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欧俄不和：新老欧洲各打算盘

俄罗斯独立以后，欧盟和俄罗斯都经历了相互审视和定位的过程，正如1996年时任俄外长的普里马科夫所指出，“冷战结束后，两极对抗的世界向多极世界过渡的趋势得到发展。这不仅体现为绝大多数中东欧国家不再依赖俄罗斯，以及俄罗斯与独联体各国的联系大大削弱，而且西欧国家也表现出较大的独立性，不再依靠美国的核保护伞，它们提出的建立欧洲中心的思想正在逐步取代跨大西洋方针”。

整个20世纪90年代，叶利钦统治下的俄罗斯对内实施激进的“休克疗法”，加快推进私有化，对外奉行亲西方的外交方针。但俄罗斯的“单相思”并未得到西方应有的回报，除了西方“七国集团”邀请叶利钦作为“嘉宾”参加峰会，以满足俄罗斯的大国虚荣外，俄罗斯不仅一无所获，而且一再被挤压。西方曾向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郑重承诺，在德国重新统一后，大西洋联盟将不推进到苏联的边境，更不会额外减少已经大大缩小的俄罗斯联邦的领土。

实际情况正相反，北约东扩咄咄逼人，美国将反导弹武器搬到俄罗斯家门口。无怪乎普京在2007年2月的慕尼黑安全政策问题会议上，对美国及西方的意图提出强烈质疑：“在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出现了美国所谓的轻装备前进基地，每个基地有5000名军人。这样，北约就让自己的先头部队靠近了我们的边界……我认为，北约扩大的进程显然与自身现代化或保障欧洲的安全没有任何关系。相反，这是降低相互信任水平的严重挑衅因素。我们也有权坦率地问，这种扩大针对谁？华沙条约组织解散后西方伙伴们作出的保证又怎样了呢？这些保证如今何在？甚至已经没有人记得它们了”。

欧盟和俄罗斯同处欧洲，都是多极世界中的重要一极，双方均视对方为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1994年欧俄首脑会议签署的《欧俄伙伴关系与合作协定》，不仅确定了双方关系的性质，也为其发展构建了基本的制度性框架。

总体上看，相对于美俄矛盾冲突不断，关系起伏跌宕而言，欧俄关系也时有波动，但基本保持平稳。尽管双方关系经历了欧盟两次东扩的冲击，原属苏联势力范围的中欧国家全部加入欧盟，但其影响毕竟小于北约东扩，俄罗斯也表现出一定的克制。

欧俄关系能保持平稳的发展态势，一是双方在经贸、能源、投资及安全领域存在巨大利益和合作潜能，二是双方具有以协商、谈判的方式解决分歧的政治意愿。欧盟是俄罗斯最大的贸易伙伴，俄罗斯也是欧盟的第三大贸易伙伴。俄罗斯出口商品56%销往欧盟国家,后者则提供俄罗斯进口商品的62%和70%以上的外国直接投资。2005年欧盟25个成员从俄罗斯进口的天然气占其消费总量的27.5%，而从俄罗斯进口的石油占其石油进口总量的43.8%。欧盟和俄罗斯还在海关、打击跨国犯罪和打击贩毒等方面进行密切合作。

虽然欧盟东扩并未导致欧俄关系破裂，但俄罗斯对中东欧国家之举表面上无奈，内心却怀有强烈的不满和嫉恨。因此，近些年欧俄间出现的争执和摩擦大多与中东欧国家有关，其中不乏俄罗斯和昔日小兄弟之间各种报复和反报复的案例。

——2005年，当莫斯科和华沙的政治关系恶化时，俄罗斯借口缺乏严格出口监管和检疫部门弄虚作假，冻结了从波兰的肉类进口，给波兰造成重大经济损失。欧盟委员会认为这一禁令不公正，而俄罗斯的不妥协态度促使波兰动用否决权中止《欧俄伙伴关系与合作协定》。

——俄罗斯是世界能源大国，也是欧洲的主要能源供应国。在近些年世界能源市场供应紧张、价格节节攀升的形势下，俄罗斯准确把握时机，运用能源作为强大武器，为其外交目标服务，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2006年7月它借口其境内石油管道泄露切断对立陶宛的石油供应，在经常与俄罗斯闹别扭的波罗的海三国身上“小试牛刀”。随后，俄罗斯又以按国际市场价格交易为由调整能源供应政策，引发了它与乌克兰、格鲁吉亚间的天然气问题争端，并以“断气”向两国政府施压，既敲打了“颜色革命”后明显倒向西方的乌克兰、格鲁吉亚、摩尔多瓦等独联体国家，同时也强烈震撼了欧盟和整个世界。

——2007年５月，欧盟-俄罗斯首脑会议在俄罗斯的萨马拉举行。由于波兰、立陶宛、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会前决意对俄罗斯进行反报复，并在会上联合抵制新的《欧俄伙伴关系与合作协定》（现行的协定1994年签署，1997年生效，2007年底期满）的谈判，使其起草工作陷于停顿。此外，关于建立欧俄四个统一空间（即环境和能源合作空间以及科技、教育和文化合作空间）“路线图”的谈判也因此搁浅。此次峰会在上述两个重大问题上未达成任何实质性协议，连联合公报都未能发表，被媒体称为“失败的峰会”。

在近年来欧盟和俄罗斯的各种摩擦中，以能源争端最为突出。这是因为，即使在冷战时期苏联也从未挑起此类争端，给欧洲的能源安全造成威胁。此次能源争端彻底暴露了欧盟能源安全的脆弱性，它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性令欧洲人产生了强烈的不安。

由于欧洲的油气资源分布很不均匀，其绝大部分位于东部的俄罗斯，欧盟的能源自给率很低，它长期来严重依赖进口能源。苏联曾是欧洲传统的能源供应地之一，其作用已被俄罗斯所继承。人们对欧洲能源安全表示担忧，主要有以下原因。

第一，欧洲与俄罗斯并不直接接壤，两者之间还有白俄罗斯和乌克兰，使俄罗斯的能源向欧洲输送受到了限制。

第二，里海和中亚（如阿塞拜疆、哈萨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地区蕴藏的丰富油气资源，可以使欧洲的能源供应更加多样化，从而减少对俄罗斯的依赖。但其中一些油气资源要通过俄罗斯才能输送到欧洲，这样俄罗斯在欧洲的能源供应中依然占据了战略控制地位。

第三，欧盟对俄罗斯的能源依赖性相当强且处于上升趋势，中东欧国家尤其如此。2003年拥有15个成员国的欧盟消费的天然气为4055亿立方米，其中只有18.6％（758亿立方米）从俄罗斯进口。这一数字离欧盟规定的30%的上限（即从一个国家的进口量所占的比重不得超过30%）还差将近一半。2005年欧盟原来的15个成员国从俄罗斯进口的天然气大幅增加（950亿立方米，占欧盟天然气总消费量的22%），如果加上2004年5月加入欧盟的新成员国，整个欧盟对俄罗斯的依赖度陡然提高到27.5%，接近了30%的上限。据欧盟能源战略草案预测，2030年欧盟国家的天然气消费量将增加到6350亿立方米，今后23年内前10年欧盟自身的产量可保持平稳，但此后会大幅下降。最终欧盟的天然气进口量将增长一倍，达到5350亿立方米（占其总消费量的85%）。

如果对欧洲各国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度加以分析,这些国家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从俄罗斯进口的天然气占其全部进口量的约15%或以下的国家,如比利时、爱尔兰、卢森堡、荷兰、葡萄牙、西班牙、瑞典、瑞士和英国；第二类是天然气需求中的20%~40%依靠从俄罗斯进口的国家，如法国（23.5%）、意大利（31.7%）和德国（40.3%）；第三类是天然气进口量中50%以上都来自俄罗斯的国家，如奥地利、捷克、希腊、匈牙利、波兰、罗马尼亚、斯洛文尼亚和土耳其，而保加利亚、克罗地亚、芬兰、立陶宛、拉脱维亚、塞尔维亚和斯洛伐克的天然气需求完全依赖从俄罗斯进口。

石油的情况有所不同。俄罗斯占欧洲石油进口量的43.8%，但供给来源具有很大灵活性，同时，各国还可以通过建立战略储备，在俄罗斯石油供应出现问题时，具备从其他国家获得石油资源的反应能力。从2000年的数据看，欧洲国家对俄罗斯石油的依赖度也可分为三类：一类是从俄罗斯进口的石油占其石油消费需求50%以上的国家，如塞浦路斯、捷克、爱沙尼亚、匈牙利、拉脱维亚、立陶宛、波兰、斯洛伐克和斯洛文尼亚等中东欧国家，它们对俄罗斯石油具有较强的依赖性；二类是从俄罗斯进口的石油占全部进口量的10%~50%的国家，如罗马尼亚、瑞士、荷兰、芬兰、德国和意大利；其余国家为三类。就从俄罗斯进口石油的绝对量而言，最多的国家是德国，其次是意大利和波兰。

第四，俄罗斯的能源政策明显趋硬。这表现在两方面：一是将丰富的油气资源化为强大的政治武器和外交手段。2004~2006年，莫斯科通过对波罗的海国家“断油”和对乌克兰和格鲁吉亚“断气”，不仅暴露了欧盟尤其是中东欧国家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性和脆弱性，而且充分显示了俄罗斯在解决欧盟能源问题上的主导作用。二是国家重新控制主要经济命脉和战略资源。普京上台后，把在叶利钦时代被私有化了的石油、天然气等战略资源行业重新国有化，限制外国公司参与其境内的能源开采，严厉打击并削弱了控制经济命脉的寡头势力。

鉴于俄罗斯在欧洲能源消费中占主导地位的现实无法改变，欧盟和俄罗斯在能源供应和运输方面展开了空前激烈的竞争。欧盟方面力图改变能源供应过分依赖俄罗斯的被动局面，实现能源进口多元化。俄罗斯方面不仅严密控制本国对欧洲的能源供应，而且凭借地缘政治优势和历史形成的经济关系，千方百计垄断里海和中亚地区的石油和天然气资源。

目前，欧盟的天然气供应来自三个方向：北部由挪威通向英国的管道，其年输气量可达200亿立方米，2007年秋季投入运营；西南方向来自北非有两条管道，一条从阿尔及利亚到意大利，另一条从阿尔及利亚到西班牙，分别计划于2008年和2009年建成投产，每年输送量均为80亿~100亿立方米；东部也有两条管线：一条是东北方向从俄罗斯跨越波罗的海到德国，该项目已开工建设，预计2011年建成投产，年输气量为275亿立方米。2013年随着巴伦支海大陆架气田开始供气，该管道的供应量将增加一倍。另一条是正在拟议中的天然气管道。

上述拟议中的天然气管道被称为“纳布科工程”，是2006年在欧盟的倡导下，由土耳其、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匈牙利和奥地利计划合资铺设的一条管道。过去一年饱受俄罗斯能源威胁的乌克兰，2007年1月宣布加入这项工程的投资。该项工程计划2007年动工，2011年头期工程完工后，每年将为欧洲输送300亿立方米天然气。管线东起里海沿岸的巴库，横穿土耳其，跨越博斯普鲁斯海峡，经巴尔干半岛到奥地利。修建“纳布科工程”的意图很明确：高度依赖俄罗斯能源供应的中东欧国家，试图绕过俄罗斯，从里海和中亚地区的阿塞拜疆、土库曼斯坦和哈萨克斯坦将天然气直接运往欧洲，以扭转被动挨整的局面。

为了与“纳布科工程”相抗衡，俄罗斯提出了自己的通往欧洲的天然气管道方案，被称为南欧管道。它从俄罗斯海岸出发，穿过黑海海底，不经过土耳其，直接通往保加利亚，饶过罗马尼亚，经过与俄罗斯关系友好的塞尔维亚，天然气配气枢纽计划建在匈牙利（纳布科管道的配气枢纽设在奥地利）。通过上述管道，俄罗斯和中亚的天然气便能由希腊进入意大利。为实施这项计划，俄罗斯已经与匈牙利、保加利亚、希腊和意大利签订了有关协议，前期准备工作进展顺利。

欧盟和俄罗斯的能源竞争还在东北方向展开。2007年5月11~13日，波兰、乌克兰、阿塞拜疆、格鲁吉亚、哈萨克斯坦五国首脑在波兰举行能源峰会，会议原计划就2011年以前建成绕过俄罗斯的敖德萨-格但斯克输油管道一事达成协议。结果会议的主角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未能如约赴会，原因是俄罗斯总统普京先下手为强，将纳扎尔巴耶夫拉到自己一边。他选择在2007年5月10~12日（时间与波兰能源峰会重合）访问哈萨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三国总统就能源问题达成共同协议：土库曼斯坦和哈萨克斯坦向俄罗斯出售天然气，而哈萨克斯坦大部分石油也通过俄罗斯进入欧洲市场。这样，波兰在能源战场上与俄罗斯的较量遭到了惨败。

欧盟在与俄罗斯的上述竞争中，暴露了两个方面的先天不足：一方面，不论是纳布科天然气管道方案还是跨里海的敖德萨-格但斯克输油管道方案，依靠的主要是中亚地区天然气和石油。该地区历史上就是俄罗斯的“后院”，俄罗斯通过控股投资和控制能源基础设施等手段，牢牢控制这里的油气资源，这种地缘政治优势短期内难以改变。因此，欧盟同俄罗斯的能源竞争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另一方面，欧盟内部的利益冲突使欧盟难以对外“用一个声音说话”，成员国各自为政让俄罗斯有机可乘。俄罗斯抓住欧盟的“软肋”，采取分化和各个击破的策略，达到了“一箭双雕”的目的。

中东欧国家普遍高度依赖俄罗斯能源，它们从本国的外交战略和能源供应安全出发，对俄罗斯的态度各不相同，俄罗斯对它们也区别对待，拉拢一些比较友好的国家，孤立和打击一些仇俄反俄的国家。德国是欧盟中主张同俄罗斯友好相处并就重大问题进行密切合作的国家，从而成为俄罗斯首先拉拢的国家。俄罗斯和德国合作铺设跨越波罗的海的天然气管道（绕过波兰、立陶宛、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既是对德国的奖励，也是对反俄情绪强烈的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的打击和惩罚，因而遭到这些国家的强烈反对。为了整治这些最亲美的所谓“反俄联盟”国家，俄罗斯精心设计通往欧洲的所有石油和天然气管道，都绕开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匈牙利是俄罗斯拉拢的另一个对象，它眼看纳布科天然气管道工程实现无望，转而支持并参与俄罗斯的南欧天然气管道计划，这实际上宣布了纳布科工程的失败。在这场能源博弈中，俄罗斯还成功地策反了欧盟的另两个成员国保加利亚和希腊，使其站在自己一边，正在形成一个所谓的“东正教能源共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