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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上一点相关,从近期国际形势中,不难捕捉后冷战时代一种重大的国际安全动向,即在美国(及其盟友)和主要是伊斯兰世界的强硬反美势力(包括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之间,正在形成日益明显和严重的对抗势头。它与冷战时期美国为一边、苏联为另一边的东西方阵营的两极对抗格局有关两极时代的冷战格局及其特点,可参阅张小明的《冷战及其遗产》(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里面的详细论述。笔者以为,冷战时期最重要的特点之一,是它在国家层面展开,各自的盟友也都是国家行为体。这也就决定了冷战时代国际冲突的基本特征。而目前新的对抗趋势,既有国家之间的摩擦,也有非国家行为体与国家之间的较量,如“基地”组织和其他蒙面敌人与美国的抗争。对于这种形态,我们的研究非常不够。,既有类似之处、又有很大区别。由于缺乏更好的概括方式,这里姑且把它称为“新两极对抗”。
在此先列举2006年发生的典型事例:
传统热点中东地区,继续充当“麻烦集散地”的角色。年初,巴勒斯坦举行了自1993年巴以签署奥斯陆协议以来的第二次立法委选举。这也是阿拉法特去世、阿巴斯接任以来的首次议会选举,可以将它看成衡量巴勒斯坦政治生态的风向标。出乎多数国际观察家意料的是,被美国列上“国际恐怖主义组织”黑名单的伊斯兰激进组织哈马斯,一举拿下132个席位中的76席,赢得了组阁的权力。众所周知,哈马斯从未承认以色列的存在,其军事组织曾一次又一次地向以色列实施“人体炸弹”袭击。这也是美国最不愿意见到的结果:它向全世界宣布的封杀对象,竟然在民主选举中大获全胜。2006年,围绕哈马斯展开的一系列打压与反打压、制裁与反制裁、定点追杀与反定点追杀的斗争,以及反美反以势力的不断壮大,构成这一地区战争与和平“交响乐”的重要旋律。
2006年中东矛盾的激化,还表现在黎巴嫩与以色列的冲突上。黎巴嫩真主党为支援巴勒斯坦,在7月中旬采取越境突击行动,打死七名以色列士兵,绑架两人。以色列为此所采取的解救和报复措施,很快升级为针对黎巴嫩全境的大规模军事行动,造成严重的人员和财产损失。这场战争牵动了国际社会的神经,也使阿拉伯国家对以色列及其庇护者美国的积怨加深,世界各地的穆斯林展开声势浩大的抗议和声援活动。目前还很难全面评估这场战争的后果,但至少可以说,黎巴嫩真主党及其领导人纳斯鲁拉在这个国家和整个阿拉伯世界的影响力迅速上升,以色列与原本不睦的邻国之间的关系又添新疤,美国在全世界穆斯林心目中的形象遭到进一步的恶化。
美国在国际反恐战争中的重要盟友之一巴基斯坦,近一时期与美国、英国等西方大国的关系麻烦连连,巴国内部对政府支持美国反恐方针的质疑日益加深。英国人指责巴基斯坦的一些宗教极端组织对英国本土的年轻穆斯林加以洗脑式的训练,培植出新的颠覆势力,从而导致伦敦地铁爆炸案和炸毁英美航班的未遂事件;亲美的阿富汗领导人批评巴基斯坦“剿匪”不力,让塔利班势力和本·拉登在巴国北部山区一带休养生息、导致阿富汗政局难以稳定;美国政府相关人士或威逼或利诱,要求巴基斯坦加大打击力度,充当美国主导的国际反恐的“前哨阵地”。这一切最终造成了穆沙拉夫将军的怒火爆发。巴基斯坦总统利用九月出席联大的机会,在各种场合回击对巴基斯坦的指控,批评美国政府及其西方盟友。巴基斯坦的状态,从一个侧面折射出美国反恐政策的失败。
根据联合国的报告,伊拉克正在经历这个国家有史以来最血腥的时期,针对外来占领军的攻击活动没有减少,国内教派对立和仇杀行动也愈加可怕;一个被输入、被移植的政权,在起步阶段就遭遇了极其严峻的挑战,前途未卜。布什政府一心想把后萨达姆时代的伊拉克,树立为中东和阿拉伯地区“民主化”改造进程的“样板”,然而事与愿违,严酷的现实不仅让伊拉克人民受尽苦难,也使包括美国本土在内的全球反战浪潮达到新的阶段。
伊朗在2006年成为反美“合奏”的主唱,内贾德总统则是最让白宫头痛的挑战者。伊朗的核浓缩计划在这一年取得了新的进展,全然不顾欧盟三巨头设置的时间表和美国一再发出的恐吓性言辞;面对联合国安理会在美国及西欧主要国家压力下通过的要求伊朗终止核活动的决议,伊朗人强硬拒绝,并展开大规模军演,举国上下动员,防范可能的入侵;在外交和国际场合,伊朗与世界各地各国有类似利益的国家(如朝鲜、叙利亚、委内瑞拉)相互沟通,广泛游说和争取穆斯林各国的理解与同情,做俄罗斯、中国等与美国立场有别的大国的工作。深陷伊拉克泥潭的美国,对于是否以武力解决伊朗核危机的问题难下决心,布什团队为此而焦虑不安;不难想象,一个拥有核能力甚至核武器,坚持反美、反以强硬立场的伊朗,可能是对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的最大挑战之一。
从全局观察,当代政治地理学家所经常提及的“伊斯兰弧”,即从北非、到中东、西亚、直至中亚和南亚乃至东南亚这片居住大批穆斯林国家的地带,“9·11”以来的这些年,由于美国的反恐扩大化和高压政策,原有的一些矛盾被激化,反美势力迅速滋生蔓延,宗教极端主义大行其道,整个区域温度升高、恐怖活动此起彼伏,各国国内社会政治局面愈加不稳,经济发展和转型过程变得更加漫长艰难,总体来看它已成为当今国际政治格局的主要热点群。
现在可以概括一下所谓“新两极对抗”的基本特征了。冷战结束后逐渐形成、“9·11事件”之后日益明显的全球性对抗,主要发生在对“伊斯兰弧”这一战略要津和文化宗教敏感地带的主导权争夺上,对抗的一边是超级大国美国,另一边是伊斯兰的一些强硬势力。冲突的实质,站在布什的角度,是“捍卫西方文明”、消除“伊斯兰法西斯”,是一场“新十字军东征”;而站在其对立者一边,则是抗拒美国的霸权和“捍卫伊斯兰人民的权利”。双方都采取了不妥协的姿态,使用了“正义对邪恶”、“黑暗对光明”的比照性言辞,恰似对立的两个极。从客观的立场观察,这两极都很难代表它们所声称代表的多数国家的利益和要求(不论是在基督教文明还是伊斯兰文明的范围),国际社会的绝大部分成员的立场要比它们温和得多,但这两极的声音更尖锐、亮相的次数更频繁、造成的对立情绪更广泛。现在还很难充分估计新两极对峙的全部内涵,甚至很难厘清加入各自阵营的队伍层次和盟友数量,但据笔者看,它们肯定会有一场长期的较量,对今天乃至未来一段时期的国际关系产生深刻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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