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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鄢然(本名鄢玉兰),现为《四川戏剧》杂志编辑。1986年开始文学创作,作品多次获奖,迄今发表小说、散文、剧本、译文等各类作品近300余万字。
我离开泽当这个藏南小镇已有20多个年头了。泽当对我来说,不过是生命之旅中一个小小的驿站;恰如我对泽当来说不过是它众多过客中非常不起眼的一个。但青春的体验和往事的记忆是那样的刻骨铭心,烙印在灵魂深处,无法抹去,我总是在梦中回到泽当小镇,回到自己在小镇的历史。
小王(左一)、小杨(右一)在克松公社
我是在网上偶然看到今天的泽当镇的几张图片的。那个破败的雍布拉康、那个我曾经随着西藏的作家、诗人们一起前往拜谒的雍布拉康,已修缮一新,耀眼地耸立在山南地区乃东县东南约5公里的扎西次日山顶上。旧日的泽当,已被今天要漂亮得多、现代得多的泽当镇取代。
记忆中的泽当镇,是荒凉而安详的,坐落在雅鲁藏布江畔,被群山环抱着,从容不迫地以自己的方式过着一种平静的生活。没有歌舞厅,没有网吧,没有鳞次栉比的大饭店和大商店。五分钟就能走完的那条“繁华”地段上,只有一两家商铺、一个邮局、一个新华书店、一个藏式楼房的旅店、一个电影院和裁缝店和小卖部什么的,屈指可数地构成了小镇的“商业街”。那家藏式楼房的旅店,兼具饭馆的功能,虽也卖饭,却是定时的,早中晚三次,与山南地委机关的食堂一样。
和小杨(右)、小王(左)在山南地委
那便是1982年的泽当镇,还看不到那种已在深圳、广州、上海等许多内陆城市开始出现的经济复兴的火热场面,依然显得平静安祥。1982年的泽当镇是一个安静,甚至有些落后、闭塞的小镇,我们刚到那里时连电视台也没有,山南地区的电视台是稍后一些时间才建起来的。所以,晚上没有电视可看的那段时间里,是记忆中我觉着在小镇的那些日子里最难熬的时光。这是没有爱情,激情却无处发泄的苦闷时光,是让我们感到特别寂寞和孤独的时光。
我说我们,是指好友小王、小杨和我。那时候,我们都二十出头,是单身的年轻女性,朝气蓬勃,充满着青春的气息。
作者在雅鲁藏布江边林卡
我们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也是上个世纪80年代去到山南“首府”泽当镇第一批大学毕业生中的几位。我们的父辈,还都是“老西藏”。当时,在泽当这样一个不大的小镇,一下子分配来了二十来个大学生,是多么令人新奇的事。我们成为小镇的话题,被谈论着,被期待着。尽管泽当镇上有山南地委、行署这样的首脑机关,也有各个局,和东辉中学、乃东中学等都需要大学生的单位,但下面的县、区更需要我们这批新鲜血液。所以,我们这一批中的大部分被分配到了下面。我和小杨很幸运,分别被留在地委和行署,而小王却下到了乃东县的丁拉区,区上的条件自然比县上、地区要艰苦。因此,对小王来说,前往丁拉区的路程,是那样的漫长,沉重,令她绝望。
那一天,是西藏寒冷的二月,小王头戴一顶白色的遮阳帽,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坐着马车从乃东县委出发,向雅鲁藏布江边前往丁拉区的渡口走去,心情是那样的抑郁,觉得自己太不幸了。马车被渡船运过了江,上岸后又走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才在一排藏式房屋前停住了。
这排藏式房屋,就是丁拉区区政府所在地。举目一望,丁拉区三面环山,山顶上白雪皑皑,只有通往雅鲁藏布江边的来路上,是一望无际的平地。这里人烟稀少,看不到车,看不到像她一样的汉人,除了一个藏族区长和文书,还有当地的几户藏族人家,再没有可接触和交谈的人了。因为她不懂藏话,区长和文书除了几句简单的汉话,也不能同她有更深的交流。她“猫”在区上无事可做,不明白县里为什么要把她打发到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来。这是世界的尽头,难道她这个从西藏农牧学院出来的大学毕业生,就要一辈子呆在这个连一个交谈的人都没有的荒凉之地,绝望地消耗自己的青春年华?
是的,绝望。没有激情,没有像我们的父辈们当年来到刚刚解放的西藏,投身于新西藏建设时作为一个建设者的热情,有的只是布尔乔亚似的小资悲情,当然不能理解地区和县里的良苦用心,对我们这批大学毕业生所寄托的希望,安排到基层锻炼的目的。就像她不知道我的一个男同学刘涛作为和我们一批毕业的大学生,去到藏东重镇昌都,被人事局分配到了昌都下面一个偏僻的区乡里,自个儿骑了三天的马才到达那里一样。
小王等在军事训练
刘涛是个热情、开朗且坚强的男子汉,但那时候他还是哭了,骑在马上,独自在荒野中行走,面对大山,流下了一个男儿不肯轻易流出的眼泪。而正是靠了在基层的这种锻炼,刘涛才成长起来,最后提了干,还当上了副县长。不过,刘涛不是我要讲述的对象。我其实要说的是,小王在丁拉区时,像刘涛一样面对大山哭了,哭得是那样的伤心和绝望,一边忍受着度日如年的折磨。
这时候,她想起上大学前自己在昌珠区克松公社知青点的生活,都不是无趣而是有趣的了。那时,她同小杨等七人从秦始皇建都的陕西省咸阳市下乡到了山南地区的克松公社,他们是一个集体,住在一座两层楼的藏式楼房里。有苦也有乐。就说解手吧,厕所在楼上,下面却是空旷的,通向野外。冬天,蹲在上面解手,寒风吹拂着,钻到人的肚子上,冰冷冰冷的,整个人透心的凉,那滋味可不好受。再加上大家共用这间厕所,门不结实,男男女女常在厕所里发生“遭遇战”,尴尬极了。
更让人受不了的是,初到知青点时,没有高压锅,馒头和米饭都是半生不熟的,吃饭几乎成了一种痛苦。春天农忙时,同当地老百姓一起下地干活,午饭时,老百姓把酥油用茶水一冲,和着糌粑粉抓捏成一砣砣的糌粑,便吃了起来,而他们更吃不惯糌粑,肚子饿得咕咕叫,人却没有胃口。因此只能从区上的供销社买回奶粉、饼干什么的,用它们来打牙祭解馋。但知青点上男生们的嘴比她们这些女生还要馋,买回来的东西常常不翼而飞,为了防止男生偷嘴,女生们想尽办法把东西藏在各个角落、卡垫甚至皮靴里,还是无法不被男生们的火眼金睛搜出来。结果,为了这些食品,女生们常常同男生干仗,闹得不可开交。冬天有时冷得不行,女生们就在屋子里嬉闹甚至跳舞取暖。她们中的小杨,最爱跳的是芭蕾舞,她的可笑的动作常常令大家开怀大笑,笑得她们忘记了寒冷,屋子里充满了朝气,暖意融融。
和扎西达娃(左二)等在猕猴洞
春天的风虽然很大,却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季节。克松的春天美极了,油菜花开,田野里一片金色。从这里,可以看到扎西次日山上的雍布拉康,是那样的具有一种不是辉煌和巍峨而是在断壁颓垣中散发出令人浮想联翩的气息。但这时候的小王,面对这座在当时已很破败的宫殿,还有山南这片作为西藏古老文化的发源地,就像后来的我,稀里糊涂地跟随西藏的作家、诗人们登上雍布拉康,参观这座历史悠久的古老宫殿时,对它是那样无知。是的,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雍布拉康已有2100多年的历史和民间有关它的传说。说的是西藏的一世赞普聂赤乃天神之子,一天,他从天梯下降到这片土地,被12个正在放牧的苯教徒看到并拥他为王。牧民们用肩头把他高高抬起,故称其为聂赤赞普,也就是“肩座王”的意思。此后,拥戴聂赤赞普的雅砻部落的人们,在扎西次日山上修建了雍布拉康,也就是西藏的第一座宫殿,供聂赤赞普居住。
农闲时,小王和知青点的知青们都要参加民兵训练,由县里武装部派来的教官进行真枪实弹的操练。爬在草地上瞄准,一趴下就是一上午。草地湿漉漉的,令人很难受。更狼狈不堪的,是第一次使用高压锅,高压锅阀门被堵住了,小王还是不管不顾,一个劲地烧火,结果“轰”地一声巨响,高压锅爆炸了,爆炸的气流震得他们住的楼房似乎都摇晃了起来,用来挡风遮雨、挂在窗口的塑料布全都震落了下来。大家以为她被炸死了,惊慌地哭喊着她的名字。她却毫发无损,愣在厨房里,面对着一片爆炸后的狼藉景象犯傻。这还不是最惊天动地的事。最惊天动地的,是第一次扔手榴弹,她只扔出了不到5米远,手榴弹就落地开花,爆炸了,吓得教官奋不顾身地扑到了她身上。
小杨(左)、小王(右)在青稞地
就这样,我的这位总是制造出“惊天动地”事件的朋友,靠着她对知青点和往事的回忆,好不容易在丁拉区过了一个月,便接到了调她到乃东县府工作的通知。乃东县府与我所在的山南地委大院和小杨所在的行署大院不过二三十分钟路程,这样我们就有了许多见面的机会了。
调到乃东县上的小王,喜欢穿一件红色的中长大衣。这种当时在西藏绝对属于时髦的大衣不仅把她的皮肤衬托得白里透红,还使她显得很洋气,再加上她剪着一头齐耳的短发,脸蛋有些圆圆的,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走在泽当镇的街上,实在有些扎眼。她就这样无意地走着,被东辉中学一个从南京来援藏的未婚教师看在了眼里,他写了一首诗,在诗中表达了他的相思和要弹着吉它走遍天涯海角寻找到她的心愿。但他根本用不着走遍天涯海角,泽当镇是那样的小。很快,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他便打听到了她的踪迹,只是,小王那时已有了男朋友,而此刻的小杨,也有了一个她看上的人,小王便把看上她的援藏教师介绍给我。
但这个援藏教师并没有同我见面,而是派了他的两个同事来对我进行“侦察”。两个同事看到的我,梳着辫子,穿着对襟花棉衣,脸蛋被高原紫外线和山南的风弄得黑红黑红的,完全像一个从内地来的乡下姑娘,便把这种印象告诉了他。这一印象当然离他看上的小王那种洋气模样相去甚远,小王的“乱点鸳鸯谱”自然没有成功。
春天是躁动的季节。经过了沉睡的冬季,万物都开始复苏,雅鲁藏布江岸边的林卡和泽当镇上的树木也都泛出了绿色。从小镇到江边,要步行半小时。小镇处在南北两山的风口交接处,即便不是风季,印度洋海风仍会穿过河谷及喜马拉雅山山口在下午三四点钟进入泽当镇并在小镇徘徊。那时候镇上的楼房不多,大多是铁皮房,这种被我们称为铁皮房的房子,是小镇的一大特色。它落地泽当镇,比我们这些上个世纪80年代第一批到泽当镇落户的大学生要早,它是60年代末70年代初的产物。那时因援藏和农转工、农转干等热潮,使小镇人口增加,令泽当这个因“猴子玩耍的地方”而得名的历史悠久的古镇房子不够住,于是出现了建房热。
在当时的条件下,几乎所有的单位造房都是用白铁皮代替瓦片盖房顶,用黄土石块建房身。所以造出来的这种铁皮房,既不是藏式的,也不是传统的汉式瓦房。白天在阳光照射下,这些铁皮房的房顶泛着一片银光,从远处看,倒是好不耀眼、夺目。只是,印度洋海风穿过河谷来到小镇,肆无忌惮地拍打着铁皮房,尤其是在还没有电视打发时光的晚上,狂风呼啸,吹得房顶上的铁皮噼啪作响,令人心烦意乱。加上躁动的心,便挑起我们对爱情的渴望。
渴望爱情的,是小杨和我。小杨看上的对象在山南的贡嘎县工作,也是一个进藏大学生,她处在“凤求凰”的位置。为了给朋友“两肋插刀”,我帮她写了一篇动人的情书,但到底结果如何,就不清楚了。因为小杨变得神秘起来,有关她的恋情,不再给我们说。有一次她病了,我去看她。那天晚上风很大,我到了她的宿舍,她躺在床上同我说了几句话,就急切地催我离开,说有一个人要来看她。我问是谁,她却不告诉我,说时机还不成熟,到时,我们自然会知道他是谁的。但后来,我和小王还是不知道小杨那神秘的对象是谁,她只说,她和他结束了,她再也不想如此下去,提心吊胆的了。说好险啊,有一次她同他去办公室约会,天黑了,他们没开灯,谁知有人突然开了办公室的门,吓得他们六神无主,慌乱中,他钻到办公桌下藏了起来,她尴尬地看着亮起来的灯光和来人。来人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知趣地退了出去,他才没在别人面前暴露出来。我和小王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暴露出来,小杨说不能暴露就是不能暴露,都结束了,把他抖出来了,有什么意思?
是的,说这些有什么意思?还有后来的我不想呆在泽当镇,总喜欢往拉萨跑,并在拉萨找到了对象,说出来,有什么意思呢?那个时候,我们都想离开泽当,到拉萨工作。尽管山南的雅砻河谷是西藏文化的发祥地,有关西藏人种起源的传奇来自有名的《猕猴与罗刹女的故事》,这个猕猴变人的故事不仅在西藏民间广为流传,而且还被历史记录在古老的经书上,画在布达拉宫和罗布林卡的壁画上,那猕猴住过的洞穴据说就在泽当镇的贡布山上,离泽当五六里的撒拉村,就是藏族民间传说中的第一块青稞地。还有那西藏的第一座宫殿雍布拉康、第一座佛堂昌珠寺、第一座寺庙桑耶寺等等,要是我们在意的话,是可以像一个文化人或人类学学者对它们进行考察研究,说不定会取得意想不到的成就的。但那时候我们是那样的年轻,体会不到泽当镇的魅力,对那些充满着浓郁文化与历史底蕴的民间故事是那样的漫不经心。与我们相反的是,古老的泽当,却总是吸引着拉萨的文化人到此凭吊,寻找西藏文化的根、西藏历史的梦。在泽当镇生活的那两三年里,要不是我跟随着从拉萨来的作家、诗人们爬上了贡布山,参观了猕猴洞,还有雍布拉康和昌珠寺,到今天,我的遗憾会更深,我在小镇的生活,会更平淡无奇。
但这就是我在泽当的历史,我们在小镇的过去。那时候,我们都想到拉萨这个更大的天地里发展自己。而山南,是多么需要我们这一批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为它的建设出力啊!为了留住我们,我们所在的单位都不想对我们轻易放行。就像后来我在拉萨结了婚,领导希望我不要调到拉萨而让我的丈夫到山南来工作一样,是想让我们这批大学毕业生在泽当安家落户,开花结果,像我们的父辈一样热情地投入到包括山南在内的新西藏的建设和发展中来的。但那时,我并没有明白地委领导的良苦用心,而是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山南,离开了泽当小镇。
是的,小杨、小王和我都先后离开了泽当,在拉萨安了家。然后,根据进藏大学生八年期满内调的有关文件,最后调回了我们各自想要回去的城市。如今,我们天各一方,但永远也不会忘记,我们是上个世纪80年代去到山南的第一批进藏大学生中,走近它又离开了它的背叛者,包括我们在泽当、在山南的生活。作为新西藏第二代建设者,我们虽然没有像我们的父辈那样怀着质朴的信念用自己的热血在西藏的建设中谱写下人生壮丽的诗篇,和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但我们也有难忘的昨天,和也许不如父辈辉煌而且平凡得多的过去。甚至我所讲述的,只是我们在山南那些个平淡无奇的日子里,既平淡又不完整的残缺故事。也就是说,如果说我们的父辈那些“老西藏”们在西藏的建设中如奔腾的雅鲁藏布江水似地制造出的是一种宏大的画面,那么我们——我是说我和小王、小杨,不过是流淌在山南那些不起眼的山洼里的溪水,缺乏波澜壮阔般惊涛骇浪的响声,发出的只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声音。但这就是生活,是我在泽当、我们在山南曾经拥有过的生活,是我们青春的记忆。
责任编辑:李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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