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小泉时代的展望

安倍2006年9月20日当选自民党总裁，26日由临时国会推选为首相。同一天，安倍内阁宣告成立，后小泉时代揭开序幕。

安倍1954年出生于日本政治世家。曾祖父安倍宽为众院议员，外祖父岸信介是甲级战犯嫌疑犯，曾任首相，外叔祖父佐藤荣作也曾任首相，父亲安倍晋太郎官至外相。安倍1993年当上众议院议员，先后任森喜朗内阁和小泉内阁官房副长官，2003年任自民党干事长，2005年任小泉内阁官房长官。

安倍是日本第一个战后出生的首相，没有省厅大臣的经历及其政策建树，从当选国会议员到当上首相仅13年，升腾速度之快在讲究论资排辈的首相选举史上实属罕见。安倍能够脱颖而出是日本政治和社会的潮流与各种复杂因素的相互作用的结果，其中主要因素：一是安倍出身显赫政治世家，涉足政坛后适逢日本政治右倾化和民族保守主义思潮蔓延，遂以坚持参拜靖国神社和对外立场强硬而得势，借强硬处理朝鲜“绑架事件”和“导弹危机”而获得“日本人的保护者”的政治资本；二是安倍受到小泉的破格提拔，特别是在最后一次组阁时被任命为仅次于首相的官房长官，占据继任首相的最有利位置，并且借小泉的权威来打造自民党总裁和首相接班人的形象；三是安倍延续小泉提倡的“媒体战略”，提出的战略口号为“再挑战”，获得党内各派年轻议员组成的“再挑战议员联盟”的大力支持，因此获得传媒的追捧，报刊电视天天宣传，很快就声名鹊起；四是安倍所在的森喜朗派在自民党内一派独大，其他各派在弱小且缺乏领军人物与安倍争锋的形势下，为了在新内阁中争得一官半职，纷纷支持安倍，竟出现数个“安倍军团”，堪称“泡沫状态”；五是安倍继承小泉“时尚衣钵”，一表人才，谈吐温和，获得过由日本男人时装协会颁发的2002年度最潇洒着装奖，深受女性选民和年轻选民支持，在党外赢得很高的人气，转而成为党内造势的资本；六是安倍以绝对优势当选，是日本执政党及国民向国际社会发出的明确信息，即希望小泉的接班人能够沿着小泉的政治、经济、外交路线继续走下去，尤其希望巩固小泉在历史认识、对朝关系和向海外派兵等方面的突破，反映了日本社会越来越强烈的民族保守主义的诉求。

安倍继任首相后，对小泉政治如何继承和调整，成为日本和国际社会关注的焦点。综观安倍2002年1月17日讲演“如果我是日本首相”以及历次竞选演说和答记者问，其政治理念、政权构想和外交政策初露端倪。

1.安倍的政治理念

(1)崇尚“保守主义”和“民族主义”。安倍自称“奉行开放的保守主义”，追求“一个有自信的国家”，要让日本彻底甩掉战败国帽子，树立全新国际形象；要秉持岸信介的“强国论”，带领日本“走出战后体制”，冲破“和平宪法”的束缚，摆脱“重经济、轻军事”的保守路线，成为政治、军事大国。他说：“我希望建设一个受到世界尊重和孩子们可以为之自豪的美丽日本，使日本在确定世界规则方面发挥领导作用。”他声称“以绑架事件为契机，日本人觉醒了，攻击日本民族主义的旧逻辑再也得不到支持”。他认为“日本国情的根基就是天皇制”，表彰为天皇充当炮灰的特攻队员是“为大义殉职，使自己的死有意义，使自己的一生永恒”。他还提出：“在中日建交时，中国政府倡导把战争的军方和一般日本人分开，以劝导其民众对日友好，这一见解在中国行得通，在日本可就未必”，这在日本被认为是“阶级史观”。民主党党首小泽一郎批判这一发言“以狭隘的目的煽动民族主义是非常危险的”。

(2)标榜“战斗的政治家”。安倍将政治家分为“战斗的政治家”和“不战斗的政治家”，自己是罕见的前者，而多数政治家是后者。安倍自诩在日本人被朝鲜绑架问题上，不顾反动势力的中伤，坚持战斗，体现了“战斗的政治家”的精神。山崎拓指出：“目前，日本政界正产生大型的世代交替，属于战后出生的议员不断增加。不如过去老一辈议员，新一代无法贴切了解到战争的可怕以及和平的真谛。安倍属于战后世代，在其主张的政策中，总是在强调‘力学’，主张强势。明显的，这就是要脱离以对话、以外交解决问题的主张……更重视防卫，而将外交放在第二位。”

(3)否认侵略战争历史。安倍在是否继承“村山谈话”以及对侵略战争的历史评价和战争责任的认定上含糊其辞，在历史认识和参拜靖国神社问题上采取“模糊策略”。他从根本上否定东京审判的合法性，声称日本早已恢复战犯名誉，又得到国际上认可。其理由是：所判决的反和平罪和反人道罪是根据事后国际法律所定，因而是无效的；日本接受了《旧金山和约》第11条款，但它只接受了诸判决，而并没有接受东京法庭本身的合法性；根据国民的一致意见，在国内法中，不把甲级战犯作为罪犯对待。安倍一贯主张首相应该参拜靖国神社，但是在这次竞选中则将其“模糊化”，表示：“我是担心参拜问题外交化、政治化，才不说清楚。我去参拜，那也会是不公开的非公式参拜。”

2.安倍的政权构想

(1)修改“和平宪法”。安倍要“制定符合旨在开拓新时代的日本国情的宪法”，要在五年内完成修宪。他认为，1955年自由党和民主党合组的自民党有两个目的，一是恢复经济，提高国民生活水平，二是“制定自主宪法”，真正恢复独立；如今，“第一个目标经过高速发展已经得以实现，但第二个目标被撂在后边”，其结果是“弊端百出”；“和平宪法”有“日本永远放弃战争”条款，这不但使日本放弃了“国家主权所发动的战争”和“作为解决纠纷手段的战争”，而且放弃了“保卫自己国家安全的战争”，从而丧失了“作为独立国家的前提条件”；应该“全面修改现宪法，并容许行使集体自卫权，明确写上拥有自卫军”；“起草一部新宪法，将开启一个新时代”。

(2)修改《教育基本法》。安倍对战后教育改革持否定态度，要对教育进行彻底的改革，纠正自虐史观的历史教育，加大日本历史、文化等方面的“爱国教育”力度。他欲效法英国撒切尔制定“1988年教育改革法”，“如果写上英国在殖民地役使奴隶，就必须写上最早废除奴隶贸易的是英国”，力图将日本对外侵略历史说成既有阴暗面，也有光明面。他将在国会上优先讨论《教育基本法》修正案，还希望通过制定一项百年计划来为教育注入活力。

(3)扩张首相的权力。安倍提出：“为了迅速、及时地做出符合事态变化的政策决定，必须强化政治领导力，建立以首相官邸为主导的领导体制。必须实现内阁与执政党的一体化。以选举产生的政治家为决策人，重新确定政治家与各级官员的各自责任，明确‘大臣、副大臣、政务官’队伍的职责，从根本上强化内阁官房和大臣官房的领导地位。”“要对行政机构进行彻底的改组。”“要断然实施公务员制度改革。”安倍提出了三大机构改革方略：①仿效美国，设立负责分析情报和讨论综合外交战略的日本国家安保会议；②设立由首相直接管辖的教育改革推进会议（暂名）；③增加数名首相助理，分别负责教育、外交、安保等方面的工作。这一系列改革将使首相的行政和决策权力显著扩张。

(4)开创新的经济增长。安倍将继续小泉的经济改革方针，强调通过经济增长战略实现税收的增加，同时，大力削减政府开支，上任后的第一个动作即自动减薪三成，以示紧缩国家财政的决心；要“建立一个人人都谋求进取和不断挑战的社会”；“对于消费税的负担方式、直接税的征收方式等所得再分配的效果问题，必须站在长远的角度来制订税制综合改革方案”。他提出：“确立官与民之间的新伙伴关系，充分发挥民间的活力，建立高效的小型政府。依靠开放的社会和技术革新能力，为日本社会注入新的活力。”

3.安倍的外交政策

(1)推行“强势外交”。安倍强调：“我希望继续推行强势外交。”认为“在对方制定的规则下，进行取悦对方的相扑比赛，成为从来不变的外交手法，对中国、对朝鲜的外交尤为如此”，这样的外交必然失败。提出“作为世界领先国家，日本应该加入制定规则国家的行列，创造条件展开日本自己更为强势的外交”；“要为成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而继续努力”；“要提高日本在国际社会的存在感，发挥日本在国际社会的表率作用，逐步完善‘强大的日本、可信赖的日本’的形象”；充当经济全球化的推动者，与墨西哥、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菲律宾和韩国签订经济合作协定。

(2)确立“推动型”对美外交。安倍将继续强化日美同盟，认为“从核抑制力量和远东地区的安定来看，与美国结成同盟是不可缺少的，考虑到美国对国际社会的影响力、经济力量和最强的军事力量，日美同盟就是最好的选择”。他将延长《反恐特别措施法》修正案，以便为印度洋上的美军舰艇继续提供加油服务。同时，他提出“要强化‘世界与亚洲’双重意义上的日美同盟，确立日美双方共同努力的体制”，“应该增强日美关系的对等性，要使日本也能平等地对美国发言”，把日本对美外交“追随型”变成“推动型”，即像在朝鲜试射导弹问题上那样，由日本积极策划并取得美国支持，促使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谴责性决议。

(3)构建“战略性亚洲外交”。安倍提出开展“战略性亚洲外交”，“召开日美印澳四国首脑或外长会议”，在向亚洲其他国家推广“普遍价值观”方面“发挥指导作用”，“与土耳其进行战略对话，日本外交就能够打开新的地平线”；试图通过东亚经济合作协定，确立日本在“东亚共同体”的主导地位，并且使之成为取得亚洲主导权的突破口。他批判日本战后60年的对华外交说，“由于对战前事情感到内疚”，对来自中国的批评“老是采取等待风暴过去的态度”，“给世界以日本方面有问题的印象”，今后，要敢于向中国说“不”。然而，他非常清楚日中经济关系对日本的重要性，因此提出“日中关系需要建立‘政经分离原则’”。在朝鲜问题上，安倍说：“日本将采取更加强硬的立场，不会有任何妥协。”

4.“安倍新政”及其难题

安倍既要以小泉的正统接班人自居，又要尽量体现“安倍新政”的色彩。他在发表政权公约时就表示：要把“小泉首相未曾着手的、涉及国家根本的课题”作为着力点，摆脱“战后体制”，开始新的航行。安倍对小泉政治的继承和调整主要表现为：

在国内政治、经济改革方面将基本延续小泉的既定路线，着重修补其缺失。当务之急是重建财政计划，和小泉相同的是用削减开支来回避增税，不同的是强调用促进经济增长战略来增加税收。对于小泉颇感棘手的社会保障制度改革，只是笼统地提出要建立一个人人都谋求进取和不断挑战的社会，并强调要给社会弱势群体“二次挑战”的机会，并没有实质性的计划。2005年9月，时任自民党代理干事长的安倍大力鼓吹财政体制改善和社会保障制度改革“决不能终止”，如今身为首相的安倍已经找不到那种气势了。

在外交、安保方面将改变小泉对美国惟命是从而对邻国一味强硬的做法，体现软硬兼施的灵活性，强调日美同盟的“对等性”，模糊参拜靖国神社问题以求得日中和日韩关系的缓和，在朝鲜问题上更加强硬，并且寻找各种借口扩充军备。山崎拓指出：“小泉在位5年，防卫费并没增加；轮到安倍上台，我认为他会展开全方位扩军。”并且预测说：“安倍明年一定会去参拜，而且会带着特别的信念去。虽然，他说参拜将是非公开的，但是大家都知道这怎么可能？”

在实现政治、军事大国为目标的“普通国家”战略方面将进一步提速，不同于小泉承认东京审判和承认甲级战犯是战争罪犯，而是否定东京审判的合法性，主张恢复战犯名誉，在此前提下加快修改“和平宪法”的步伐，更加迫切地为军力“松绑”。山崎拓指出，小泉首相参拜靖国神社，可他并不存在军国主义思想；但是安倍不同，他的历史观以及战争观，恐怕将带领日本回归战前走军事大国路线。

安倍宣布新内阁人选后表示，组阁的首要原则是理解他的政治理念。针对安倍及其新内阁，日本国内和国际社会有评论说：“他比小泉还要右，是一个极端的保守派。”“他本来就是一个在外交、安全、宪法、靖国神社、教科书和教育等问题上右派色彩浓厚的政治人物。”“他政治生涯中的主要目标之一是让日本人民从战后几十年中逐渐形成的憎恶民族主义的情绪中解放出来。”“他可以简单地否定战后民主政治的根基，这种行为不仅轻率也很恐怖。”安倍政权“将是继倡导实施‘战后政治总清算’的中曾根康弘内阁的又一个纠正战后体制的政权”。日本共产党书记局局长市田忠义表示：“坦率地讲，我感觉(安倍内阁)是一个非常危险的鹰派政权。这是一个逆时代的内阁。”

安倍要想既延续小泉政治的势头，又为小泉政治的缺失善后，特别是带领日本走出亚洲外交低谷，以凸显“安倍新政”，将面临诸多难题，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1）如何树立“美丽的日本”的新形象。究竟是在正视和反省侵略战争历史的基础上树立日本的新形象，还是在否认甚至美化侵略战争历史的基础上走政治、军事大国化道路，将是安倍能否取得邻国理解、重塑日本新形象的关键。安倍建立在否认甚至美化侵略战争历史基础上的“普通国家”战略，必然同寻求亚洲邻国的“历史和解”相抵触；在没有处理好靖国神社问题的前提下急于修改“和平宪法”，更与实现“普通国家”的努力背道而驰。

（2）如何重建财政和维持社会保障体系的稳定。安倍有意回避增税这一焦点问题，而是强调通过经济增长实现税收的增加，但是全球经济的增速在减缓，需求在减弱，高度依赖出口的日本经济将面对并不良好的外部环境。安倍还寄希望于减少财政支出，然而前景也并不乐观，某些省厅反而提出增加明年预算的要求。如果增收节支不成，就得增加税收，而增税容易导致国民不愿做出牺牲而加以抵制，这将是安倍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3）如何化解亚洲外交的僵局。安倍声称要改善同亚洲邻国的关系，但回避就是否参拜靖国神社做出明确表态，具有难以自圆其说的两面性。安倍在此问题上的“模糊策略”不可能维持很久，坚持参拜靖国神社甚至否认东京审判合法性的立场，必然无益于化解亚洲外交的僵局。他能否走出推崇日美同盟、轻视亚洲邻国和否认侵略历史等三大误区，从日本的国家利益和外交关系大局出发，以对话而不是对抗来处理亚洲外交，将备受瞩目。

（4）如何应对美国方面的疑虑。“靖国史观”与亲美路线无法并行不悖，日中关系的冷却也对美国的亚洲战略不利，前副国务卿阿米蒂奇、众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海德和一些资深议员纷纷提出尖锐批评，众议院国际关系委员会破例举行专门的听证会并通过专门的决议。《美国议员敦促日本下任首相不要参拜靖国神社》，中国新闻网2006年9月15日。安倍当选首相后，白宫发出信息：“预计我们与安倍先生的亲密关系将会继续，并且他将成为亚太地区的一支友好力量。”安倍将不得不做出回应。

（5）如何迎接在野党的挑战。2006年10月15日众议院补选、明年4月地方选举和7月参议院选举，安倍将迎接在野党的一系列挑战。2006年9月25日顺利连任的民主党党首小泽一郎的目标是组成一个反对党联盟，在明年参院选举中战胜自民党。如果自民党落败，必然要追究责任，轻则政局动荡，重则总裁辞职。按日本政界的说法，安倍只有赢得2007年参院选举，日本才算真正走进“安倍时代”。

安倍主要是靠“人气”登上首相宝座的，但是上述难题并不是靠“人气”就能解决的，而是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政绩来。正如《朝日新闻》社论所指出：“‘人气’既是安倍最强的武器，也是让日本国民不安的因素。他的‘人气’来源于针对参拜靖国神社、朝鲜绑架日本人问题上表现出的对中国和朝鲜的强硬言行，并恰好迎合了日本社会正在蔓延的民族主义浪潮。登上总裁宝座的安倍如果一直错误地以为，保持这种强硬就可以维持‘人气’，或一旦‘人气’下降，靠煽动民族主义就能恢复，那么在他身上，日本首相‘这件大衣’就永远不会合身。”

小泉政治的惯性作用将对安倍内阁产生重大影响。安倍第一届内阁为了稳住阵脚，将执行超级保守与灵活务实相结合的过渡性路线；如果能够稳固政权，那么第二届内阁将推行比小泉更为强硬的超级保守路线。日本国家发展道路选择——继续走和平发展道路还是争当政治、军事大国——的争论还将继续，日本仍然处在继明治维新、二战后的第三次国家发展战略的抉择期。（吴广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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