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不起。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秋日的午后,我从蒙尘的书橱中又一次抽取这部书:《早晨从中午开始》。这是你的遗著,也是你一生中大概唯一的长篇创作札记。你生前本就不善发表演说与高谈阔论。这部札记,几年来我已读过两次了,眼下是第三次阅读。不知不觉中,我的泪水竟一次次流淌下来,漫漶我眼前的一切,这种情形似乎当初甫闻你离去也不曾有过。我怕惊扰了正在身边独自玩耍的女儿,不得不两手捧起书,移向近视的眼睛,以此遮掩我的伤恸。
对不起,我想说,我还是打扰了你的安宁。自1992年11月17日至今,路遥,你离开我们已经14年了。
时间回到1991年4月,陕西临潼笔会。那个笔会我无缘接到通知,我的舅舅去了。当时你亲临会场,是带着刚刚赴京领取以《平凡的世界》荣获茅盾文学奖的风尘去的。也是后来我从《早晨从中午开始》中得知并断定,是拖着长达六年苦役般写作而尚未恢复体力的那份疲惫去的。你向与会的文学爱好者们谈创作体会,散会后,人们纷纷请你签名留念。我的舅舅得到一个签名后,又重新排队,得到你的另一个签名。千里迢迢回到家乡后,舅舅把另一个签名送给了我。我当时是何等高兴,这对无论是作为一个高中毕业不久的年轻人,还是作为一个初涉社会对生活对未来充满希望与渴求的憧憬者,尤其是,作为一个直接阅读并浸染于新时期文学写作的后学者是多么珍贵啊!我端详着你的签名“路遥”两个字,感觉朴拙而坎坷,智慧而顽强,尤其是“遥”字走之儿的最后一笔,延宕出老长,似乎在剖白自己也在警醒别人:文学之路何其修远,吾将上下而求索!就这样,路遥,我怀着珍重的心情,把你的这帧签名,压在了我写作时伏着的玻璃板下,同时,把上一年秋天采集到的枫叶,挑选了两枚配在旁边。后来,我知道了,你也喜欢枫叶,你在陈家山煤矿写百万字巨著《平凡的世界》的时候,面前是一直插放着红叶的。如今,我的书房也充满了温馨与砥砺的况味。
第二年秋天来临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去山上采几枚新鲜的枫叶,路遥,怎么就听到你猝然离去的噩耗!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谁又能更改这个事实!使我第一次审视文学与人生的关系,并努力把它们泾渭分明开来,就是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怎么不呢?一个诉说过中国大地上发生过《惊心动魄的一幕》的人,一个探究和拷问过《人生》重大命题的人,一个塑造过芸芸众生、奋斗并挣扎于《平凡的世界》的人,怎么会忽然丧失了主宰自己命运的能力?有一瞬间,我觉得作家太渺小了,很快,又悲壮地感觉到,作家最伟大。因为,他是普通的人,可是,他有不普通的心!后来,我又放弃了那种试图将文学与生活甄别开来的可笑想法。一个真正热爱文学的人,一个怀着纯洁的心灵、提着人性的灯盏走在泥泞路上的人,是永远分不清文学与生活孰轻孰重的。生活愈是缺少激情,他愈依赖文学;他愈依赖文学,他才愈热爱生活……
路遥,知是天妒人杰,你已真的离去,我多么想给你生前所在单位发一封祭电。犹豫再三而止的是,当时唁信如云,名家纷纷,我既非你的故交,又非你的学生,这样做岂非有失礼数?稍后暗想,还是给你写一封寄往天国的明信片吧,是一个无名者对你一路走好的祈愿。终也没做成,怕由此吓了邮递员。不久之后,我又闻听陕西另一位全国著名作家邹志安不幸逝去的消息,才控制不住情绪,含着眼泪义无反顾地加入了《文学报》为他遗子遗孀发起全国募捐的行列……
路遥,你不知道,你的英年早逝,曾在全国文学界引发了一场怎样的震撼与讨论。人们说:“纵然是一项伟大而紧迫的事业,在完成它的时候也要量力而行,不可太急太累……”这样的结论其心也痛,其言也善,令人默然嘉许。然而,人世间果有一种不急不累且“伟大而紧迫”的事业吗?1824年歌德曾对爱克曼说过:“我这一生基本上只是辛苦工作。我可以说,我活了七十五岁,没有哪一个月过的是真正的舒服生活。就好像推一块石头上山,石头不停地滚下来又推上去。”路遥,你是异常清醒地在事业与生命、壮丽与平庸中做出选择的,因为你再三说过,你不愿做未写完《红楼梦》的曹雪芹,未写完《创业史》的柳青……设若命运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仍会选择前者,选择以生命的绝响汇入事业的铿锵合唱中的。以自己健康的体魄在文学事业上恪尽职守、鞠躬尽瘁的,这种平凡而纯正的意义在我心里更容易引起震撼……
对不起。路遥,我还是这样说,漫长的14年———不,仅仅才14年,如果我不是偶然在书橱中翻到了你,我几乎就在滚滚红尘中淡忘了你。14年来,文学的某个角落里偶尔会传来几声讥笑———那是对你、你的作品。某些人以你为参照———不是从正面,而是从反面来“警示”自己,写得轻松随便些,再轻松随便些。他们因此不再状写人类的心灵、血液。他们还以诋毁的语气挖苦你的作品因“过时”而“不值一读”,却忘记了“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和“当代史也会成为历史”。我想,只有优秀的作品,没有完美的作品,如果说,像无数文学大师的作品一样,你的作品也存在瑕疵的话,那我仍愿意援引歌德对少年时给予他深刻影响的克洛普斯托克的评价来做此文的小结:“我怀着我所特有的虔诚尊敬他……我对他的作品只有敬重,不去进行思考或挑剔。我让他的优良品质对我发生影响。”我相信,这种影响才是真正深远和有益的。
路遥,请允许我以无名者的身份在某个无名的时间写成此文。不是因为你的逝去,而是因为你曾活着。你活着,而且永远活着,你的世界因永远陪伴着马建强、高加林、刘巧珍、孙少平而不再寂寞。你说过,你在写作的时候常常通宵达旦,然后入睡,早晨都是从中午开始的。至此,我真是忍不住要问:在那个永夜难昼的世界里,你的早晨该从何时开始啊!(于晓威)(原文刊于2006年12月1日的辽宁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