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到了北国黄叶飘零的日子,我翻着这张己经发黄的照片,遥望着寒星闪烁的夜空,想起了一位优秀的作家,一位诚挚的朋友,路遥兄弟,你已经走了15年了……
认识路遥,是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那时,他刚从延安大学毕业,分配在《陕西文艺》编辑部,正好与我的一位老同学汪炎一起工作。我到编辑部去看汪炎,却正巧遇上了路遥。他个子不高,肩宽膀圆,皮肤黑黝黝的,显得十分壮实,一口地道的陕北口音,让人感到亲切厚道。当时,我曾有一本诗集由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路遥也写过一首同类题材的诗在《陕西文艺》上发表。他笑着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我们是诗友了!”
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期,路遥的主攻方向转向了小说,他的《惊心动魄的一幕》和《人生》先后荣获全国中篇小说奖,特别是《人生》改编成电影后更是轰动一时。我那时在陕西一所大学任教,曾在写作课上组织同学们讨论《人生》,高加林、刘巧珍的形象曾强烈地震撼着年轻人的心。后来,路遥又用6年的时间深入陕西农村,写出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荣获第三届茅盾文学奖。为此,我曾经写过一篇评论《从柳青到路遥》,发表在陕西日报和北京的一家刊物上。我认为,40年前,老作家柳青告别繁华的都市,举家搬迁到终南山下的长安县皇甫村,在那里生活了13年,和农民朋友同呼吸、共患难,写出了举世瞩目的长篇小说《创业史》,40年后的路遥,怀着对陕北黄土地的无限热爱,投身到急剧变革的现实生活中去,观察体验新一代人的苦乐悲欢,感受时代大潮的冲击和震荡,终于写出了皇皇巨著《平凡的世界》。柳青和路遥是两个时代的作家,但他们的成功都证明了同一条真理—生活是文艺创作唯一的源泉,他们把现实主义的文学传统薪火相传,使文学真正成为引导国民精神的灯火。
最让我难忘的是1991年6月5日和路遥的相见。那天,他给业余作者讲课。在讲台上,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讲自己苦难而辛酸的童年,讲对文学执著的热爱和追求,讲一个普通人的彷徨与梦想。在创作《人生》的时候,路遥写到一半时竟然写不下去了。因为面对高加林将如何结局,他简直无法可想,他在自己的生活积累中苦苦搜寻,直到德顺爷爷的形象在他头脑中浮现出来的时候,他的创作才出现了希望的曙光。让高加林重新回到黄土地,“两只手紧紧抓着两把黄土,沉痛地呻吟着,喊叫了一声:我的亲人哪……”这样的结尾发人深省,既是高加林对生活的回归,也是他人性的回归。
路遥曾长期在陕北生活,即使进了西安以后,每年也要回陕北住几个月。他反复强调:“作家要有自己的根,艺术劳动是一种最诚实的劳动。我相信,作品中任何虚假的声音可能瞒过批评家的耳朵,但读者是能听出来的……生活的大树万古长青,我们栖息于它的枝头就会情不自禁地为此而歌唱。”那天他讲得十分精彩,激起了听众热烈的掌声,许多人纷纷找他签名题字。见到我,路遥很高兴,握着手很实在地建议大家合影留念,他的留言更是朴实得令人感动——“脚踏实地”四个字,既是他对生活的理解和看法,又是他人生态度的概括写照。
1992年冬,我南下广东,在奔驰的列车上惊闻路遥去世的消息,不禁热泪盈眶。当时,他只有42岁,一个多么优秀的作家,就这样匆匆而去了。我想起他曾说过,他爱听那首《风雨兼程》,他说:“这首歌很好听!”一边听还一边哼唱:“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这样风雨兼程……”路遥就是这样用生命去拼搏,去献身他所钟爱的文学事业。陕西省作家协会悼念他的挽联写道:壮哉,一生豪情在呕心沥血平凡世界成巨著;悲夫,诸多事未了风华正茂浩然文坛失英才。有人为他写下这样的悼词:路遥,一颗中国文坛上的明星,在无尽地燃烧自己后,悄然坠落,留给世界的是不朽的作品,还有人民对他的深深怀念。
你走了,走得这么匆忙,但是,荒漠的黄土只能掩埋你刚直的身躯,却不能掩埋你不死的文魂!安息吧,路遥!
十年风雨,十年沧桑。路遥的骨灰埋在他的母校延安大学背后的山梁上,东靠杨家岭,西望凤凰山,滚滚延河在山脚下向东流去……作者:祁念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