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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医疗队普通志愿者的五日北川见闻
中国网 china.com.cn  时间: 2008-05-21  发表评论>>

同样的静,我开始适应这种静静的麻木,不由自主。

15日早晨7点左右,我们医疗队抵达北川县城外5公里处的擂鼓镇。

车就停在镇口上,对面是擂鼓加油站。 油不知还有没有,机器都还在,没人了。加油器依旧伫立,没有歪歪倒倒,外形上看是这样的。旁边有修车厂,房子垮掉了些边角。车坞里面住着一条黄毛狗,我们的到来,他是第一个有反应的。

这时,车坞里爬出一个人,蓝色的衣服,污渍斑驳,显然是留守的工人,也说不定是不舍自己产业的厂老板。他对我们微笑,挥手,一瘸一拐。我们也站在原地挥挥手,没有谁去扶他过来。我们忘了,也可能是我们被车边无人认领的几具尸体搞懵了,也或许因为原本是楼的一堆堆石头让我们应接不暇。傍晚我们将要离开时,他来到我们的面前,卷起裤管,说:好人,谢谢你们。

“帮我看看脚吧”。

他的脚是蜡黄色的,都有点发亮,跟路边排水沟里的哪些失去生命支撑的断肢相似。大大的胶布贴在膝盖上——仅仅是一层胶布,直接贴在膝盖上,血已经干了湿湿了干,凝成厚厚的红褐色晶体。

医生说:能扯下来?他二话没说,伸手就撕。布带着泛白发绿的腐肉掉到地上,气味跟着出来了。有点难以形容,你知道在很脏的厕所里放上腐鱼的味道吗?血已经不能大量地涌了,从坑坑洼洼的肉里慢慢溢出。一个护理专业的女志愿者拿出碘酊倒上去,抓起卫生棉,细细地擦拭。医生调好药,帮他绑上去。

女志愿者道:你的脚烂得很厉害了,今早上为什么不过来?他绷着麻木的脸说:你们愣个忙,嘿嘿,人又多,我那边要人守到得嘛。

我们有的队员实在坚持不住,逃开他的视线范围,呕吐不止。过了一小时,在我们和警察的百般劝说下,他终于肯上了救护车。但要求必须有人帮他守住厂子和油站。

5月13日,四川大地震发生后十小时。

媒体对事件全程关注。事态严重到让我们,由于生命本能驱使已经明哲保身的我们,产生了极强的冲动——同胞,我来了,我来救你们!

将近12个小时的联系与准备,重庆志愿者医疗救援队成立。我们定于14号一早赶往灾区。20几个人,并不全是医务人员,更多的是大学生。他们去,或许不能抢救伤者,或许甚至不能运送尸体。却义无反顾,我们要和灾民们在一起!哪怕是端水送饼干,和灾民们聊天,至少让他们知道,你们不会独行!

几经周折,15日凌晨,重庆第一只志愿者队伍到达绵阳市。从进市区开始,路边就密密麻麻地搭满帐篷,楼里肯定没人住了。完全坍塌的倒极少,至少绵阳市区的情况还算有序。人们大多都已熟睡,他们累了,强烈的震感使他们身心俱疲。每几个帐篷外都有守夜的,从他们的反应看——有人玩起扑克,有人谈笑风生(我真切听到爽朗的笑声),恐慌已经在慢慢散去。大巴在城区路上走得很慢,在我们和市民相互交错的掌声里,互相交换着感动。

顾不上安营扎寨,简短与指挥中心做好衔接,我们直接奔赴灾民暂时聚居地:九州体育馆。由于我们出发时离地震时间不到48小时,体育馆的影像资料还没有在电视上有所反应。启程离开重庆前,医生让我们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对于身处校园的普通大学生,这样的提醒是必要的。我惊诧于现场的状况,不如想象中惨烈,却很凄凉、安静,没有哀嚎,没有呻吟,甚至没有啜泣。广场上搭满了帐篷,医务人员奔走忙碌。灾民们一点不慌乱,不知道他们是无可奈何还是已经被巨大的悲痛搞到几近麻木。血迹斑斑,崩裂的头皮,肿胀的面孔,无助的眼神。没有机会和灾民谈话,因为我们的任务是送一批药品过来,然后马上回指挥中心安营休息,天一亮就赶往北川。

画面回到清晨。除了那位留守者,灾民们都看到了我们的旗帜。人很快聚集过来。一位灾民说,谢谢你们,你们都是好人。谢谢。

镇里的情况很不妙,楼房坍塌的比例和程度绝不亚于北川县城。大震当天,群众自发组织救援。先是各顾各家,然后统一安置老人。而稍有难度的,他们无能为力,没有工具,只有用手。没伤和轻伤的人全部参加救援。心是坚强的,终归势单力薄。用当地灾民的话说:该死的都死了,该活的也都活了。

没有电视上一个又一个的所谓生命奇迹,也没有一个个救灾英雄与壮烈的感人事迹。

我们在镇口的一户人家家门口搭土灶,熬上防疫病的汤药,分发给过往灾民。他们的情绪和九州体育馆的人一样平静。无论悲痛喜悦,情感是奢侈品,他们需要的是生存!很冷静,他们有药吃,有水有饼干。嘴里都不停地叨念:谢谢......好人......除此之外,很少有别的话。地震吓着他们了,没了家,死了亲人。有个人说:其实老百姓是很知足的,给他们一点吃的,他们会感恩戴德一辈子。

有人手断了,只有皮肉包着,一晃一晃的,就像袋子里装着双节棍。我们队伍里有中医,很轻松帮他接上,覆上药,打上夹板,世界上就少了一个残疾人。一个老人在震中被石头击中颈椎,坐不直了,医生帮他牵引。没有一个人哭泣,呻吟。

临近中午的时候,我们遇到了麻烦。

从汶川方向翻山出逃的灾民路过我们医疗点,当时汶川方向的路基本没通。灾民们只有翻越荒山,在泥石流、余震、暴雨的威胁下往情况相对较好的绵阳逃生。有的走了1天,有的两天两夜,还有汶川的走了两天三夜!一路上没吃没喝,能够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都是幸运儿了!一位灾民说:“那天下午在地里头的做活路儿,当时一震,就看见房子全部沉到地底下去了。田坎一下就冒起老高,十几米哟。坎坎上头有二十几个人,全部一哈都到山上了。山上的大石头打下去几个。整个村我们都看得到,我屋头婆娘在睡瞌睡,我看到我屋一哈斗散了(他这时哽咽了,这是我在灾区第一次看见眼泪)。有几个不死心,回家去看,看到他们下去就不在了。

一个人的倾诉引起大伙的哀伤,情绪在此时慢慢地爆发了。无法修饰,我只能完整地记录下来。

一对老夫妻端着防疫汤,对我说:“走了三天,走不动了。死了好多人了,一路上啊,冲走了,走不动了,全部留在山里面了。政府好呀,党好,好人呐,你们是。”一个老人开始流泪。“我们的孙娃子麽了,学校垮了。一个8岁,一个14岁,哎......哎......都麽了。”他拉起我的手,很有点激动:“都是多聪明的呀,乖得很。现在就只得我们两个了,朗格办哟?”我说:“爷爷不怕,政府会管你们,真的,不伤心了。哈哈车来了,你们多拿点吃的走。”

一个穿得不怎么像灾民妇女,带着好几个孩子,也来拿药。我很好奇,便走了过去。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绵竹,我们那里已经垮得不像样了,银行超市全都没了。本来绵竹还算很不错的呀,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的情绪好像很稳定,我将话题放得开一点:“绵竹在震前是什么状况呢?”

“好哟,剑南春都是我们那里的。在这一片区我们算很好的,像我这样外出打工的人可能是最少的。这是我侄儿,”他指指身边的青年,年纪和我差不多,青年含蓄地笑笑。“他妈妈被压死了,房子没得了,本来在绵竹一个月还有五六百的工资,现在只有和我一起去广州了。”她又指指身边的其他几个孩子,都约莫十七八岁。“那个蓝衣服是邻居的孩子,他爸爸妈妈都死了。其余的是我的女儿。这次回来就想把他们接出去,学校垮了,他们还要读书。也怕有瘟疫,死人太多了。”

“哦,什么时候回来的?”

“12号一震就请假,开始老板不让回来,说地震都完了,还回去干什么?后来知道严重就放了。先坐飞机到成都,然后不是没有车吗?就找车。心里急呀,全家都在。”

“全家?现在就剩......?”我扫视了他们几个。

“老人还在,但是他们不走。”

“为啥子也?”

“老人说,病要来,带娃而走。我们老了,实在没法死了就算了(在此处有点哽咽)。这是我的家得嘛,死买,还是在家头踏实些。”她将泪水憋回去,接着道:“就是不晓得我们这一走,啥子时候还可以回来。有好多人这一走就可能看不到啦。”她的泪水决堤。她缓和一下情绪,问我:“其实我晓得,我们冷个走是不是有点不好?”

“不不,你不要冷个想,不是你抛弃家乡,而是你在求生存。为你,也为你的娃儿些。你把他们带到广州,跟那边联系过了没得?”

“还没有,先离开这里再说。应该有人管吧?”

“应该是,政府会管的。”

翻山逃难灾民越来越多。

食品、药品,我们给他们分发,给他们治伤。这样的工作持续了将近15个小时,救治与发放将近2500人。

下午,我脱离团队和四个队友一起,步行进入北川县。我们的行程在北川中学前终止。对于北川,没什么好说了,车多,人多,物资多。每分每秒不间断的,官方的,民间的,空中的,地上的,物资不停往里运。我们的队友苦中作乐,开句玩笑:“里面都可以开超市了!”

画面又回到送留守者上救护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完了。我们继续回绵阳指挥中心过夜。

16号上午,胡总书记进入北川视察;下午封城消毒。所以我们也就没再进北川了。在指挥中心做了一天的物资调度与协调工作后,于16日晚上返回重庆。17日凌晨到达。

因为我受到冲击与震撼,我记下这篇自己的见闻和一点感想。不为了煽情,希望大家能实实在在为灾民做点事。

——周径偲

2008-5-20

文章来源: 中国网 责任编辑: 语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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