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都已经有20年没有讲上海话了,这怎么可能呢”,在南京常府街新大都广场乙栋27楼的罗先生,一直向本报记者强调“不可能”。此时,他正说着一口地道的南京方言,颇似一个“老南京”。
5月12日下午15时许,与写字楼里感受到“眩晕”的许多人一样,罗先生从27楼冲到楼下马路上。随后,他用一口标准的上海话并以极快的语速,向南京市心理危机干预支援救援中心的10多名工作人员,讲述他的“震感经历”。
事过多日,不管有多少人“作证”那天他说上海话,可罗本人却极力否认。
“从心理学角度看,这是可能的,因为他刚经历一场‘生死’,唤醒了他的原始世界,也暴露出人的本性”,中华心理教育网总裁张纯对此分析。实际上,在罗先生那天上海话口述经历的听众中,张纯亦是其中一个。
本报昨天(5月17日)获悉,在中华心理教育网组织下,本周,由10多名心理工作者组成的全国第一支专业心理危机干预队伍,将赶赴汶川地震灾区,计划在未来3个月,配合当地对灾区进行“心理救灾”和“心理重建”工作。
心理危机的干预对象主要有两个方面:灾区群众、抢险的解放军指战员和武警官兵。
与西方国家的政府突发事件应急预案相比,我国预案中没有“心理干预”内容。
其实,按照现在观念,“心理救灾”更显示出重要性——不仅要保住人命,还要让其心理恢复正常。
香港大学新闻及传媒研究中心研究员钱钢,在《唐山大地震》一书中有关于“地震后遗症”的描述:10年了,年过七旬的刘英勇(唐山大地震时任国家地震局局长)天天夜里要吞服3颗安定才能成眠。
在南京,一位经历过唐山大地震的女性尽管已成奶奶级,但数十年来每天夜里,她总是做着相同的噩梦而哭喊着惊醒。虽经心理专家2年多的治疗,她的噩梦有所减少,但入眠后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她仍会立刻从床上跳起。
张纯的心理干预对象中,还包括30年来上厕所从不关门的,睡觉从不关灯的,从不走楼梯的,有的甚至经常胃疼、焦虑慌张但身体器官医学指标又正常……他们都是经历过唐山大地震的人。
“让他们活着很重要,而让他们活好更重要”。按照国外应急模式,人命被抢救出来后,心理危机干预人员当即启动。
“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几天来,24岁的张莹每天都生活在眼泪中。每当回忆起8岁的男孩“震震”(化名),她总是泣不成声。
5月13日凌晨3时,作为志愿者的张莹,只身从沈阳跟随空军赶至灾区。张莹在民政系统下属部门工作,从事未成年人心理健康指导工作。
13日天亮后,在四川省绵阳市北川县西乡永成村,解放军某部官兵从废墟中救出一个小男孩。
“我立即拿出一条毯子紧紧将他裹住,我正用手为他擦去脸上的污垢,他的表情非常复杂,说不出喜怒哀乐,突然间对我说,‘你很像我妈妈,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张莹回忆,“我一下愣住了,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将小男孩紧紧搂在怀里,张莹已满脸泪水,“我们都爱你,我们都是你的妈妈。”
半小时后,震震父母的尸体在废墟下被找到。
14日下午,部队战士在一所学校的废墟中解救出一名初中生,而令人无法忘记的情况出现了:他把书压在一块木板上,非常安静地用笔在书上写着,而此时他的下半身还被埋在一堆瓦砾中。
“老师刚布置了数学作业,我还没写好呢”,他一说话,现场的人无不流下眼泪,张莹说。
时间已过半个钟头,电话那头已没有张莹的声音,记者听到的,只是她的哭泣声。
5月14日,感人的另一幕被媒体捕捉到。
一位武警战士已连续在废墟中救援20多个小时,十个指甲已全部脱落并血肉模糊,被上级领导强行拉出来后,这位官兵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求求你,我已听到下面人的呼喊声,再让我下去吧,说不定我又能再救出一个生命。
心理救援刻不容缓
在张纯看来,上述场景中涉及到的人,均需要心理干预。
从心理干预的人群分类看,灾民是首先要进行心理救援的。地震后,灾民可分为三类:被压在废墟下仍活着的人、已解救出来的人和等待救援结果的人。
心理危机干预人员,配合抢救人员,将首先从这里开始。
对于被压在废墟仍有生命迹象的人,心理危机干预人员首先要对其“喊话”,发出让他们感受到“我们来了,我们到了,我们正在救你”的信号,“告诉他们,只要你们坚持住,我们一定能救你脱险,保证他们的生命希望和生存火花”,张纯表示。
对于已解救出来的人,大致有两种心理表现:一是因为生命被挽救而极度亢奋,一是受意外伤害而处于极度恐慌。
极度亢奋的人,很可能不顾现场安排,要去帮忙救亲人,这容易对抢险工作造成影响。
而处在极度恐慌中的人,因看到亲人被埋,有可能产生自杀念头,“追随而去”。实际上,近年来的媒体报道,此情形比较常见。
同时,对等待救援结果的人,心理干预就要排除他们的“焦急紧张”心理。张纯曾经历的一次车祸心理救援,就有等待人员“异常恼怒”地质问他:为什么当官的先被救出来了,而我的家人还没有出来。
据《唐山大地震》描述,因地震局“没有预测”到,终究影响到地震局工作人员。时任唐山市地震局分析预报组组长刘占武,因地震骨折需接受部队医疗队治疗,当其所在单位被告知时,伤员中出现了“饿死他们、疼死他们、枪毙他们”的呼喊。
“不能说有这样的情绪是错的,只能说这需要心理干预,需要心理疏通。”
5月17日,本报联系张莹时,她因过度忧郁已被送进后方医院。
“进行心理干预的人员,首先自身心理一定要过硬,否则会忘记自己而陷入环境的被动影响中”,张纯表示。
张纯的研究案例中,还有的唐山地震幸存者,出现了“嵌入记忆”情形:总是想象灾难现场,并将别人的痛苦等感受“想象”到自己身上。这是过度忧郁的表象。
因势利导 四两拨千斤
上述“武警战士跪求上级再进废墟抢险”,在张纯看来是“非常危险的”。
心理学认为,抢救官兵已进入“人格升华”状态,将自己的存在与人命的保证等紧密联系在一起,甚至等同或超越。
1976年8月21日,《解放军报》刊文《一分不差——北京某部对一排清理唐山新华中路银行金库记事》中描述:新战士张志良……已经不知道扒了多少遍泥土……手指探进砖头缝隙……“找到了,在这里”——一枚2分硬币。至此,现金915150.9元一分不差。
实际上,这时,心理干预就需要对抢救官兵说“大话套话”,而不能用简单的行政命令,更不能打击积极性,而要采用“因势利导和四两拨千斤”的技巧。
“首先要对他们的行为进行鼓励和表扬,要让他明白,让他去休息是为了抢救更多的可能幸存者”,张纯表示,这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部队的战斗力。
那种状态下,抢救官兵连续工作了数十个小时,已处于极度兴奋,即使是指甲全掉流血不止,但他们依然不会感觉疲劳,也不会感觉疼痛,但如果持续下去,则可能“毫无知觉下突然休克死亡”。
“要让他们明白,保持休息才不会造成无畏的伤亡,不给灾区添乱,有利于维持正常秩序。”
据了解,美军战斗力有3个保护:高科技武器、随军牧师(宗教信仰)以及随军心理医师。
心理干预应写进应急预案
实际上,面对地震,我们都没有准备好。
比如,在高层写字楼工作的人,至少要经历2次以上的“地震演习”,才会有心理准备并积累相关经验。
此外,写字楼里需要有广播,“喊话和维持秩序,告诉人们应该怎么办”。
需要说明的是,高层的物业保安也缺乏相关专业训练。“在我上班的写字楼里,5月12日下午地震时,保安跑得比群众还快”,张纯说。
从国际惯例看,重大突发事件中,心理干预人员的介入应在事件发生后24小时—3个月内。
前面的24小时,是留给生命抢救队伍。之后的心理治疗及恢复需要长时间进行。
而温家宝总理及胡锦涛主席先后赶赴灾区指导慰问,亦可理解为心理干预。
据张纯介绍,日本、美国等国家的应急预案中,就有类似制度:什么级别的重大突发事件,由什么样级别的政府官员出面,“以此表现政府的重视,安抚人心。”
“政府不仅是将人救出来,保住他们的生命,更重要的是,要让他们活得更好,这就需要心理危机干预人员”。
灾后重建中,心理的“重建”更是深层次的保障。这包括让灾民“接受现实、稳定心情”及恢复精神状态等程序。
张纯表示,众多的突发性灾害过后,留给人们的心理阴影并没有彻底消除,唐山地震留给幸存者的后遗症就是证明,只不过人们并未重视。
“我们认为,这次四川地震,是政府适时将心理干预写进突发应急预案的时候。”特约记者 王小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