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谭东的喜好，是本次采访中受访者唯一起争持的问题。厨师杨桂英说，谭警官从不吃肉，而谭东的妻子汤静却回忆，丈夫平生最爱吃回锅肉。男人谭东究竟爱什么？褪去警服后，他对父母、对妻子、对女儿究竟是怎样深沉的爱？

2月17日，四川遂宁。从一片包在作业纸里、已经有些发馊的肉片里，我们开始寻找答案……

儿子谭东

“他平时吃都吃不饱，一星期在学校吃几片肉，还用作业本纸包好，星期天带回家给爷爷吃……捂回家，肉片已经有些馊了。”谭东77岁的父亲谭贵义说。仗义：卖掉大米为同学治病

谭东的少年时代，是在遂宁市安居区白马镇黄桶坡村度过的，有5个子女的谭家，是贫困村中的穷人，家里常常揭不开锅。为让在公社读中学的二儿子谭东吃饱饭，谭父想了一个好办法。“我砍根竹子做了个竹疙瘩，扳着指拇算谭东一个星期在学校吃几次饭，然后，就量几竹疙瘩米给他。”谭贵义说，一节竹疙瘩，平平的顶多盛2两米，那就是正在长身体的谭东的全部食粮。但即便掐算得如此“精准”，仗义的谭东还是常常连这2两米饭都吃不上。

同学谭芙蓉现在已是白马镇初中的老师，回忆起少年时的劳动委员谭东，采访那天，眼眶含泪的谭芙蓉却扑哧笑了起来，“我永远都记得，他把米卖了给同学治病，自己却狂喝冷水解饿的画面。”谭芙蓉回忆，初中时的男同学爱打架，有一次，一个叫潘奇的同学跟人打架，把后脑勺摔了一个洞，潘奇家穷，怕被父母骂不敢看医生。谭东二话不说，拎着自己的几疙瘩米，到学校附近的一户人家卖了，然后，带着潘奇去看了病。谭芙蓉后来才从潘奇口中知道，喜欢打篮球的谭东那个星期每天只吃两顿，顿顿都是红薯加冷水。

孝顺：省下肉片包给爷爷吃

采访谭东父母的那天，遂宁刚下过雨，半身瘫痪的谭母邓桂珍坐在轮椅上，面对黑压压的记者，“呜呜”大哭起来，74岁的老人哭得像个孩子。

“前几年我突发脑溢血去大邑看病，谭东每天都把我从4楼背上背下，夏天，警服上全是盐巴。”谭母呜咽着，一旁的谭东小妹谭霞慌乱地给母亲抹着眼泪，她的眼泪其实也流出来了。谭母抽噎着回忆，因为偏瘫卧床，她经常便秘，大男人谭东就用棉签掏，用手指头去抠……“那是当女儿的都做不到的事情。”谭父补充道，“还是谭东读中学那会儿，因为心疼他吃不饱，我偶尔会给他2毛钱打牙祭。”谁知，就那几片油晃晃的肥肉谭东都舍不得吃，他总是小心翼翼地用作业本纸包好，到星期天带回给爷爷吃，“有些时候，肉片都捂馊了。”

丈夫谭东

“1月2日晚，我们两口子在家吃了最后的晚餐，我为他做了一盘他最爱吃的回锅肉，他吃得很开心，嘴角流着油。”下岗在家的妻子汤静说，节俭的丈夫每次在家都尽量多吃，到了山上，他就不舍得买肉吃了。深情：9点之约他拨打了1460次

2月15日，汤静抚着还没给丈夫织好的毛衣，静静地回忆着，汤静说，自己和谭东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他刚从军校毕业，傻愣愣的，自己对他的印象，不好也不坏。直到那天舅妈去世，在葬礼上忙上忙下的谭东，才打开了汤静和她家人的心。两人于1989年结婚，然后谭东回新疆部队，从排长做到火箭炮营指导员，他们每个星期都写信。1999年，谭东从部队转业回到大邑后，他每晚都会用灼热的手掌，按压在多病的妻子后背心，为她暖背，“早晨睡醒，谭东手都是麻的。”汤静摸着没织完的毛衣，泣不成声，她的床头，丈夫经常穿的内衣叠得整整齐齐，汤静说，这让她觉得，谭东每天都陪着她。

本来，谭东陪伴妻子还有另一种方式。汤静说，2004年，谭东到西岭雪山执勤后，因为担心独居的妻子晕倒在家，他“霸道”地定下了9点之约，“每晚9点，我会打电话给你报平安，记得哦。”4年来，1460个夜晚，谭东的9点之约从来没失约过，但现在，汤静攥了攥手中外壳已有些斑驳的手机，“它再也不会响起了。”

知道谭东爱吃回锅肉，今年春节，汤静和女儿专门做了几样谭东爱吃的饭菜，但孤单的母女俩怎么也没有胃口。后来，食不下咽的汤静给谭东的小妹谭霞发了条短信，“小妹，我想你哥了，他的碗筷是空的，我吃不下……”

父亲谭东

“5岁那年，爸爸开玩笑打了我一拳，我顶嘴，一巴掌就掴了下来……吃了‘笋子炒肉’，爸爸还让我写检讨，好多字不会写，我用的拼音。”18岁的女儿谭琳玲对那次挨打尤其记忆深刻。

开明：我管爸爸叫“东哥”

见到谭东的女儿谭琳玲时，她正对着父亲的遗像使劲擦自己的眼睛，刚上大一的漂亮姑娘声音带着哭腔，“东哥，我已经拼命抹眼泪了，为什么照片上的你，还是那样模糊？”谭琳玲哭着，她面前，放着父亲为她写的厚厚的文集：《家有“不孝女”》。谭琳玲说，她是有点“不孝”，所以到小学了，还挨爸爸的“笋子炒肉”和被强迫写拼音加汉字的检讨。

“不让我写检讨时，爸爸其实是非常民主的。”谭琳玲回忆，她常常搂着爸爸的脖子让他背着下楼，她还和爸爸抢遥控器，她常常会突如其来地蹿到父亲背上，拍着他的肩膀，豪气地叫着“东哥”。这时，“东哥”也会捏着她的小脸蛋，笑着说，“哥俩好啊！”尽管后来母亲下岗，父亲工资也只有不到2000元，但谭琳玲说，父亲还是给她买好多书，把家里唯一的空调安在她房间，每次放假回家，冰箱里都冻满爸爸舍不得吃的海鲜和肉食，好多时候，肉都坏了。

“东哥”去世后，谭琳玲看到那么多不认识的叔叔阿姨给爸爸送葬，她才知道，她的“东哥”，原来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兄长”。

后记

采访结束后，记者把谭东和“肉”的故事，讲给了他每天都去她那儿打饭的医院食堂厨师杨桂英听，50多岁的老人一直哭，“谭警官每次都说自己喜欢吃素菜，我还乐颠颠地给他盛。”杨桂英现在才知道，经常给病员送钱，借钱给人修房子，和朋友吃饭还抢着付账的“富人”谭警官，原来家境如此困难。“5元的荤菜，他常常只是嗅嗅味道，而2元一份的素菜，谭警官吃了4年。”（记者 钟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