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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关注地震:四川灾区大规模火线任免干部
中国网 china.com.cn  时间: 2008-06-19  发表评论>>

    震区官场“震”动

  四川地震灾区大规模“火线”任免干部,任免逻辑及对干部的评价标准引人注目

  ★ 本刊记者/蔡如鹏(发自四川北川、都江堰)

  一大早,王理效就从绵阳市区赶回擂鼓镇。作为县委组织部部长,选派干部、确保全县抗震救灾各项工作顺利进行,是他当前的头等大事。

  这是6月11日,四川省北川县提拔干部任前公示的最后一天。

  在北川县擂鼓镇,县委组织部临时办公帐篷外,张贴着此次提拔干部的名单和职务,不少人驻足观看。

  在这份名单中,拟提拔正科级干部24人,副科级干部54人。其中,不少人破格提拔。“这78人,经过我们了解,都是在抗震救灾中表现突出的党员干部。”王理效说:“提拔他们,主要是填补灾害中遇难领导干部空缺的职位。”

  提拔什么样的干部?

  但提拔过程并不顺利。

  刚走进帐篷,一位副部长就向王理效汇报,有人反映拟提拔为漩坪乡乡长的贾娅,在抗震救灾中没有起到表率作用,不应提拔。

  贾娅是北川县漩坪乡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据该乡一名有20多年党龄的老党员反映,地震发生后,贾娅不顾全乡近万受灾群众,多次试图离开漩坪乡。

  听完汇报,王理效当即让工作人员去进一步核实情况,“一定要调查清楚,多问一些人,要快。”

  按计划,县常委会当晚要讨论这份名单。北川许多地方缺干部,都在“等米下锅”。

  这次地震中,四川省阿坝、绵阳、德阳等重灾区的干部伤亡惨重,以至于很多县级部门的运转陷入停顿。

  在北川县,每5名干部中就有1人死亡或失踪。据统计,全县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在职在编的1932名干部,死亡或失踪的有436人。其中,县级干部5人,科级干部80人(县级部门75人,乡镇5人)。

  “地震后,我们县乡村三级领导班子,一共空缺干部近120人。”王理效说:“县级干部主要靠省上下派,科级干部除了市里选调外,很大一部分,需要就地提拔。”

  据了解,北川县这次拟提拔的78名科级干部,大体分为三种类型。

  第一类是具备提拔条件的副科级干部,被提拔为正科级。这些人,大多已在现任职位上工作多年,业务能力强,并且地震后能够始终坚持在抗灾第一线。

  比如,县纪委监察局副局长潘向东,此次被提拔为县委组织部副部长。

  第二类是虽不具备提拔条件,但在抗震救灾中表现突出的副科级干部,破格提拔为正科级。他们多是一些年轻干部。

  比如27岁的共青团县委副书记马晓燕,被破格提拔为团县委书记。

  最后一类,从党政机关、事业单位的普通干部提拔为副科级干部。这类人数最多,有54人。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北川中学校长刘亚春被提拔为县文教体局副局长。地震发生后,刘亚春组织党员和教职工从废墟中成功救出200多名学生。

  短期内,如此大规模提拔干部,这在北川史无前例。“这是在非常时期,北川采取的非常之举。”王理效说。

  事实上,在其他重灾区,也不乏“火线”提拔干部的例子。

  提拔的标准是什么?

  这次地震灾区大规模提拔干部,最大的亮点就是在抗震救灾中的表现,成为干部任用的重要依据。

  王理效说:“在提拔过程中,我们主要问3个问题:地震发生后你做了什么?效果怎么样?老百姓评价如何?”

  为此,北川县委组织部还草拟了一份文件,要求全县每一位干部撰写“抗震救灾纪实”,详细汇报地震后24小时自己的情况,包括所处的位置、承担的工作,以此作为今后任免干部的依据。

  北川县委组织部的这一做法,事后也得到了上级部门的认可。

  5月13日、20日,中组部两次下发通知,要求各级党委组织部门要在抗震救灾的第一线考验考察干部,对抗震救灾中表现突出的,要大胆提拔使用。把领导干部在这次抗震救灾和灾后重建中的表现,作为干部任用奖惩的重要依据。

  5月2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中组部部长李源潮在北川考察时也指出,要在抗震救灾中考验考察干部,加强抗震救灾第一线的领导力量,补充配强灾区党政领导班子。

  在四川省委组织部副巡视员周国庆看来,这次提拔与以往的不同,就在于调整、简化了程序。

  “党选拔干部,历来坚持德才兼备的原则。”周国庆说,“‘德’就是指要能为人民服务,不同时期,对‘才’则有不同的要求。在革命时期,要能领导武装斗争;在经济建设时期,要能带领百姓致富。同样,在抗震救灾时期,要能主动地抢救、安置群众。”

  为了保证工作不断、力量不减,很多干部的提拔从组织考察、群众公示到最后任命,只需要短短几天时间,“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处理干部是否不尽人情?

  与被提拔的干部相反,在此次灾难中,也有一批干部受到处理,成为灾区官场“震”动的另一面。

  6月7日,四川省纪委副书记任俊年通报说,省纪检监察机关在此次抗震救灾中共查处41名党员干部,其中包括8名处级干部。

  这些干部有的受到党纪政纪处分,有的受到组织处理,还有的被依法刑拘。但他们受到查处的原因都只有一个:在抗震救灾期间存在工作不力、失职渎职的行为。

  最早对干部进行处理,并且处理力度最大的是都江堰市。

  地震发生后仅5天,都江堰就处理了4名干部。相关材料称,市民政局副局长肖蓉,在灾情统计工作中,不认真工作,导致统计错误,被免职;市档案局正局级调研员李蜀,在地震发生后一直未到单位报到,被免职;蒲江镇团结村党支部书记刘定双,在抗震救灾工作中不履行职责,仍经营自己的副食店,被免职;柳街镇社区党小组长高文学,高价销售汽油,牟取利润,被开除党籍。

  都江堰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杨洲告诉记者,截至6月12日,该市已处理了10名党员干部。其中,免职5人,撤职两人,停职1人,解除合同1人,开除党籍1人。

  杨洲说,这些干部的处理程序与以往相比,并没有简化,均符合正常的任免程序。党内职务,由各级党委研究决定后,组织部门下文任免;行政职务,由党委研究提名后,政府行文任免。

  但也有人质疑,有一些干部是为了寻找、安置受灾的家人耽误了工作,对他们进行处理是否不尽人情?

  记者6月14日找到李蜀时,她正在市档案局工作。免职对从事了32年档案工作的她来说,“伤害太大了,觉得非常委屈”。

  都江堰市领导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称,在特大灾难面前,每个人有不同的价值观和觉悟,但问题是李蜀不肯回到工作岗位,“丧失了公务人员的道德水准”。

  李蜀告诉记者,地震后,因为担心年迈的父母,5月14日晚赶往离都江堰市100多公里的蒲江县。15日下午,接到单位上班的通知后,局里一位副局长同意她“把父母安顿好以后,尽快赶回来”。但她说没想到的是,5月17日晚赶回都江堰时,自己“已被(市纪委检查组)抓了典型”。

  同样是因为担心亲人而面临处理的贾娅就要幸运得多。

  6月11日晚,在北川县常委会上,县领导考虑到她多次急于返回北川县城,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女儿(事后证实贾娅的女儿已经遇难),“出于情理”,没有对她进行处理,但也不予提拔,平调到另一个乡工作。

    困在禹里乡

  ——一个乡党委书记讲述地震后的“孤岛”故事

  当唐家山堰塞湖可能溃决的险情被成功排除后,绵阳等下游城市的人们松了一口气。而事实上,鲜有关注的堰塞湖上游老百姓,才是堰塞湖这一地震次生灾害实质上的受害者

  ★ 本刊记者/秦轩(发自成都)

  地震前,从北川县原县城——现在的禹里乡开车到北川新县城需要25分钟;地震后,由于唐家山堰塞湖淹没了公路,从禹里乡到北川县的擂鼓镇,需要翻越五座大山,当地人要走8到9个小时。

  记者头天中午从擂鼓镇出发,第二天下午抵达禹里乡。此时,唐家山堰塞湖已经将北川原县城——治城淹没,只有高处的几栋房子和电线杆还露出头。

  与北川县城相比,禹里的伤亡数字不算惨重,截至6月1日的数据是,整个乡死42人,伤1260人,重伤120人,失踪251人。自地震以来,全乡镇4300户人家,90%以上的房屋夷为平地,剩下10%成了危房。

  但唐家山堰塞湖带来了更大的威胁。全乡13个村,36个队(社),1个居委会(社区)被淹。其中1787户、5133人要整体搬迁。

  在山顶的安置点,中共禹里乡乡党委书记陈国兴接受了《中国新闻周刊》的采访。

  陈国兴书记今年45岁,曾经在陈家坝等3个大乡做党委书记,前年本来要升官去县里,但是1年半以前到禹里乡当书记,因为这里规划了一个20亿立方米库容的水库,他属于被委以重任。地震后他说,到这里来保了条命(因为北川县城覆没)。他有个18岁的儿子,在北川一中读高二,今年18岁,已失踪。爱人在陈家坝。

  地震时,陈国兴右腿两处骨折。到5月26日下午,直升机接他出去治腿,5月28日上午又回禹里乡。

  “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全是外面的情况。现在唐家山堰塞湖淹没以后,县里面被围的11个乡镇,一点新闻都没有。”他希望堰塞湖带给上游的困难得到关注,开始给记者讲述这个大禹故乡的灾后故事。

  坎坷的灾情汇报

  5月12日,当地老百姓都在赶集。而乡里在开机关行政效能建设动员大会,乡干部、村干部、机关单位负责人都参加了大会。开会后吃完中饭,有7个村干部去县城查档案,结果死了5个。

  下午14点28分地震。15点,我派副乡长陈兴明和一个村主任俩人出去,要两人到县委县政府汇报:我们禹里根本没法办了。当时我以为北川没事,以为路全部畅通。走的时候副乡长哭了。他们可以说是冒着生命危险出去的,当时余震不断。

  结果,第二天早上还没消息。我不知道怎么办,是不是路上塌方了,这种情况下凶多吉少。13日上午10点,我又派清凉村村支部书记刘炳云出去。我亲笔写了信,简单讲了禹里的灾情,包括当时掌握的情况,受灾的面积、伤亡情况、亟待解决的问题等。

  5月14日依然没音讯。到晚上我很急。我们不知道外面的消息。这时路、电全部都是断的。

  晚上11点多开了紧急会议。我们把禹里的基本情况写了紧急求助请求,以党委和政府的名义,向县委县府、市委市府、省委省府汇报。我们打算到不了县上,就到市里,实在不行到省里汇报。我自己想出去,见县委的领导,但我离不开。

  5月15日早上5点30分,我再派乡长李加富,另加4个干部陪着他,一起5个人出去。我要他们想尽一切办法,第二天赶回来。

  5月16日晚上回来一个,是第三批出去的,叫崔长健。他把外面的情况告诉我们——我们此时才知道北川县城已经被夷为平地。李加富乡长没有回来,被安排在九洲体育馆做思想工作:当时外面很乱,很多打工的人要回来。

  李加富乡长在擂鼓镇见到四川武警部队邓参谋长,他说见到部队就是见到救命恩人了。马上把我写的那个书面的紧急求助给他。邓参谋长知道情况后立即用卫星电话与指挥部联系,汇报禹里灾情。

  李乡长让崔长健带回来的便条里说,第一天派出去的陈副乡长等人在山上林子里歇了一晚。那时候根本没有路,他们沿着高压铁塔走。

  本来我很生气。禹里是北川老县城,面积有218平方公里,也比较大,是北川除了擂鼓以外的第二大乡镇。发生灾情以后,县上没有派一个人下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看了便条,我理解了。我只有采取自救的办法了。

  16日晚上,四川武警一支队伍610多人过来了。他们徒步翻山过来,在山上还露宿一晚上。他们是第一支过来的部队。

  堰塞湖:水面在上升、上升!

  现在水带来的问题比地震给老百姓带来的伤痛还要严重。

  我们北川分关内和关外。漩坪以外就是关外,北川县城以及另8个乡镇是关外。这次堰塞湖隔断的12个乡镇,是关内。

  5月13日、14日水还很远,还没淹到漩坪镇。我们是一天一天看着水升起来。我们从15日开始观察。当时水给老百姓带来很大的恐慌。说是漩坪那个地方,两座山相碰了,整个镇肯定要淹了。我们当时还不相信,不相信水会淹到治城(就是禹里乡)。但15日,水就淹到禹里乡的边界了。

  16日下午7点50分,我们用竹棒插到进水处。头一天插,第二天早上去看,算一下淹没速度。我们算出,水平均每天上升2.98米,直线上升。

  我扶着拐棍亲自去测算。我心里知道,水肯定要淹到我们禹里。但是没淹到之前,老百姓不能恐慌。我对百姓说,如果把你们淹死了,我抵命。水如果淹到这里,我来背你们。我得先把老百姓的心稳住:那么大的灾难,老百姓没组织,怎么撤退,怎么保证安全,那可能造成二次灾难。

  看到水势比较严重,我们和邓参谋长商量,选安置点。一共选了3个点,石纽、望江、慈竹。3个点我们和邓参谋长亲自看了。

  从16日测试到18日、19日,天天看着水上涨。开始是每天2.98米,后来水面变宽,上升的速度随之减慢,以每天2米、2米以下这样的速度上涨。而下面堰塞湖还要多久溃坝,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和邓参谋长派了两批干部、士兵,去大坝那边看,扎起竹筏去看。但靠不拢大坝,冒险也只能到距离大坝1000米的地方,看不仔细。

  等到水已经淹到我们大桥的时候,我们觉得不行了。我们立即组织从下游撤到上游。19日晚上开的紧急会议,20日开撤,21日开会动员,沿途村落,包括水秀、慈竹、石纽、湔江、沿河、紫阳、望江、三坝、大湾、青杠、庙坪,还有街道、社区,22日开始撤离,23日全部撤完。地势最低的水秀一带,包括学校在内的部分人18、19日已经撤到石纽山上。

  现在堰塞湖淹没的面积比较大,13个村,36个队(社),1个居委会(社区)被淹。1787户(全乡4300户),5133人要整体搬迁。给我们造成非常大的困难。不是堰塞湖,现在我们的公路肯定畅通了,老百姓也可以恢复生产了。

  堰塞湖带来的第一大困难是疏散问题,因为道路被淹;第二大困难是学生,根本找不到地点复课;第三是医院,在此的北川县第二人民医院被淹没后,丧失了救护功能;第四,堰塞湖把我们26个行政村一分为二,南面15个,北面11个,全部隔断,只能靠木筏相互联系。昨天开始,才使用了空降下来的冲锋舟。在堰塞湖划木筏很危险,里面的钉子、电线、障碍物太多了。

  背米自救

  地震发生之后,除工商、税务之外,政府的档案都抢出来了。派出所塌了2间,但户口、档案、电脑、枪支弹药、印章全部抢出来了。干部自己家的家具什么的都没拿出来。信用社把300多万现金,抢出来用飞机运出去了。

  地震发生以后我们遇到三大难题,必须解决。第一个是危重伤员必须解决。5月12日到5月18日,5天时间活活看见死了4个。医院夷为平地,无法手术,伤员死因一般都是流血过多。所以邓参谋长过来看以后非常心痛,说地震没有死的人,坚决不能再死一个。我们和邓参谋长及时联系,5月18日把我们这里120多个危重病人全部用直升飞机运走。

  第二大难题是帐篷问题。4300户夷为平地,我们却只有31顶帐篷,老百姓没地方住。

  第三大问题是粮食问题。我们禹里老百姓比较稳定,没有惊慌。但在第一时间我们下去调查,看到很多老百姓家被夷为平地,吃的没有,穿的也没有。

  我们联系了个体老板,和他们商量他们的粮食由我们政府来管理,地震当天晚上就派了巡逻队到他们粮店的门前驻守。第二就是和超市联系,叫老板把超市关了,由政府管理。政府还接管了一个粮店,有4吨多粮食。另一个粮店只有豌豆,老板相当配合,非常愿意。到那种情况他也没办法。如果他往出卖,肯定要被哄抢。我们派出所派人去执勤、站岗。一开门,老百姓都要买,那是保命粮,一斤米卖2斤的钱都给。我们收过来,对灾民进行统计,先发给那些没粮食、断炊的,所以到现在老百姓一直没发生恐慌。

  我们当时4300户,14500人。除去外面打工的,差不多有1万余人。每一天我们消耗5吨米。一直到28日,我们收到的大米,只有空投的10吨大米。这些天老百姓就吃土豆、萝卜、库存的余粮。

  5月22日、23日我们就知道空投不能解决问题。我们看着它连续投到山上,有的挂在山上,有的挂在电线上。地震以后山上到处是裂口子,我们看到也不敢去捡。

  算了一下,老百姓自己库存的粮食最多的能维持十几天,一般人家只够五六天。我们和指挥部联系,知道在擂鼓镇有粮食,但是没办法运进来,我们就发动群众出去背米。由村支书带队,组织了100个青壮年。计算起来,每个人背60斤米,他们一次能背6000斤。

  昨天(5月31日),有军队从平武去茂县,到我们地界,运了20吨米过来——茂县过来的路已经通了。我们这边9个村每人发了10斤米,可以解决10天的问题。而底下的村子,人均只发了2斤。

    两代地震孤儿的心灵余震

    从1976年至今,党育新的成长经历,正是一代唐山地震孤儿难以完成的苦痛修复。30多年后,她面对新一代地震孤儿——这一代孩子未来的路会怎么样呢?

  ★ 本刊记者/孙冉

  5月19日,距汶川大地震发生后7天。

  绵阳市中心医院,太多的伤者,太多的哀痛者。生者不平静,伤者不平静,平静只属于角落里的一个孩子。

  孩子瘦弱得像颗黄豆芽,四肢纤细,脑袋由于过大而耷拉在肩膀上。医生说,是脑部积水造成的。

  “黄豆芽”只有两个月大,不哭不闹,平静得异常。她对7天前的那场灾难是否有记忆,谁也不知道。她的目光透露着惊恐和对新环境的不安。

  7天前,她被母亲抱在怀里。房梁压在母亲身上,致命伤来自于头部一道拇指长短的伤口。母亲蜷缩着,为孩子留下足够的空间——在母亲蜷缩着的身体下,“黄豆芽”像种子一般奇迹地活了下来。

  邻居们在废墟中听见哭声,把她从母亲的怀里抱出来。孩子收住哭声,自此平静得异常。人们也许觉得她哭得太累了。

  那一天,孩子的名字“母牵琦”有了新的含义——母亲用生命牵出来的奇迹。护士们都说是个好名字,不过都不愿去面对奇迹的背后——母子生死两端的现实。

  没人懂得“黄豆芽”那份异常的平静,都认为是脑部积水的结果。

  19日,从外面来了一个中年妇女。她抱着“黄豆芽”说,我知道孩子没事,孩子什么都懂,孩子知道自己失去了母亲。

  这个中年妇女叫党育新,唐山大地震中的一个遗孤。32年前,她只有6个月大。

  32年的噩梦

  32年前,唐山大地震,党育新全家一共5口人遇难,惟有她,活了下来。

  把她从废墟中抱出来的解放军说,在废墟中,她不停地哭。父亲最后一个动作,就是伸着胳膊,把她递到废墟的外面。

  解放军从她父亲手里接过孩子,孩子不哭了。父亲早已死去多时。

  那一刻,人们给她起名叫党育新——党孕育的新生命。没人说,她是父亲用手送出来的奇迹。

  5月19日,党育新抱着“黄豆芽”,感觉抱着的正是32年前的自己。那时她是否也是这么一副黄豆芽的样子,什么时候开始像个正常孩子哭闹的,这些党育新都不记得。唯一的记忆是她两岁后的一张照片。那上面,党育新胖乎乎的,和两个姐妹站在一起。她们三个都姓党,人们都称“党氏三姐妹”。

  搜救到她的解放军,后来给党育新说,当时她很健康,胖乎乎的,一点伤都没有。她父亲也很好,致命的伤口很小,看上去走得很安详。

  这些话,党育新从来都不相信。5月17日,她在电视上看到“黄豆芽”被解救的镜头,就觉得电视里那个孩子就是她自己。

  32年前,党育新和500个唐山孤儿被送到石家庄一所福利院(育红学校)。她是那些孩子里最小的一个。那一次大地震,造成4000多个遗孤,其中1000多个和党育新一样生活在福利院里。

  在福利院里,孩子们过着半军事化的生活——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饭,定时睡觉、起床,一起玩耍,形影不离。有时这是一种快乐,有时这也是一种集体化的孤独。

  党育新记得,那时福利院的孩子特希望过年,因为只有过年才有人去慰问他们。

  32年来,党育新时刻都在幻想着有个父母,但这仅停留在幻想。“我从小就没有父母的概念,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我们孤儿就是这样。有人说我们孤儿没有教养就是这样。”党育新现在有时觉得自己很自私,觉得自己以前被亏欠的太多了,“工作后,我想买什么,不论多贵我都买给自己,变相地回报自己”。

  党育新的梦想后来差点成为现实。有一对奥地利的夫妇来收养唐山遗孤,“党氏三姐妹”同时入选。福利院的阿姨说,谁乖,谁就有家。党育新觉得自己最乖,肯定讨人喜欢。最终,老大党育红被选去,因为她没有任何亲戚。

  党育新不能去,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亲人,她还有个姥姥活着。

  她至今对当时的姐姐党育红有种奇怪的感觉,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嫉妒。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育红去了奥地利,如今连中文都不会说,也忘了她们,不想回来。

  她还说,福利院里,阿姨和蔼得永远像别人家的阿姨,从来没人对她们这些孤儿唠叨过。后来长大了,她很羡慕人家有父母的唠叨。自己没这个唠叨,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何处会碰壁。

  9岁那年,她被送到姥姥家。她说,她和姥姥有亲情,生活却没保障。姥姥没有工作,生活很苦,需要舅母给生活费,每月20,还要“看人脸色”,有寄人篱下的感觉。孤儿院虽然苦,但毕竟不用为生计发愁。党育新很想回福利院。

  她给福利院的阿姨写信,希望他们来接她。她不知道石家庄的孤儿院(育红学校)1984年已经解散。等了许久,也没有阿姨来接,她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被那个集体“遗弃”了。

  从小没人告诉她长大会怎么样。来例假了,她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也不喜欢和姥姥说话,姥姥从来没有告诉她爸爸妈妈的事,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2004年姥姥去世,党育新开始觉得姥姥不容易——因为死了女儿,自己再苦也要把外孙女拉扯大。

  汶川大地震发生后,党育新就跟着唐山心理干预援助团来到绵阳。她知道自己心理也有点问题,但内心里想到汶川来看一看32年前废墟中的唐山和她自己。

  她在医院抱起“黄豆芽”那一刻,终于明白做一个母亲的不容易。

  两代遗孤的归处

  到了绵阳,党育新和她的唐山心理干预援助团,最想去福利院看一看。

  5月21日,听说梓潼儿童福利院安置了一些地震孤儿,党育新和她的唐山心理干预援助团,马上包车来到这个离绵阳有近一个小时车程的地方。

  这是一个7人的队伍——只有两人不是专业心理咨询师,一个是担任领队的中国共青团唐山市委书记,另一个就是地震孤儿党育新。

  经过反复协商,党育新和同事们终于获准进入戒备森严的梓潼儿童福利院。院大门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此处只有安县孩子,无北川孩子,意欲领养者请三个月以后再来”。可见此处并不乏来访者。

  这是一栋两层小楼,楼上是孩子们的宿舍。孩子们都聚集在一楼的院子里,好奇地看着这些来客。

  党育新一眼扫过去,心里不禁悲凉。近30个孩子里,一眼就能看出好几个孩子是残疾儿:白化病、智障、毁容。一个5岁的小男孩靠近打量党育新。党和他说话,他不应。老师走过来说,“他有严重的癫痫”。

  只有几个小男孩比较活跃,他们对来客手中的相机发生兴趣。当来客举起相机准备拍他们时,他们立刻摆出姿势,露出微笑。

  这几个小男孩就是此次大地震的临时孤儿,他们是安县小坝小学二年级的学生。自地震后,这个学校的一部分学生来到了这里。

  如今剩下5个孩子,无人认领。老师说,他们成为孤儿的可能性很大。

  党育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个叫张显林的小男孩身边。他今年9岁,大地震时正在学校睡午觉。他还有个弟弟叫李钢,是双胞胎,两人一个班。当时,弟弟在教室里玩,他叫弟弟赶快跑。所幸两人都平安跑出。

  “你和你弟弟怎么是两个姓?”党育新不解。

  张显林不语。他低头玩着手中的钢丝,一根牙签粗的钢丝被他硬生生折弯。他的手心被磨得通红。

  “你在班上学习好不好?”党育新问。

  “我期中考了95分。”张显林笑了笑。

  “我儿子和你一样大,他可没你学习好。”党育新笑着说。

  这时,一个与张显林长得很像的小男孩也搬凳子坐了过来。他解答了党育新的疑问。“我哥被我爸‘卖’给张家了,不过哥哥经常回家玩。”小男孩叫李钢,张显林是他亲哥。

  张显林的头更低了。党育新发现,他的裤子右侧破了一个大洞,而穿拖鞋的黑乎乎的小脚,指甲已经很久没有剪过。

  “你们在这里吃得好不好?”党育新低声问。

  “挺好的,中午吃黄瓜。”张显林说。

  从双胞胎兄弟俩的叙述中,党育新逐渐明白了他们的故事。

  弟弟舍不得与哥哥分离,张显林也经常回家玩。妈妈生下他俩3个月就走了,据孩子说是因为爸爸妈妈没有结婚。他俩还有个哥哥和姐姐,比他们大10岁左右。妈妈走后,李钢的爸爸很快再娶,后妈对李钢还不错。

  张显林不爱说话,有些忧郁。兄弟俩一起,弟弟抢着说话,头脑清楚,个子也比哥哥高,身材更结实。弟弟说,自己家是瓦房,哥哥家是木头房。

  大地震后,不论是亲爸爸还是继父母,都没有来找过这两兄弟,他们很想念亲爸爸。他们不相信自己的所有亲人都不在了。

  那天,是他们到这里的第5天。虽然对这里完全陌生,但兄弟俩又能在一起,玩得很开心。

  两兄弟现在最怕的是被收养,因为那意味着又可能被分开。

  临末,党育新让张显林在笔记本上写几句话。他很快写下:“我希望爸爸妈妈把我们……”他想写“接走”两个字,但写了半天都不会写。育新写给他看,还让他写“我要做个勇敢的孩子”“我要照顾好弟弟”。

  张显林歪歪扭扭地写完。党育新问他,你明白这两句话的意思吗?张显林重重地点点头。

  那一刻,党育新的心不由得一颤。

  心灵余震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阿姨对她说,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的妹妹——党育苗,同样的一个孤儿,比她小一个月。还有一个姐姐,比她大一个月。她们三个姓党的孤儿,自此成了姐妹。

  党育新记得自己爱笑,一乐就两个小酒窝。育红很老实,育苗老哭。三个躺在床上,育苗一哭,大家就害怕。

  5岁时,老大育红被一对奥地利夫妇领养走。后来育新到了姥姥家,和育苗也分散了。三姐妹的命运自此不同。

  直到20岁,她们才再次见面。

  育红已经完全是个外国人,文身,抽烟,喝酒,不想回来。育新感觉自己还很单纯。

  不像育苗,所有人都说,她这个妹妹变了,就是因为一直生活在福利院。15岁,育苗受到国家主席的接见,自此有点飘飘然,老师说话她也不听了,很多人批评她:你只不过是个孤儿,没什么贡献。

  当时的她,却不这么想。领导来慰问,对她说有什么事你来找我,自此她就相信,真以为自己能通天。“小时候福利院的孩子都相信这种话,长大了才明白这是成人的话。”党育新幽怨地说,“我从很小就不断有人来给照相、拍片,我都习惯了。每年7月28日的纪念日我都好忙,忙着接受采访,上电视。每年说的也都是那些。我一般都不拒绝,一拒绝别人就觉得我拿架子。我没什么事迹,不就是摆在那儿给人看吗?总让我感恩,从没人关心,我能活下来就是一个奇迹。”

  1999年,党育新的婚礼,她请来中共唐山市委书记做自己的娘家人。她说这也是别人精心策划过的。

  如果细心观察党育新,就会发现她似乎已经习惯了镁光灯。夜宿帐篷,她依然坚持每天化妆,描眼线。面对接二连三来采访的记者,说出来的话一套又一套。

  党育新总说一句话,我姓党啊。于是大家都开玩笑,跟着“党”走。她善于察言观色,协调与众人的关系。与她同团的唐山心理学专家檀立却认为她很少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过于压抑自己;看上去光鲜亮丽,其实内心很苦闷。

  檀立说,她自小就被灌输要坚强,要感谢党,久而久之她也这么想,但冷暖自知。

  只有在喝酒时,才能看出党育新的真性格,她喝得比谁都凶。

  5月19日,党育新在绵阳社会福利院还见到一个明星“地震孤儿”——12岁的北川女孩刘小桦。

  大地震发生后,中国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九州体育馆看望灾民,刘小桦在边上不停地抽泣。她的奶奶、弟弟和两个表妹遇难,父母生死未卜。温总理拉着她的手说:“别哭,政府会管你们的,管你们上学,管你们生活。”随即,年过花甲的总理也流泪了。

  这条新闻感动了无数人,刘小桦的姐姐也因此找到她。另外听村民说,她的爸爸妈妈都在,正在北川救灾(现已确认,父母还活着)。

  自此,刘小桦的平静生活被打乱,绵阳社会福利院的负责人王老师告诉记者,每天都有20家媒体来找她采访。“这个小姑娘已经有点飘飘然了。”

  党育新与她聊天,几乎成为了一场实况转播——两代地震孤儿的倾谈,现场有5个镜头对着她们。

  刘小桦笑吟吟地对着镜头说:“我有3个同学在地震中死了,还有一个同学脑袋里的东西流了出来……”

  党育新脸色变得发紫,丢下“转播现场”,逃离开去,躲在角落里,许久情绪都不能平复。

 

文章来源: 中国新闻周刊 责任编辑: 王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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