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伊拉克问题和美国对伊战略的前景

可以说，伊拉克问题对布什政府构成了最大的政治、军事、外交挑战和难题。美国对伊战略的成败事关布什总统本人在历史上的地位，决定着共和党人在2008年大选中的命运，更关乎2000多万伊拉克人民的安危与福祉和整个中东地区的和平与安宁。

在美军驻伊最高指挥官彼得雷乌斯和美国驻伊大使莱恩·克罗克分别在参众两院提出伊拉克形势报告，对新战略阶段性效果作出谨慎乐观的评估后，2007年9月13日布什发表全国电视讲话，宣布接受彼得雷乌斯的建议，于2007年圣诞节前撤出海军陆战队和陆军官兵约5700人，并在2008年7月前撤出陆军20个旅中的5个旅，约1.6万人。也就是说，美国的驻军数量将在2008年中期减少到2007年初的水平。

实际上，这是布什政府的一个较为聪明和体面的做法，它既能延续2007年对伊新战略，在今后10个月内保持一个高于2006年的驻军人数；又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来自国会的压力。由于继续增兵既不为国内反对派所接受，也没有这个能力，因此先象征性撤出一些军队，就能给新战略争取出一年时间，以待事态有根本性好转。美国国会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公开表示，布什的撤军方案只是回到2006年11月中期选举前的驻军人数，这种方案是“对美国人智慧的侮辱。”

目前，美军在伊拉克已经陷入了一场打不赢、走不了、拖不起的战争，朝野政客大概都清楚形势的特点和美国所面临的选择：逐步减少驻军规模但要长期驻扎。民主党对布什政府所形成的撤军压力，其实乃是美国政党政治的一种表现，他们不想在撤军问题上放过抨击布什政府伊拉克政策的机会，但也不希望背负造成伊拉克战争最后失败的责任。因此，没有民主党人认真地呼吁美国应该立即、全部从伊拉克撤军。民主党参议员希拉里就曾表示，美军立即从伊拉克撤军会铸成大错，如果说当初攻入伊拉克是错误的，那么现在迅速撤离伊拉克则是更大的错误，并且会失去了纠正错误的机会。这也是布什政府一直理直气壮地拒绝给出全面撤军时间表的原因所在。

从根本上讲，美国的国家利益和全球战略需要美军保持在伊拉克的存在。

第一，从近期看，如果美国军队在较短时间内基本撤离伊拉克，那伊拉克极有可能立即陷入全面内战。曾经掌权的逊尼派绝不甘心做受压制的少数，而曾被萨达姆压迫多年的什叶派则会充分利用多数派的优势，因此武力就成了争夺权力的主要手段。混入伊拉克的基地等恐怖组织，更会利用内战的伊拉克发展并输出恐怖活动。

第二，如果伊拉克全面内战爆发，由于周边国家在教派和民族上与伊拉克存在密切联系，什叶派的伊朗、逊尼派的沙特和叙利亚，甚至土耳其都有可能由于各种原因介入或被卷入，从而使整个中东地区局势急转直下。伊拉克和美国政府都已经指责叙利亚允许他国武装人员过境进入伊拉克，指责伊朗向伊拉克武装人员提供武器，虽然叙利亚和伊朗对这些指责均予以否认。沙特为了防止伊拉克内战的战火“不小心”蔓延到本国，已经计划沿着与伊拉克接壤的900公里边界线修建隔离墙。这一项目总投资近1000万美元，已有英国的一些防务公司表现出兴趣。

第三，自2003年伊战爆发以来，布什政府军费投入已达3520亿美元，并仍以平均每天增加2.8亿美元的速度继续膨胀。2007年2月，布什总统向国会提交至2008年的巨额军费申请，其中1800多亿美元将直接用于伊战。这样，到2008财政年度结束时，伊战直接总费用将达5320亿美元，从而超过越南战争的费用，成为美国历史上仅次于二战的经济代价最高的战争。

更为严重的是，美军迄今已经付出近4000军人生命的代价。战后还要为伤残军人支付医疗和赔偿费用3500亿~7000亿美元，成为一笔沉重的财政负担。据哥伦比亚大学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施蒂格利茨测算，包括战争直接费用和对整个经济的影响在内，伊战的最终代价将达到2万亿美元，与二战的费用持平。

美军近期如果全部撤出伊拉克，那就意味着上述生命和金钱的代价将全部付诸东流。这样的一种自越战以来最为惨重的失败，当然是美国朝野两党都不愿看到的结果。

第四，伊拉克不但是美国推广大中东民主计划的桥头堡，也是美国全球安全战略的最重要环节之一。美国两年前提出的大中东民主计划，核心就是“加速中东地区的民主化进程，以此来消除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和恐怖主义滋生的土壤”。然而，民主计划一直受到中东国家，包括一些美国盟国的抵制。2005和2006年，被美国看做伊斯兰极端分子的伊朗总统候选人内贾德和一贯被美国视为眼中钉而被贴上“恐怖组织”标签的巴勒斯坦哈马斯，通过民主选举成为当权者。这让美国认识到，现阶段在中东实行大民主，无疑是为伊斯兰激进势力大开方便之门。

2007年7月30日，美国宣布，为了提升中东盟友对抗伊朗和其他敌人的能力，将向埃及、以色列、沙特和其他波斯湾国家提供总值超过430亿美元的军事援助配套。收到军援的阿拉伯国家无一是民主国家，这意味着美国在中东地区正在丢弃不成功的“以民主求稳定”的中东民主计划，而回到传统的“以军售求利益”的老路上。

尽管如此，美国并不喜欢沙特这样的国家。正如美国伊斯兰多元化中心执行主任斯蒂芬·舒渥茨所说“我并不反对美国对沙特出售武器，我反对的是将沙特看做美国的好朋友。沙特是一个复杂的、分裂的社会，一部分人，包括沙特皇室成员，在美国背后做的是用钱支持激进的瓦哈比派教徒，帮助招募年轻人跨过边界，去伊拉克杀掉美国人和盟军以及伊拉克人。”

相比较，美国真正期盼的是伊拉克在美国的培植下成为中东大国中唯一真正的“自己人”，既是民主样板，又是战略基地。因此，美国决不肯轻易放弃伊拉克。

第五，美国在伊拉克最重要的利益是石油。早在2005年，布什政府就聘请了一家美国公司“帮助”伊拉克政府起草新的石油开采法。2007年7月，美国要求伊拉克议会取消夏季休假，以促其抓紧通过《伊拉克石油法案》。美国急于推动伊拉克的石油法案的原因，一是缓和伊拉克国内逊尼派和库尔德人要求平等分配财富的压力，二是为共和党的“后援团”——美国的各大能源巨头牟取利益。

伊拉克已探明的石油储量约为1120亿桶，仅次于沙特阿拉伯，后者约为2500亿桶。与沙特不同的是，伊拉克大部分地区仍未勘探。从这个角度说，伊拉克的石油开发潜力非常巨大。伊拉克的石油储量如果得到充分发掘，有望增加到2200亿桶，从而与沙特相当，成为全球最大石油储藏国之一。

伊拉克重返国际石油市场，将对国际石油格局乃至国际政治都产生影响。美国控制了伊拉克的石油之后，其左右世界石油市场价格的能力将大大增强。除了能平抑油价上涨趋势，更能提升自己在全球战略格局中的地位。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前主席格林斯潘在2007年9月17日出版的回忆录《动荡时代：新世界中的冒险》中说，“令我感到悲哀的是，发动伊拉克战争主要是为了石油。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但（政府）在政治上又不便承认。”

综上所述，在今后一至两年的时间内，只要伊拉克安全局势没有大的改观，驻伊美军的规模不会有质的变化，也不排除停止撤军甚至再次增兵的可能性。布什政府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背水一战扭转伊拉克的安全形势，避免内战。形势一旦稳定，美军会限时限地撤出。时间从半年至两年不等。除了限时之外，也有可能美军撤到伊拉克的邻国，以便在需要的时候重入伊拉克，帮助伊拉克政府控制局势。但美国不会提出具体撤军时间表，以防恐怖分子暂时偃旗息鼓，等到美国撤军以后再卷土重来。

在伊拉克安全局势好转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美国可能会不顾当地各派反对，在伊拉克维持其一定规模军事存在。也就是说，长远看，美国将会采取日本和韩国的方式，在伊拉克建立军事基地长期驻军。驻军的借口包括保护美国数百亿美元投资的商业利益和人员的安全。因此，美国未必希望未来的伊拉克完全天下太平，让美国失去驻军借口。据美国广播公司2007年9月10日报道，美国国防部正准备在两伊边境附近建立一个军事基地，以阻止先进武器装备从伊朗流向伊拉克各地的什叶派武装分子手中。根据美国官员向该报透露的情况，该基地距离伊朗边境大约4英里，它的使用期至少要在两年以上。

在扭转伊拉克当前局势方面，美国还将利用联合国的作用。2007年9月10日，联合国安全理事会通过了美英两国提出的第1770号决议，决定扩大对联合国伊拉克援助团的授权范围，将其在伊时间延长一年。根据决议内容，联合国有责任“建议、支持和帮助伊拉克政府和民众实现政治对话和民族和解”，推动“关于边界安全、能源和难民问题的地区性对话”。决议还要求联合国协助“解决伊拉克国内有争议的区域划分”。为落实联合国安理会第1770号决议，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伊拉克总理马利基以及多个国家和国际组织的代表9月22日在联合国总部举行了高级别会晤。可以看出，美国此举意在谋求从伊拉克某种程度上的“责任脱身”。

值得注意的是，面对愈演愈烈的教派仇杀，对伊拉克实行分治的建议不断出现。据美联社2007年7月5日报道，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主席约瑟夫·拜登和前外交学会会长莱斯利·盖尔布共同制订了分区计划。计划说：“在国内实行软分治也许是推动伊拉克走向稳定的唯一希望，这一时刻也许将很快到来。”

美国参议院2007年9月26日以75票赞成、23票反对通过一项非约束性决议，提出把伊拉克按民族和宗教派别分成什叶派、逊尼派和库尔德三个实体，在首都巴格达的联邦政府则只掌管伊拉克石油收入并负责边界安全。这样有利于美国计划在伊拉克的完成，也就是及时地结束伊拉克的战争，使美国安然脱身，而又不至于使利益受到较大的损害。

实际上，把伊拉克一分为三，并不能提早结束伊拉克战争，也就是说伊拉克战争仍然将长期化。除了库尔德人居住地相对单纯外，其余地区都是逊尼派与什叶派穆斯林相互混居。冲突仍将会在各自的自治区内继续进行下去，甚至可能会爆发三派大规模跨境战争。同时，分治政策还会危害到美国盟友土耳其的利益。如果分治完成，那么伊拉克境内将会有一个在财政与行政上独立，而又拥有武装力量的库尔德人政权。这种景况肯定会鼓舞土耳其境内库尔德人的独立士气。

作为对美国参议院决议的回应，2007年9月28日，马利基总理在接受伊拉克电视台采访时说，美国参议院不应通过这种使伊拉克分裂的决议，这对伊拉克乃至整个地区而言都将是一场灾难。海湾合作委员会28日也谴责美国参议院日前通过企图分裂伊拉克的决议，称此举将使伊拉克局势更加恶化。库尔德自治区政府发言人贾马勒·阿卜杜阿拉当天表示，库尔德政府反对分裂伊拉克国家、土地或人民，但支持分享权力和财富。

总而言之，在伊拉克问题上布什政府的确处于内外交困、进退两难的境地。也正由于此，布什政府只能硬着头皮顶下去。今天的伊拉克能否成为昨天的越南？我们拭目以待。

（王鸣鸣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研究员，主要研究外交政策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