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城的一缕阳光

开篇之前，首先要感谢关心我的战友们，从福建传递给了我很多鼓励！

这段时日，又重拾集体生活。除了睡觉，队员们都是一致行动，每天工作都有计划安排，没有人想去也没时间单独行动。钻进帐篷时一般十一二点，想写些东西都很困乏了，无法及时记下当天的行踪，只能在过后的几天内抓紧时间插空断断续续回溯写一点。所以请原谅我用平淡的语言来记这些流水账。

伤城的一缕阳光

2008年5月27日 晴热

都江堰市体育中心（建设中，工地阶段）灾后成了都江堰抗灾指挥部和救灾物资发放中心，体育中心前的大片草地，被四川团省委安排成来自全国志愿者的集散中心，四周拉上了长长的警戒线。线内，各地的团队各有属地，用各式帐篷安营扎寨，像个小联合国。入口处是志愿者工作指挥处和消毒区，服务人员也都是志愿者。夜里有巡逻队值勤，每晚还会和每个队核对当天的口令。在我们自己的领域范围，男同胞们也当仁不让地轮流值更，安全度还是比较高的，大家可以踏实地睡安稳觉。

昨晚还非常热，我是第一次住这种单人帐篷。大家休息时已经近十二点了，我睡眠向来不太好，于是趁机记了点东西，然后在不绝于耳的轰隆隆的汽车声里，大概三点多钟才迷糊过去。也许我本来应该讨厌这种烦人的轰隆隆声的，但在现在这种非常时刻，我却把它当成是灾区人民的福音，因为源源不断的物资运进去了，灾区群众的生活保障、重建家园的物资就有了。所以我学会享受这种背景声音，这也是心理学上著名的情绪ABC理论的应用呀，“造成你情绪困扰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你对事件的看法”，换一种思维，产生另一种情绪。

早上醒来躺在帐篷里时，真切感觉到了地底处传来了摇晃，像是大地的一次痛苦抽搐。时间是七点零二分，因为当时身体是平躺在大地上的，只隔着防潮垫，所以真切感受到了那种来自地底的神秘深沉和发怒的力量。这又是八千多次余震之一呀！对大自然，我这渺渺的人类一员，只有深深的敬畏！

早晨的天气还是有点凉。吃过面包，大家准备分三组行动。一组到受灾的新建小学找师生进行有针对性的干预，一组进城寻访其他心理服务队尚未到过的灾民安置点。我这一组五人则是到教育局指定的偏远的向峨乡小学。前两组就近先出发了。

志愿者工作指挥处帮我们联系志愿者的面包车。所谓指挥处也就是拉条横幅的大阳伞下摆一张旧桌子而已，非常时刻的因陋就简。翻了翻报名可以提供车辆的志愿者登记本，一串陌生的姓名、车型、车牌、手机号，字迹或潦草或端正或稚拙，却让我仿佛看到一颗颗跳动的热情的心。

等车时，省立医院和省二院组成的驻都江堰医疗救援队派代表来看我们，带了矿泉水和干粮。在异地他乡，“福建”两个字使大家成了亲人。医疗队已到都江堰十多天，他们说确实是要自己主动去找活干，他们刚到时也是没人指引没人派工，一片茫然，后来主动去找事做，才打开工作局面，现在每天做好几台手术。是呀，满怀热情千里迢迢地来，无事可做是最难过，特别是期望值高的人很容易产生挫败感、失落感、内疚感的，也算是一种小小的“心理危机”了。

志愿者的车到了，一辆很旧的小面包。我们开往蒲阳镇的向峨乡。路况极差，时不时要防止身体被颠簸得跳弹起来。一路上可见到房子的损坏程度越来越严重，到了向峨乡，路两旁只是断壁残垣，废墟一片了！触目惊心，如世纪末的荒凉，灰色冰冷的水泥块中间夹杂着一些有颜色的布片、一些生活用品的残角，昭示着曾经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只是它们的主人，已不知去向……

车子向前开着，透过车窗我还看到一堵写着“向峨学校学生守则”的绿色残墙立在废墟上，后面一面五星红旗还在高高飘扬，这个无比揪心的画面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曾经升过这面旗的孩子，你们在哪？你们还好吗？曾经注视过这面旗的孩子，你们在哪？你们还好吗……

带路的志愿者帮我们联系到了向峨乡的团支书小陈，小陈上车领着我们继续往前走，到了海虹小学。这是向峨乡唯一的没有一个学生伤亡的学校！建在小丘陵前的开阔地上，山青树绿。校舍也比较新，但有裂缝不能入住。一百多个孩子在临时搭在操场的帐篷里井然有序地上课。这是一个以书法教育为特色的学校，到处可以看到学生们的书法作品。校长介绍说目前有向峨中学和向峨小学的幸存学生合并到这里。向峨中学四百八十多个学生就遇难了三百多个，其中有不少孩子就是从这里毕业上初中的，他们的书法作品还贴在这里的书法墙上。

我们分别向校长和老师详细了解了孩子们及老师自身的状况，认真做了记录，为下一步的工作开展提供一手资料。然后和孩子们通过几个活动作了交流，把每个人从福建带来的小礼物发给了孩子。

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回到营地，已近下午两点。听到一个好消息，另一组找到了青城桥头灾民安置点，带队专家中医学院的林榕发教授与安置点管委会已联系妥当，利用他们的学习室办个阳光心理学校，让安置点中的孩子们找到重回校园的感觉。这样太好了，我们就可以相对固定地帮助到一些孩子了。

吃过泡面午餐，我们所有人就向都江堰市区进发。“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余秋雨的所题，真是气概非凡的神来之笔！但我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与这个心仪已久的地方相晤。市区里所见的房屋都已经明显残损甚至倒塌，即使情况好一些的也都成了空屋没有住人，商店门紧闭。灾害把这里变成了一座伤城！

我们来到青城桥头安置点。通过青城桥往西不远就是世界文化遗产青城山，再往前就是汶川！现在全世界懂汉字的人没有不知道这个“汶”字了，而此前，我有限的知识只告诉我这个字只用在“东帝汶”这个组合里！我宁愿自己永远不知道汶川这个地方！

青城桥头安置点刚刚建设成移交，有600多顶帐篷，每个帐篷区都有编号，安置群众三千多人，还有都江堰本市的居民，因为房屋倒塌或为了预防余震住到这里，还有阿坝州迁来的灾区群众。有不少外地志愿者在这里从事管理工作。他们正忙着分发生活用品，群众排着长长的队伍在等待。他们在这里临时的过渡，也许6个月也许3年。

这个安置点的负责人非常支持我们的工作，学习室是刚建成不久的简易平房，课桌椅也是上午刚配置好的。有许多孩子的学校损坏或垮塌，不能重返课堂，我们成立阳光心理学校，就可以重点帮助这些孩子了。

还没下车，发现不少孩子已在学习室前翘首期盼。虽然他们大部分衣服都很脏，小手小脸也不干净，眼神却无比清澈，看到我们来孩子们可高兴了。

不一会，教室里就坐了一百多个孩子。根据发展心理学儿童思维认知发展阶段原理，我们把他们分初高中，小学四到六年级，小学二到三年级，小学一年级并学前共四组，思维认知发展水平相近的孩子在一起才能有针对性地开展相关教育。一开始，我先带领着他们一起做了个十分钟的热身活动，让他们把注意力集中起来，接着阳光心理学校创建人林榕发老师给孩子们讲了一些浅显易懂的心理学知识，并要求孩子们每次课前及结束时都一起说“四川—福建我们在一起”、“快乐健康、共度难关”。观念强化很重要，这也是心理卫生的宣传。孩子们齐声喊着，看热闹的家长也不少。同时通过安置点的广播，告诉安置点的所有群众，这里有个阳光心理学校，每天上下午开课时间，请家里有孩子的上这儿来。

大课上完后，每组两个老师带领孩子在室外的场地上各自开展了一些相识的游戏，都是相关心理培训时用的，也很合适孩子。彼此互相认识的孩子很少，第一天要让他们互相记住名字初步建立关系。孩子们都很开心，陆续地有家长带着孩子过来加入。课间休息时，孩子们最喜欢的是跳绳，我和队友甩着长绳，看他们跳绳时绽放的笑容，自己仿佛回到童年时光。愿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这所特殊时期的特殊学校，能给这座伤心之城带去一缕爱的阳光。

晚上碰头会。上午另一组赵冰洁教授带几个队员今天在这次受灾最严重的学校之一的新建小学给一位老师做了心理危机干预。这位老师的心理情况极糟，她从一年级带到五年级的五十多位孩子只有两位平安，三位失踪，其他都遇难了。谁能承受生命中如此之沉重？！经过赵老师一小时十分钟的危机干预，愁眉紧锁的老师说“轻松了很多”。能有这种效果确实不错。（福建省消防总队 池 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