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劳动供求的总量矛盾正在缓解

中国过去近30年的高速经济增长在很大程度上与人口快速转变所形成的劳动力丰富的人口结构密切相关。不过，随着人口老龄化的不断加速，劳动力的供给形势正在发生重要变化。目前，劳动年龄人口总量仍在继续增长，但每年的增量正在减少。建立在2000年第五次人口普查结果上的最新预测表明，15～64岁年龄段人口数量还会持续增加到2014年，届时总量会达到9.97亿人；而15～59岁年龄段的人口增长到2011年就会停止，届时这一年龄段的人口总量大约为9.27亿人。因此，从劳动供给的角度来看，中国劳动力供给最为丰富的时间还会维持10年左右，之后，劳动年龄人口绝对数量将不再增长，其规模会逐渐缩小，劳动供给压力将逐渐减轻。

从国际上来看，当一个国家劳动年龄人口增长停止后，劳动力数量不足的问题会很快到来。但城乡二元结构使得中国的情况有很大不同，数量庞大的农村人口仍然能够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为城镇提供劳动力资源。因此，回答中国是否会出现劳动力数量短缺的问题必须首先弄清楚农村劳动力还能够以怎样的速度向城镇地区转移，以及转移多长时间。

中国目前正处于快速城镇化的过程之中，2005年城镇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已经达到42.99%。实际上，中国过去十几年以来的城镇化进程异常迅速。其中1990~2002年期间，中国的平均城镇化速度为1％左右，而1995~2002年期间城镇化速度则高达到1.36%。如果按照1％的城镇化速度计算，2006~2016年，城镇新增劳动年龄人口每年会维持在1000万~1340万之间；按照1.36％的城镇化速度测算，则到2020年之前城镇新增劳动年龄人口每年都在1200万~1700万之间（参见表１）。如果设想中国城镇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最终会达到70%的状态，那么，中国农村劳动力向城镇的转移还将持续30年左右的时间。这意味着中国在可见的将来仍然依赖农村劳动力转移来满足城镇的劳动力需求。

表1全国和城镇新增劳动年龄人口变动趋势预测单位：万人年份全国新增劳动年龄人口城镇新增劳动年龄人口1％城镇化速度预测1.36％城镇化速度预测20069031341.41686.120077941312.41660.820087641315.41668.420096751290.71646.220106161277.11635.220115381252.41611.920124451218.71578.020133531182.21540.420141051064.81413.52015-32996.81339.120161611097.01449.82017-186915.01248.52018-141004.91347.92019-172917.21249.72020-177910.61241.5资料来源：张车伟、吴要武（2005）。从劳动需求来看，就业在过去几年中快速增长，2005年继续这一良好势头，全面实现新增就业970万人，年末登记失业率维持在4.2％，与上年持平。国家统计局：《中华人民共和国200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考虑到国有企业下岗职工向失业并轨的影响，登记失业率没有上升就意味着失业形势正在进一步好转。可以预料的是，随着以国有企业改革为标志的结构调整接近尾声以及劳动力资源市场配置能力的增强，经济结构已经向着更加有利于劳动利用的方向转变，经济增长对就业的吸纳作用会进一步增加，就业需求在今后会继续保持快速增长。

事实上，经过20多年的发展，中国的市场经济体系初步形成，计划经济体制下所造成的市场扭曲正逐渐得到矫正，其结果是，劳动密集型产业和部门的发展速度大大快于其他部门，而且这样一种趋势在今后的一段时间内还将继续下去。上述趋势意味着经济增长对就业的拉动作用将会增强，经济增长的就业弹性会有所增加。如果今后经济增长能够保持在7%左右的增长速度，则第二、三产业每年创造的就业岗位将会超过1000万个。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城镇化速度能够保持1%左右，城镇劳动参与率保持在65%左右，则2010年之前的就业与失业趋势就可以被大致判断出来。表2就是根据前面的推算所预测的就业形势。

表2城镇就业和失业趋势预测年份就业人数（万人）失业人数（万人）失业率（％）20052763919496.5920062863918526.0720072963917655.6220083063916645.1520093163916204.8720103263915614.57资料来源：《中国统计年鉴》各年，《中国劳动统计年鉴》各年。

需要指出的是，上述预测结果反映的是劳动力供求总量变化的形势，而失业率并不必然和劳动力供求总量变化趋势相一致。在劳动力总量矛盾减轻的情况下，劳动力供给和需求之间的结构性矛盾仍然可以造成失业上升，失业在更多的情况下是由劳动力市场的结构性矛盾所引起。从总量上来看，西方发达国家很早就出现了劳动力供给的短缺现象，但这些国家至今仍然被高失业问题所困扰，究其原因就在于劳动力市场存在着结构性的矛盾。

二劳动力供求的结构性矛盾日益突出

在劳动力供求总量矛盾逐渐得到缓解的情况下，结构性矛盾正变得日益突出。自2003年春季以来，东南沿海地区的企业一直受到缺工问题的困扰。据保守估计，目前广东省劳动力短缺数量可能超过100万人，而在上海、北京和深圳等城市，有一定技能的生产工人都严重短缺，熟练工人和技术工人工资水平可以高于简单劳动者十倍甚至几十倍。但是，劳动力市场的另一面却是那些没有一技之长的农村进城务工人员、简单的体力劳动者、城镇下岗职工甚至部分大学毕业生找工作相当困难，这部分人的劳动力供给仍然过剩。目前劳动力市场的这种结构性矛盾可以从劳动力市场上正在发生的最新变化中得到进一步验证。

劳动部和社会保障部在2006年1月份在北京、天津、大连、青岛、烟台、威海、上海、南京、苏州、无锡、常州、杭州、宁波、温州、福州、厦门、泉州、广州、深圳、东莞、佛山、惠州、武汉、成都、西安等地针对企业的用工状况进行了调查，共调查企业3543家，调查的行业涉及建筑、机械制造等使用外来工相对集中的10多个行业。在这些被调查的企业中，农村转移来的劳动力构成其用工的主体，外来务工人员占其员工的比例平均超过50％，在有些行业的企业中，超过70％（参见图1）。图12005年分行业使用外来工比例和2006年用工需求资料来源：见劳动和社会保障部《企业春季用工需求调查》，2006。与此同时，这些被调查企业在2006年对外来务工人员的需求非常强劲，80％以上的企业表示在2006年将进一步扩大招用外来工的数量，平均来看企业预计增加用工的比例将超过20％，其中部分行业如制衣制鞋和交通运输等将达到或者超过50％（参见图1）。

与企业对外来农民工需求强劲相对应的是这些外来务工人员工资水平开始快速增加。改革开放以来，农民工工资长期徘徊在低水平而难以增长，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农村年轻外出务工人员只能拿到和十几年前父辈们一样多的工资。但这种状况在2005年发生明显变化。前面所提到的劳动和社会保障部《企业春季用工需求调查》显示，招用外来务工人员的企业在2002年和2003年愿意支付给新员工的工资分别只有612元／月和655元／月，但到了2005年，这一数字上升到947元／月，2003~2005年，企业愿意支付给新员工的工资增加了50％。

从农村外出务工人员得到的实际工资来看，企业用工需求强劲直接体现为其工资的增加。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在2006年与《企业春季用工需求调查》同时进行的《农村外出务工人员就业情况调查》《农村外出务工人员就业情况调查》地点为劳动和社会保障部确定的第一批劳务输出工作示范县，调查对象为春节之前返乡过年的当地外出务工人员，每个示范县调查的当地外出务工人员应不少于100人。调查选择在如长途汽车站、火车站等交通道口，具体调查地点由县劳动保障局确定，每个县调查地点应不少于3个，每个调查地点调查1～2天。显示，2005年农村外出务工人员的平均工资首次突破了1000元／月，达到1044元／月，其中收入最高的几个行业如矿山采掘业达到1387元／月；交通运输业达到1271元／月；机械制造业达到1142元／月（参见图2）。

图22005年农村外出务工人员分行业工资水平资料来源：见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农村外出务工人员就业情况调查》，2006。分区域来看，农村外出务工人员在长江三角洲地区得到的工资最高，达到1150元／月；超过1000元／月的地区还包括闽东南地区，为1100元／月；珠江三角洲地区为1051元／月（参见图3）。

图32005年农村外出务工人员分区域工资水平资料来源：见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农村外出务工人员就业情况调查》，2006。

与农民工就业市场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大学毕业生就业市场。2003年是中国高校扩招后本科学生毕业的第一年，全国共有高校毕业生212.2万人，比2002年增加67万人，增幅达46.2%；2004年全国本科毕业生有280余万人，比2003年增加68万人；2005年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人数达到338万人，比2004年增加58万人，增幅达20.71%。预计2006年全国将有超过410万大学生毕业，比2005年增加70万人。大学生毕业数量快速增加使得大学生的就业形势异常严峻，大学毕业生就业越来越困难，大学毕业生工资水平难以增长。根据北京大学“高等教育规模扩展与劳动力市场”课题组北京大学课题组：《2005年中国大学生就业调查》，中国网，2006年3月24日。http：//www.china.org.cn/chinese/zhuanti/05jybg/1164325.htm。对2005年的大学毕业生进行的问卷调查，2005年的高校毕业生平均月收入为1588元，仅仅比2003年高出37元。大学毕业生的工资从2003~2005年几乎没有增长，这和农村外出务工人员在同一时间段内工资水平增加了50％的状况形成鲜明对照（参见图4）。

图4大学毕业生和外出务工人员工资变化对比资料来源：见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农村外出务工人员就业情况调查》，2006；北京大学“高等教育规模扩展与劳动力市场”课题组对2005年的大学毕业生进行的问卷调查。

农村外出务工人员与大学毕业生所面临的截然不同的就业形势充分反映了目前劳动力市场上的结构性矛盾。这一结构性矛盾突出地表现为劳动力市场对生产性人员的需求旺盛，而对非生产性人员的需求疲软。分析劳动力市场结构性矛盾的变动趋势可以看出，2006年以及今后的若干年内，只要中国经济继续保持快速增长，劳动力市场上对拥有一定技能的生产人员的需求还将进一步增加，农村外出务工人员的工资和收入水平有望继续增长，同时，大学毕业生的就业问题仍然会比较困难，工资难以增加。劳动力市场上的结构性矛盾将成为今后劳动力市场的主要矛盾。

三劳动力成本优势还保持多久

综合劳动力市场的最新变化可以看出，随着中国人口转变的快速完成，劳动力供给压力将会逐渐减小，而劳动力需求将随着经济迅速增长和结构改善不断增加。虽然中国劳动力资源数量优势不会在短期内消失，但劳动力供给压力的减缓必将成为推动劳动力成本上升的动力。作为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中国迄今为止一直面临着人口过多的问题，从来没有出现过劳动力短缺现象，那么，今后是否会出现劳动力短缺呢？

会不会出现劳动力短缺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对这一问题的回答不仅关系到劳动力的数量方面，而且还和劳动力的质量密切相关。因此，在谈论劳动力是否会出现短缺时，必须弄清楚前提条件，这个前提就是劳动力的质量是否变化。

如果假定劳动力质量不变，则随着劳动年龄人口增长速度的减缓，劳动力数量的不足是迟早会出现的事情。由于城镇劳动力供给今后将主要来自农村劳动力转移，城镇化速度因此将成为决定城镇劳动力供给的主要来源。如果能够保持1%左右的城镇化发展速度，城镇劳动力供求的缺口最早会在2011年左右面临着劳动力供给的不足；而如果城镇化以更高的速度如1.36%左右发展，则最早会在2014年左右出现劳动力供求的缺口。张车伟、吴要武：《城镇劳动供求形势与趋势分析》，《中国人口科学》2005年第5期。城镇化速度越快，城镇劳动力供给增加的速度越快，从而劳动力数量不足发生的时间也就越晚。

鉴于目前中国劳动力供求形势正在重大转变，过去所认为的无限的劳动力供给形势似乎正在远离中国，从现在开始，我们不仅应该思考如何为更多的人提供就业岗位，而且也应该思考如何应对在某些地区、行业和部门所出现的劳动力短缺问题，因为劳动力资源从数量上来说不再取之不尽和用之不竭了。如果无法保持适当的城镇化发展速度，城镇地区的经济发展很快就会受到劳动力数量不足问题的困扰。

事实上，自东部沿海地区开始遭受局部性劳动力数量短缺问题困扰以来，许多人认为这可能只是一种暂时的现象，但几年过去了，东部沿海地区的劳动力数量短缺问题似乎正在从个别事件演变为一种经济现象。沿海地区近几年出现的劳动力数量不足正在对企业的经营造成困难。例如，在2005年，在华跨国公司的员工平均流失率上升到了14%。相比之下，2004年的员工平均流失率为11.3%，2001年则为8.3%。同时，2005年中国的工资水平上升了8.4%。在华美国商会2006年1月份的报告认为，不断上升的劳动力成本使美国制造业企业在中国的利润下降了48%。深圳当代社会观察研究所提供的数字显示，在某些科技含量较低的行业，劳动力流失率已经接近50％。广东省有大约250万个工作岗位没有人来填充。德克斯特·罗伯茨：《工资成本上升何以让中外企业转变在华经营模式？》，美国《商业周刊》2006年3月27日。与此同时，江苏、浙江和山东等省也表示它们同样面临着缺乏合格工人的局面。

中国劳动力供求关系的变化已经成为推动劳动力成本上升的动力。为了应对劳动力不足的局面，企业最有效的对策就是提高工人的工资和福利待遇，这实际上也是最近２年多来农民工工资快速增加的根本原因。但是，劳动力成本的这种上升趋势必将给企业的发展带来严峻挑战，那些无法应对这一挑战的企业将会被市场所淘汰。那么，劳动力成本的总体上升趋势是否会从根本上改变中国劳动力的竞争优势呢？回答这一问题不仅需要我们考察劳动力的成本变化，还需要我们考察劳动力的生产效率是如何变化的。

虽然劳动力成本在最近几年出现上升的趋势，但劳动力的生产效率也一直在增加。根据笔者的计算，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制造业劳动生产率提高的速度大大快于小时工资率提高的速度。在1991年，中国制造业工人的工资相当于美国同行的1.7%，这一数字到2000年增加到3.7%，10年间中国制造业工人的工资上升了2倍。从劳动力的生产效率来看，1991年中国制造业工人的效率仅相当于美国同行的1/40，而2000年这一数字变为1/10，10年间中国工人的效率增加了10倍。由此可见，相对于成本增加来说，中国工人的劳动生产效率增加速度更快，这意味着中国工人的竞争优势是增加而不是减小了。

对于中国的发展来说，劳动力成本适度上升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中国目前发展过程中所面临的一系列问题如居民收入差距扩大、国际贸易不平衡加剧和人民币升值压力加大等问题都在某种程度上与被过度压低的劳动力成本有关。劳动力成本的适度上升显然会有助于上述问题的解决。但是，丧失劳动力成本的优势也将对中国经济增长造成伤害。要维持中国经济的持续快速增长仍然需要保持劳动力的竞争优势。

保持劳动力竞争优势并非一定要阻止劳动力成本的上升，因为只要劳动生产率增加的速度快于成本上升的速度，劳动力的竞争优势就不会被削弱。而在我国要做到这一点，除了要加快自主创新、结构升级和转型的步伐之外，更重要的是要加大对人力资源的投资力度，通过教育和培训不断提高工人的素质，造就一支能够适应经济发展需要的高素质劳动力队伍。面对劳动力成本的上升压力，只要能够保持劳动生产率的较快增长，劳动力的竞争优势就可以被继续保持下去。

参考文献

张为民等：《人口变动预测》，载田雪原、王国强主编《全面建设小康社会中的人口与发展问题》，中国人口出版社，2004，第91～128页。

张车伟、吴要武：《城镇劳动供求形势与趋势分析》，《中国人口科学》2005年第5期。

德克斯特·罗伯茨：《工资成本上升何以让中外企业转变在华经营模式？》，美国《商业周刊》2006年3月27日。

国家统计局：《中国统计年鉴》各年。

国家统计局、劳动和社会保障部：《中国劳动统计年鉴》各年。

国家统计局：《中华人民共和国200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北京大学课题组：《2005年中国大学生就业调查》，中国网，2006年3月24日，http：//www.china.org.cn/chinese/zhuanti/05jybg/1164325.htm。

(作者:张车伟 通讯地址：北京建国门内大街5号，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口与劳动经济研究所。邮编：100732。电子邮件：zhangjw@cass.org.cn，电话：010－85195429。作者在本文中使用了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就业培训司在2006年1月所进行的《企业春季用工需求调查》和《农村外出务工人员就业情况调查》数据，在此表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