萨达姆的统治手段。美国盲目嫁接西式民主，结果催生了一个与动荡局势极不相称的“弱势政府”。

2.美军入侵后的政策失误

《华盛顿邮报》资深记者托马斯·里克斯2006年发表了《大败局：美国在伊拉克的军事冒险》一书。里克斯认为，美军在推翻萨达姆政权后，如果听取了正确意见，事先有一个详备妥善的重建计划，局面就可能不致如此混乱。

里克斯表示，问题首先在于前美国驻伊最高行政长官保罗·布雷默解散伊拉克军队和安全部队的决定，加重了维持治安兵力不足问题的严重性。布雷默后来为此辩解，称当时的伊拉克军队和安全部队已处于实际上解体的状态，所以他的命令根本无关紧要。里克斯指出，他采访过的许多军官都表示，实际情况并不像布雷默所辩称的那样，当时的伊拉克军队还组织得很好，具有相当的战斗力。没有尊重并保留在当地行之有效的国家机器，而是彻底解散伊拉克军队和阿拉伯复兴社会党，结果使伊拉克政治社会结构像摔碎的玻璃杯一样，再也无法复原，从而使美国在伊陷入困境。

美国所犯下的第二个致命错误是让驻伊美军一度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里克斯将这个错误归咎于美军中央司令部司令弗兰克斯将军。他认为弗兰克斯所制订的完全是赢得一场战役而不是一场战争的计划。弗兰克斯在闪电战后仅仅任命了一名中将里卡多·桑切斯作为驻伊美军最高军事指挥官，负责整个伊拉克的军事安全。桑切斯中将明显缺乏对整个形势的把握，也缺乏一套完整的战略。这导致驻伊美军各个部队处于各自为战的状态。有些做得比较好，比如在伊拉克北部库尔德人聚居区的第101空降师。而有的则做得非常不好，比如第四步兵师，他们对当地居民态度粗暴，并且不顾军纪，强行关押了几千名囚犯，其中大部分是无辜的市民，这最终导致了臭名昭著的阿布格莱布虐俘丑闻的出现，严重败坏了美军在伊拉克乃至整个阿拉伯世界的声誉，丧失了作为打赢游击战最重要因素之一的民心。在里克斯看来，这些错误是致命的。

3.美军兵力不足

美国对伊新战略成效甚微的另一个原因是并没有改变兵力严重不足的缺陷。尽管五角大楼向巴格达和安巴尔省等地增派了两万美军士兵，但是无论从战略上还是战术上来说，都不能称之为“真正意义上的增兵”。根据彼得雷乌斯撰写的打击武装人员的作战手册，在巴格达要想彻底控制局势，当地居民和驻军数量应该至少保持50∶1的规模。这意味着仅在巴格达一地就需要部署12万名美军士兵，而目前部署在巴格达的美军加上伊拉克安全部队远达不到这个规模。美军增兵数额从2007年初的2.15万人增加到8月份的接近3万人，兵力仍捉襟见肘。

从美国现有兵力状况看，即使是现有规模的增兵计划，也无法持久。美国陆军现有38个作战旅，目前在伊拉克就有20个旅，11个旅即将赴伊轮换，还有4个旅用于阿富汗战场。其他几个旅是为应对全球其他冲突准备的，轻易不能调动。换言之，增兵计划实施后，目前美国在伊拉克的兵力已经到达极限，已经到了无更多部队可派的地步。

从美国的全球战略来看，它还有其他重要使命要履行：保障日本的安全，看顾台海局势，注视朝鲜半岛的形势发展，严防哥伦比亚的毒品走私，在美国和墨西哥边境上加强巡逻，特别是要准备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如此多的责任导致美国兵源十分紧张。国防部长盖茨于2007年1月11日提出了扩军92000人的五年计划，其中包括增加65000名陆军和27000名海军。这是1960年以来美国最大规模的地面军队扩招方案，每年将因此多消耗100亿美元的军费。但是，美国国防部到2007年9月已经两个月没有完成征兵计划。

在兵员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如果美国继续深陷于伊拉克战事，或许将来不得不面临派不出兵到别处打仗的尴尬。布什提出的从伊拉克撤军计划，固然有缓解政治和舆论压力的考量，也是向兵力严重匮乏的现实被迫低头的无奈之举。

4.伊拉克各方矛盾过于错综复杂

国防部长盖茨曾说，现在是多种不同战争同时在伊拉克进行，没有任何一方愿意先放下武器。美军夹在其中，分不清敌友和战线。什叶派与逊尼派两方势不两立，各自内部又派别林立，基地组织趁火打劫，他们又都与美军混战一团。曾经担任驻伊拉克美军司令的退休将领桑切斯中将说，美国别想打赢伊拉克这场战争。虽然大家的用意都是好的，美国人难免想给“胜利”找个答案，在现阶段我真不知道美国人真的知道胜利是什么和针对谁？

逊尼和什叶两派虽然同属一个宗教，但因门派不同势不两立，长期争斗。伊拉克战争后，什叶派在政治上彻底翻身，登上了国家最高权力宝座，而曾长期执政的逊尼派则被边缘化，被排斥在最高权力之外。什叶派执政党团“伊拉克团结联盟”以“去萨达姆复兴党”为借口，对逊尼派反抗武装严厉打击，大量逮捕、虐待和追杀逊尼派人士，使得两派的权力之争逐渐演化为教派冲突。2006年2月，伊什叶派圣地阿里·哈迪清真寺被炸毁，死伤数百人，导致什叶派与逊尼派冲突全面爆发，并不断升级。什叶派的报复行动仅两天内就造成170余座逊尼派清真寺被攻占、焚烧和捣毁。

目前，具有一定规模的逊尼派的武装反抗力量已有：伊拉克圣战者军、安萨尔·逊尼军、“伊拉克伊斯兰国”和解放伊拉克伊斯兰军等。2007年1月，伊前复兴党任命该党副主席伊扎特·易卜拉欣·阿尔·杜里为新任党主席，并宣称其今后的唯一目标就是全力打击美国入侵者。阿尔·杜里此前为伊拉克复兴党副主席，是萨达姆最亲密的朋友和目前仍在逃的前伊拉克政府高级官员之一。据悉，杜里手中掌握着萨达姆的秘密资金，并在藏身地指挥着伊拉克境内的好几个逊尼派武装组织的行动。2007年8月以后，他已命令其所属的武装组织停止对什叶派团体进行袭击，呼吁那些曾经在萨达姆军队中服役过的什叶派士兵加入到复兴党游击队中，全力攻击驻伊美军及其在伊机构。

约旦籍的阿布·穆萨布·扎卡维是逊尼派极端激进分子，“9·11”事件之后被迫转移到伊拉克。伊战后，他所领导的伊拉克圣战基地组织成为抵抗美军、伊当局的恐怖组织，制造了许多袭击和绑架事件。2005年，他把一些认同“基地”组织意识形态的逊尼派反美武装组织起来，并通过它们广泛传播其思想和价值观。目前，该组织80%是伊拉克人。2006年1月，伊圣战基地组织通过网站正式宣布与伊拉克的圣战者军、安萨尔·逊尼军、解放伊拉克伊斯兰军等五个逊尼派组织合并，共同组成“圣战者协商委员会”，协同行动，共同抗美。

更为复杂的是，什叶派内部不同组织之间的冲突，在乱局中也扮演了重要角色，让伊拉克现政府和美军投鼠忌器、无所适从。

2003年4月美军占领伊拉克后，伊拉克年轻的什叶派神职人员穆克塔达·萨德尔组建了什叶派民兵组织——迈赫迪军。迈赫迪军曾与美军发生多次激烈武装冲突，但损失十分惨重。在2006年12月举行的伊拉克大选中，萨德尔的数百万支持者表现出了极高的热情，最终除了成功将自己派别的候选人送进议会外，还让他们牢牢掌握了四个内阁部长职位，可谓大获全胜。萨德尔武装和黎巴嫩真主党很相似：双方都在自己的祖国内部建立了一个“国中之国”，而且还通过选举活动，积极分享着政府的行政权力。目前萨德尔掌握着7万人的武装力量，并计划发展到14万人。萨德尔自称组建的是“人民军”，表示要通过非暴力政治活动抵抗美国占领。现在，很多伊拉克人将自己收入20%捐赠给萨德尔。在动荡不安的伊拉克，这个派别堪称除了美军以外，当地最为强大的政治军事力量。实际上，什叶派的治国理念更具伊斯兰原教旨色彩，反而逊尼派比较世俗化一些。美国的伊拉克政策是否会为自己今后埋下隐患也未可知。

再有，就是库尔德人，这些人居住在伊拉克的北部，大约有350万人左右，历史上是一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库尔德人为争取独立前赴后继奋斗了几个世纪，即使在今天，虽然库尔德人没有为伊拉克局势添乱，但他们也没有放弃谋求独立的要求。2006年，约有170万人签名的请愿书交到联合国，希望库尔德人要求民族独立的愿望得到国际社会的广泛支持。目前尽管库尔德人所在的北方地区还算平静，但这也许是暂时的。一旦时机成熟或者发生事变，库尔德人的举动将很可能对伊拉克局势产生致命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