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夏天,格桑玉珠回卓扎时与弟弟次旺诺布和妹妹索南巴姆合影。
中午离开申扎县城后,天还在下着大雨,路也当然很烂。差不多开了2个小时,我们的车在永珠藏布边上一个几户人家的小村子边上陷住了。几经挣扎,又是一身泥巴一身汗水,车子总算脱离了困境,却又发现一个后胎不知什么时候破了。换胎又费了好些时间,看看天色已晚,只好放弃赶路的计划,住了下来。
我还是顾自取了铺盖到老乡家去打地铺,让我的同伴们睡在车上。这户人家的女主人叫苍决,58年生。她的大儿子是一个16岁的英俊少年,名叫次仁桑多。桑多很友好,总是跟着我,当我与他四目相对时,彼此看到的都只是笑意。他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大妹妹八岁,有着一个好听的名字——格桑玉珠。格桑玉珠不仅名字好听,而且还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有着一张天使一样的笑脸,略显单薄的身子,不免让人心生几分爱怜。至于六岁的男孩次旺诺布,则无论从长相到穿着活脱脱一个卡通玩偶,就连那闪动的眼神,也像用电脑动画做的一样。倒是三岁的小妹索南巴姆看上去无可圈点。
放羊归来,格桑玉珠觉得头痒,阿妈让她到门边,就着亮光从她头上捉虱子。我给她拍照,她扭过头看我。1999年
送给苍决一件毛衣,些许钱钞,是为见面礼。她并不退让,一如藏北牧民所为,略为笑笑,一把先塞入胸前藏袍中再说了。苍决的家是一间大约不到20平方米的单层土屋,除了门、和与门相对的佛龛那面墙之外,三面都是能坐能睡的、用土垒成的床。天色已晚,没有电的家中,只有一盏昏暗的小油灯,我又从车上拿来两支蜡烛,给这个家添了些光亮,孩子们也多了点欢笑。到了该上床的时候了,懂事的桑多坚持要将他的床让给我,但是最后还是我睡在泥地上。夜里,我觉得很冷,格桑玉珠大概也是冻醒了,哭着叫阿妈。苍决起来,我听见吱呀关门声,原来是风将门吹开了。听着屋外的风声雨声大作,我不知不觉又睡着了。接着,又是瑟瑟冷风将我吹醒时,已本能地感到门又被吹开了。摸索着起来关上门,但怎么也摸不到门闩,脑子里便自然地想到一个词——夜不闭户,真是太平盛世啊!拿来重重的摄影包堵上门。后半夜无话,我倒是再也睡不踏实了。
天刚亮,看表七时不到,大人小孩陆续起床。生炉子、喝茶、吃糌粑。苍决带着格桑玉珠提着木桶去羊圈挤奶了。我打发车回县城补胎,因为前行几百公里都不会有车的,万一再破一个胎就麻烦了。在牧区,许多时候,男人们都不干实质性的活,我和桑多、次旺诺布三个男子汉也就袖手旁观母女俩的挤奶劳动。挤完奶后,羊儿出了用乱石围成的羊圈,格桑玉珠要赶着它们去很远的地方吃草。天还在下着小雨,阴冷阴冷的,犹如江南深秋一般,穿上棉衣也没有暖意。格桑玉珠没有雨衣,也没有雨伞,头发已差不多在挤奶时就湿透了。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在阴沉的天幕下渐渐远去,我的心完全沉浸在凄楚之中。哎,格桑玉珠,你这可怜可爱的小姑娘,如果你是我的女儿,此时在风雨中牧羊的人必当是我,而你应背上书包,走进学堂!
可爱的小妹妹索南巴姆。她出落成了甜美利落的姑娘,不再是那个在妈妈怀里吃奶的孩子了。
2006年
目送格桑玉珠和她的羊消失在天边,我又转回土屋。苍决正忙着将新鲜的牛奶做成酸奶,及其他奶制品,这也是夏季牧场上最主要的劳动之一。三个孩子则在玩着极其单调的不能称为游戏的抓痒、蒙头和打闹什么的,三岁的巴姆则时不时地吵着妈妈要奶吃。其实吃奶对她来说也就是相当于吃零食一样。巴姆吃奶的姿势是多样的,有时妈妈坐着,她就站着吃;有时母亲将她抱在怀里吃;后来干脆母亲躺在土床上让她趴在身上吃。苍决敞开怀,一只奶含在女儿嘴里,另一只奶则被女儿的小手把玩着。一会儿,女儿困了,她将女儿放在床上,女儿一哭,她马上俯下身将奶头塞在女儿嘴中……
3岁的巴姆在吃奶。这种吃奶于她来说也就是相当于吃零食。1999年
外面一直在下雨,土屋的门关上了,屋里很黑,忽然很安静了,几个人大眼瞪小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真切了,只有目光是亮闪闪的。
早晨我想洗脸,可是到江边有差不多一公里路,天又在下雨,就算了。看着仓决提着水桶出门,我立即跳起,抄着毛巾紧跟着出去。她转到屋后去了,没想到她是去接土屋上流下来的、黄黄的雨水。看着我失望的样子,她回屋后从门背后的大桶里舀起一勺同样是黄黄的水浇在了我的毛巾上。
昨天下午见过的,邻居家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过来串门了,没有声音,也没有多少表情,只是定定地坐在那里,手中机械地玩着一个不知哪来的塑料玩具飞机。这个玩具,是苍决家所有孩子共有的,也是唯一的玩具,现在小的孩子玩够了,才轮到了她。我举起相机对着她,她默默地转过身子,继续玩着那架飞机。我也不动声色地等她转过身子,用闪光灯拍了一张,没想到闪光灯一亮把她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我的女儿也十七岁了,这是多么不同的同龄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