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美欧龃龉：中东欧国家各有所图

在美国的争霸战略中，大西洋联盟肩负着重要使命。冷战结束使联盟失去了共同的敌人，长期被抑制的内部矛盾凸显。美国与欧盟之间出现的种种矛盾，从伊拉克战争到《京都议定书》的世界气候变暖问题上的分歧，从中央情报局炮制的“黑狱”事件到国际刑事法院问题上的争端，以及美国在中欧国家部署反导防御系统问题上不协调，不仅暴露了大西洋两岸关系的裂痕，也破坏了欧盟内部的团结。这些矛盾和分歧的产生并非偶然，而是有着深刻的政治、历史文化和社会背景。

首先，美国和欧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政治和经济体。前者是统一的主权国家，具有超强的经济、军事和科技实力及行为能力，后者则是主权国家联盟，虽然经济总规模超过前者，但军事和科技实力及行为能力远不及美国。更为重要的是，前者的战略目标是称霸世界，实现的手段是强权，甚至不惜动用武力；后者的战略目标是建立和平、稳定的国际政治和经济秩序，以共同应对世界面临的挑战，实现的手段是其与生俱来的对话和谈判。

其次，美欧实行的市场经济体制侧重点存在差异。美国奉行的是自由市场经济，强调的是市场自由竞争，它在带来高效率的同时，势必造成社会贫富差距扩大，社会保障体系相对较弱。欧洲奉行的是社会市场经济，在自由竞争（效率）与社会公平之间侧重后者，不仅贫富差距较小，而且社会保障体系也比较发达和完善。

再次，美欧虽具有相同或相近的价值观，而美国的“民主和人权”首先服务于国家安全战略，它更像美国手中敲打“邪恶轴心国”或所谓“独裁政权”的大棒，因此对不同国家施以双重的甚至多重的民主和人权标准也司空见惯。相比之下，虽然欧盟的“民主和人权”也常带有意识形态色彩，但总体上其态度是比较认真和严肃的，尤其是人权标准明显高于美国。

最后，欧盟（前身为欧共体）50年来不断发展壮大，特别是近10多年，欧盟的发展具有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现已成为包括27个成员国、4.8亿人口，拥有统一货币以及共同外交与安全政策的庞大政治和经济体，成为多极世界中的重要一极。伴随着欧盟的发展壮大，大西洋两岸关系也发生明显变化，昔日的小兄弟正逐步成为与美国平起平坐的合作伙伴。

中东欧国家均为中小国家，经济上属于欠发达国家，其外交政策的主要目标是加入欧盟和北约，即奉行“军事安全上靠美国，经济上靠欧盟”的外交方针。由于受地缘政治因素的制约，中东欧国家在一系列重大国际问题面前，不可能作出自主选择。特别是，当美欧在某些问题上出现争端时，这些国家大多选择支持美国而得罪欧盟，因为军事安全毕竟重于经济利益。从这个意义上，身处地缘前沿的中欧国家，如波兰、捷克、罗马尼亚、保加利亚、斯洛伐克、阿尔巴尼亚和波罗的海三国等比较亲美，有人甚至称这些国家是美国在欧洲的“特洛伊木马”。

“9·11”事件后，美国将反恐作为安全战略的首要任务，其单边主义开始膨胀。尤其在伊拉克问题上，美国不顾国际社会的反对，一意孤行地发动战争，致使中东地区形势持续动荡，恐怖主义恶性反弹。这场战争也使美欧关系的裂痕彻底暴露，欧盟两大轴心国——法国和德国强烈抨击美国的单边行动，而美国则抛出“新老欧洲”说，离间欧盟内部关系之心昭然若揭。

伊拉克战争爆发后，大部分中东欧国家立即响应号召，积极支持美英联军的军事行动。罗马尼亚、保加利亚、立陶宛、阿尔巴尼亚和匈牙利向联军提供空中走廊、军事基地、机场等设施，波兰、罗马尼亚、捷克、拉脱维亚、爱沙尼亚、阿尔巴尼亚、斯洛伐克和匈牙利派遣运输部队、防化部队、非作战部队、特种部队等参与维和，甚至像波黑这样本国尚驻有国际维和部队的国家，也派出少量扫雷部队，以向美国略表忠心和诚意。在这场战争考验中，波兰和罗马尼亚表现比较突出，两国不仅态度相当积极，而且派出上千人的部队参与维和，为美国分担风险和责任。伊战后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又在中欧国家中率先与美国签署了在两国境内建立永久性美军基地的协定。

美国与欧盟虽结成国际反恐联盟，但双方在如何反恐，尤其是在反恐行动中尊重人权的问题上存在重大分歧。美国人抱怨说，由于担心触犯有关参战的规定，一些驻阿富汗的欧洲部队变得形同虚设，而欧洲人指责美国人在反恐战争中践踏人权。“9·11”事件后，美国以反恐名义在世界各地逮捕了数以千计的所谓“恐怖分子”，不经审讯关进监狱达数年之久并施以非人道待遇，虐囚事件时有发生。美国不仅在关塔那摩美军基地建有庞大监狱，中央情报局还在欧洲转运恐怖嫌犯并设有若干秘密监狱，欧洲议会和欧洲人权法院对上述情况十分关注并多次予以谴责，欧盟委员会警告有关国家将因此受到政治制裁。尽管有关国家官方否认，经调查证实，美国在欧洲设立的秘密监狱就在波兰和罗马尼亚。

美欧在人权问题上的严重分歧，还反映在对待国际刑事法院的态度上。总部设在荷兰海牙的国际刑事法院，是根据《国际刑事法院罗马规约》成立的，2002年7月1日生效。根据规约，该法院对犯有灭绝种族罪、危害人类罪、战争罪和侵略罪的个人追究刑事责任。法院得到欧盟及许多中小国家的支持，绝大部分中东欧国家也在其列，迄今缔约国达100个。由于美国在全球范围设有众多军事基地，以及美军士兵频繁参与各种军事行动，它不愿以规约限制和束缚美军手脚，反对设立国际刑事法院。为了防止出现在未来战争中美军士兵触犯规约而被起诉的情况，美国胁迫一些中东欧国家，特别是动荡的巴尔干地区国家（罗马规约缔约国），与其签订有关美国公民在该国境内不受国际刑事法院管辖的双边协定。近几年巴尔干国家在此问题上面临美欧双重压力，经过反复权衡利弊，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和保加利亚拒绝了美国的无理要求，而波黑、马其顿和阿尔巴尼亚只能就范。

前文提及，2007年1月美国提出在波兰和捷克（匈牙利也有此意）部署反导防御系统的计划，不仅使美俄关系迅速冷却，也使美欧关系不和。波兰和捷克既是欧盟也是北约新成员，美国在两国部署战略性军事设施，是事关欧盟安全的重大外交和军事行动，美国越过欧盟直接与“当事方”谈判，这是继中情局的欧洲“黑狱”事件后，美国对欧盟权威和能力的再次蔑视。身为欧盟轮值主席国的德国，深感美国的单边行动是对其莫大羞辱。德国外长公开提出批评，担心美国的行动将导致美俄在欧洲进行新的军备竞赛，使欧洲再次成为美俄（继冷战时期美苏）冲突的中心，欧洲安全非但得不到保障反而受到威胁。

在美欧关系中，由于中东欧所处地缘战略地位的重要性和敏感性，它们经常处于左右为难的尴尬境地，同时也有左右逢源的活动空间。在这方面，近些年来频繁出现的所谓“波兰现象”备受世人关注。波兰是新加入欧盟和北约的中欧国家中的大国，在中东欧和整个欧洲都有较大影响力。它巧妙地利用美欧矛盾，纵横捭阖，为自己谋取最大的战略利益和经济利益。它借助美国的强势地位，积极追随其遏制俄罗斯的战略，希望成为首批受到反导盾牌保护的国家，从而同英国共同成为美国在欧洲的两个特殊战略盟友和北约的东西两个“桥头堡”。

2003年波兰与美国正式签订价值35亿美元波向美购买48架F-16战斗机的大宗军购合同，美国则向波兰提供38亿美元的政府贷款。此举令欧盟官员大为光火，他们警告波兰，既然现在已经成为欧盟成员，就应当节制自己的亲美情绪，在军购问题上波兰应该优先考虑欧洲的产品。波兰的亲美政策不仅损害了欧盟的利益，而且破坏了欧盟的团结。但在欧盟内部，波兰在涉及自身利益问题上则寸步不让，它是欧盟的最大受援国，每年从欧盟获得的各种补贴达数百亿欧元之多。

波兰的另一个策略是借美压欧，以加强其在欧盟的谈判地位，为了防止沦为欧盟的“二等公民”，波兰俨然成为新入盟的中东欧国家的“领头羊”，这反映在地区内部的协作上。10年前波兰、捷克、匈牙利和斯洛伐克成立了维谢格拉德集团，该组织活动频繁，关系密切，表现出高度的地区团结。四国在政治上相互支持，在加盟入约过程中经常协调立场，在重大国际问题上加强协调和配合，促进经贸合作，并就地区安全、多边军事合作等问题交换意见。

在加入欧盟前后，波兰无论在欧盟内部事务的谈判中，还是在重大的国际问题上屡屡带头向欧盟的主流大国“叫板”：2002年6月，波兰拒绝接受德国总理施罗德提出延期讨论农业补贴政策的建议，认为该建议剥夺了波兰农民同欧盟农民同样获得直接补贴的权利；2003年12月，波兰和瑞典一起反对实施与北约相互竞争的军事行动；波兰多次拒绝欧盟边防部队管理波兰边界的提议，认为这涉及国家主权。在近几年的欧盟首脑会议上，波兰经常扮演“搅局”的角色，为捍卫国家主权和利益而不惜失去许多朋友。它反对欧盟成为超国家机构，反对《欧盟宪法条约》中的“双重多数”表决制。在2007年6月举行的欧盟峰会上，由于波兰再次强烈抵制“双重多数”表决制，几乎使《欧盟宪法条约》的谈判陷入僵局，只是在许多国家领导人的劝说下波兰才作出让步，从而使谈判峰回路转达成协议。波兰这样做的主要目的是限制德国的投票权，使自己的政治和经济权益最大化。

乌克兰是中东欧国家在大国间左右逢源的又一个案例。乌克兰地处中东欧交界地带，地缘政治地位重要而敏感，其综合实力和影响力在独联体中仅次于俄罗斯。乌克兰和俄罗斯在历史、文化、宗教、经济和政治等方面的渊源，使两国长期来形成了唇齿相依的关系。苏联解体后，乌克兰仍生活在俄罗斯的阴影下，政治和外交上的独立性受到侵蚀，经济上也严重依赖俄罗斯。俄罗斯是乌克兰的第一大贸易伙伴和能源供应国，它每年还向乌克兰提供60亿~70亿美元的支持（其中包括能源价格优惠）。

“颜色革命”后，乌克兰政治上明显向西方倾斜，加入欧盟和北约也成为其外交的优先目标。它欲借助美国和欧盟的力量制衡俄罗斯，以摆脱其控制。西方不仅在政治上提供大力支持，而且在经济上提供慷慨援助，2007年7月欧盟宣布向乌克兰提供5亿欧元援助（被俄罗斯媒体称为“欧盟奖学金”），用于能源和基础设施建设。

尽管美国和西方在对乌克兰的争夺中占得先机，但由于所处的特殊地理位置和历史形成的特殊关系，乌克兰在外交上不可能选择完全“一边倒”的策略，俄罗斯仍将是其外交重点。乌克兰在短期内难以摆脱对俄罗斯的经济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