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夹缝中求生存：左右为难与左右逢源

欧洲的历史证明，中小国家历来是大国的附庸，它们没有也不可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它们所能做的只是以牺牲部分主权为代价换取最大的经济利益。中东欧在地缘上属于苏联（俄罗斯）与西欧之间的缓冲地带，在政治上处于东西方两大阵营斗争的前沿阵地。因此，无论是“冷战”时期还是当前的“冷和”时期，大国争斗在很大程度上表现在对中东欧的争夺。

（一）美俄逐鹿：中东欧国家弃俄投美

按照雅尔塔体制，二战后的中东欧属于苏联的势力范围，苏联通过意识形态、华沙条约组织和经济互助委员会，从政治、军事和经济上严格控制除南斯拉夫以外的广大中东欧地区。由于铁托领导的南斯拉夫奉行独立自主的自治社会主义建设方针，拒绝接受苏联的中央集权主义模式，被斯大林视为“异教徒”。1948年斯大林操纵共产党情报局通过决议，将南斯拉夫开除出情报局，并对南斯拉夫进行经济封锁。此后，南斯拉夫对外奉行游离于东西方之间的不结盟政策，因而该地区被称为中东欧的“灰色地带”。

尽管苏联严密控制其中东欧“卫星国”，冷战时期中东欧地区并不平静，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从未停止与苏联对该地区的争夺，它们通过军事压力、经济引诱和文化渗透等手段培植亲西方势力，而这些国家也不断进行摆脱苏联控制的斗争。1956年的波兰事件和匈牙利事件，以及1968年的苏联入侵捷克斯洛伐克事件，就是这一时期该地区控制与反控制斗争的突出表现。

20世纪80年代末，一场急风骤雨般的政治风暴在中欧地区爆发，风暴自北向南，所到之处风卷残云，其规模、强度和速度均大出世人所料，该地区各国共产党政权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纷纷倒台，它对欧洲及世界政治进程发展的深远影响绝不亚于一场世界大战。在此影响下，1990年波罗的海的立陶宛、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率先宣布独立，这对苏联政局产生连锁效应。乌克兰和白俄罗斯也相继宣布独立，1991年底俄罗斯、乌克兰和白俄罗斯三国领导人签署成立独立国家联合体（简称独联体）协定，维系了74年之久的超级大国——苏联随之宣告解体，华约组织和“经互会”也相继解散，“东方大厦”轰然倒塌。这一回合的美苏争夺以苏联的彻底失败而告结束，整个中欧地区倒向西方，俄罗斯失去了战略缓冲地带，其战略空间被大大压缩。

冷战结束后世界更不太平，“潘多拉魔盒”被打开，民族主义、恐怖主义和宗教极端主义沉渣泛起。中欧政治风暴和苏联解体如同核冲击波，导致巴尔干“火药桶”再次爆炸。作为巴尔干的核心地带，前南斯拉夫几乎集中了该地区的各种民族冲突、领土争端和宗教矛盾。这些矛盾和冲突错综复杂，是长期历史积累的结果，在冷战时期不但没有解决，反而被两极体制所钳制和铁托的崇高威望所掩盖。1992年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波黑和马其顿相继宣告独立，前南斯拉夫随之解体，从而引发了二次大战后欧洲最惨烈的战争。

苏联的消失以及俄罗斯的弱势地位，致使大国力量对比严重失衡，为美国实现全球霸权提供了千载难逢的良机。美国利用其政治、经济、军事和科技上的超强实力，在世界各地采取咄咄逼人的攻势，充当“世界宪兵”，妄图构筑由美国占支配地位的所谓单极世界格局。小布什政府上台后，美国更是狂妄自大，单边主义盛行，它打着反对恐怖主义的旗号，不顾国际社会的强烈反对，执意发动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从而在中东和中亚实现了战略突破。

在美国的全球争霸战略中，除迅速崛起的中国外，俄罗斯始终是其强大的战略对手。20世纪90年代，叶利钦奉行亲西方的外交政策并未得到西方的善意回应，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却步步进逼，从西北、西部和西南方向对俄罗斯形成半月形包围之势。新世纪开始以来，俄罗斯经济迅速恢复，社会政治形势趋于稳定。特别是普京执政后，对内外政策进行重大调整，对内严厉打击车臣分离主义和寡头势力，对外着力恢复和提升俄罗斯大国地位，大大增强了国家的凝聚力。加之原有的庞大核武器库和得天独厚的能源和资源优势，俄罗斯的复兴指日可待，这在不久的将来会对美国的全球争霸战略构成重大挑战。因此，美国对俄罗斯的政治走向极为关注，对俄力图恢复大国地位高度防范。从20世纪90年代起，美国采取软硬两手策略，企图遏制大俄罗斯的复兴。

中欧国家在脱离华约组织后，在安全保障方面出现真空，它们对身边的“北极熊”普遍心存强烈的恐惧感，纷纷要求加入北约组织，连冷战时期属于“灰色地带”的前南斯拉夫地区新独立国家也不例外。虽然遭到俄罗斯的激烈反对，美国仍坚决推进北约东扩进程。1999年北约第一次东扩，10个新成员中有3个中欧国家——波兰、捷克和匈牙利。2004年北约第二次东扩，又将立陶宛、拉脱维亚、爱沙尼亚、斯洛伐克、罗马尼亚、保加利亚、斯洛文尼亚囊括其中。这样，前华约集团的中欧国家已全部加入北约，北约前沿阵地被推进到独联体的边界，离俄罗斯仅一步之遥。目前北约东扩进程尚未结束，除阿尔巴尼亚和前南斯拉夫地区的克罗地亚、波黑和马其顿积极申请外，独联体的乌克兰、格鲁吉亚和摩尔多瓦也已提出正式申请。北约表示，东扩没有底线，任何符合北约条件并提出申请的国家均可加入。

伴随着北约的东扩，美国的军事触角紧随而至。为了谋求军事上的绝对优势，美国一直致力于发展反弹道导弹防御系统，甚至不惜巨资开发太空武器。2001年布什政府宣布单方面退出《美苏反弹道导弹条约》，从而吹响了冷战后新一轮军备竞赛的号角。俄罗斯对此表示强烈反对，强调反导条约是维护世界战略稳定的基石。随着导弹防御系统的渐趋成熟，2007年1月美国开始推行在波兰和捷克部署反导系统的计划，此举引起俄罗斯的强烈反应。俄方认为，美国的行动不仅对俄军事战略和国家安全利益构成直接威胁，而且从根本上改变了欧洲乃至全球的安全结构。俄罗斯总统普京表现出强硬姿态，他警告说，如果任凭美国在欧洲设置导弹防御盾牌，该大陆就会变成“火药桶”。他还明确表示，莫斯科决心直面美国在中欧部署导弹防御力量的计划。

为消除俄方的担心和愤怒，布什政府辩解称，在中欧部署导弹防御系统并非针对俄罗斯，而是防御来自伊朗的导弹威胁。为了显示化解美俄反导争端的“诚意”，普京采取了其擅长的“空手道”战术，他在2007年6月八国集团首脑会议上向布什提出建议，俄美共同使用设在阿塞拜疆的反导雷达站，取代拟在捷克部署的雷达站，将计划在波兰部署的10枚拦截导弹移至土耳其。7月初普京在俄美首脑会晤中又抛出新建议，在莫斯科和布鲁塞尔两地设立导弹发射信息中心，并与美国共同使用俄罗斯南部在建的导弹发射预警站。华盛顿对上述建议并不热心，更无意放弃在中欧部署反导系统的计划。美国国防部长盖茨在北约成员国国防部长讨论上述计划的会议上说，俄方提出的建议并不能取代美国在中欧部署导弹防御系统的计划。

为了积极应对这场由美国挑起的军事博弈，俄罗斯已经和将要采取5项反击措施：

一是拒绝履行《欧洲常规武装力量条约》。该条约对在欧洲地区部署战车、武装直升机和坦克等作战武器作出了限制，戈尔巴乔夫1990年代表苏联签署该条约。2007年4月普京在联邦会议所作的国情咨文中宣布，俄罗斯将暂停履行《欧洲常规武装力量条约》。7月14日俄罗斯正式作出暂停履行条约150天的决定。

二是加紧研制更先进的导弹武器。2007年5月29日俄罗斯一天内试射了两种新型导弹：RS-24洲际弹道导弹和“伊斯坎德尔-M”战役战术巡航导弹,前者将成为俄罗斯战略导弹部队的主力导弹,后者为现代化的高精度武器系统,主要用于打击小型点状目标。据俄罗斯第一副总理伊万诺夫称,上述两种导弹可以突破现有的和未来的任何导弹防御系统。这一行动是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决心恢复与美国之间军事战略均势的努力的一部分,也是俄罗斯对美国在中欧部署反导防御系统的直接回应。

三是重新将导弹瞄准欧洲。冷战结束后,俄罗斯未再用导弹瞄准欧洲目标，在目前这场俄美反导争端中,俄罗斯显示出“以牙还牙”的强硬姿态，普京露骨地威胁说，如果美国执意在中欧部署导弹防御系统，俄罗斯的导弹将重新瞄准欧洲的军事目标。

四是可能退出中导条约。根据美苏1987年签订的《中程和中短程导弹条约》，两国应销毁一定数量的射程在500~5000公里的导弹。2007年２月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长巴卢耶夫斯基明确表示，作为对美国军事行动的回应，俄罗斯不排除单方面退出中导条约的可能。他强调指出，俄罗斯最终是否退出该条约将取决于美国在导弹防御领域的行动。

五是在欧盟后院加里宁格勒部署导弹。加里宁格勒地处波罗的海、波兰和立陶宛环绕之中，是欧洲大陆的一处战略要地，一直是俄罗斯重要军事基地和俄罗斯波罗的海舰队总部，但并没有部署导弹。如果俄罗斯在此部署新式的“伊斯坎德尔-M”导弹（即使按现有的中导条约，导弹射程被限制在500公里以内），美国在中欧精心打造的导弹防御系统均在其射程之内。

美俄反导争端的严重性还在于，美国的反导计划将来可能扩大到北约以外的国家。乌克兰、摩尔多瓦和格鲁吉亚等国家，不但希望在美国的支持下加入北约，而且有人强烈建议效仿波兰和捷克，也让美国人利用他们的平台。2007年３月初，乌克兰总统尤先科说，乌克兰欢迎开始就美国在欧洲部署导弹防御系统问题进行磋商，这种加强欧洲安全防御能力的措施符合欧洲的任务。

美国遏制大俄罗斯复兴的另一重要手段是，利用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影响力下降的机会，急于在东欧和中亚的独联体国家填补政治真空，进一步挤压俄罗斯的战略空间。它明目张胆地向这些国家进行政治渗透，积极培植亲西方势力，煽动恐俄仇俄情绪，策动反俄势力在议会闹事，在街头举行大规模示威游行，强大的压力迫使亲俄政权倒台，这就是2003~2005年发生在乌克兰、格鲁吉亚的所谓“颜色革命”。

由于历史的原因，独联体国家与俄罗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使在独立后仍生活在俄罗斯的阴影下。它们在经济、军事和政治上得到俄的支持和帮助，但其国家主权也受到侵蚀，因此“颜色革命”在这些国家发生虽有明显的西方背景，实际上也有其原发性。乌克兰是独联体中仅次于俄罗斯的大国，其“颜色革命”及其后的政治天平西倾表明，俄罗斯在西方攻势面前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这种局面对俄罗斯国家安全及独联体的存在将产生重大消极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