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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系列国家的选举情况看,拉美左翼政党的崛起已成潮流。对于这种现象,我们有必要从其执政理念的角度进行深入分析。
拉美左翼作为一个概念,通常是指拉美各国的左翼政党和左翼社会运动,其中,特别指那些对现状不满、期待社会变革的政治力量。当前活跃在拉美政坛的左翼政治力量既包括共产党、社会党以及一些民族主义政党,也包括一些代表中下层民众利益和政治诉求的社会运动或民众组织。从对外政策来看,他们敢于从本国的利益出发,对美国说“不”。他们普遍反对美国在拉美推行新自由主义,在美国极力推动的美洲自由贸易区问题上敢于同美国叫板,并且反对美国对古巴的孤立和封锁。此外,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贸组织等国际舞台上,他们极力反对西方主导的经济全球化,要求建立更为平等与合理的国际秩序。但是,它们并不主张与美国彻底决裂,而是希望在坚持本国利益的基础上与美国合作。从国内政策来看,他们更加强调社会公正,主张通过社会变革维护社会底层民众的利益,改善穷人的生活状况。他们反对新自由主义的经济改革,主张发挥国家的作用,尤其是应该对本国的土地和自然资源加强掌控,但不排斥继续推行改革开放和外资的参与。
当然,被统称为拉美左翼的政治力量,实际上是存在很多派别的。在执政理念上,拉美左翼大体上可分为两种类型:一类以智利、乌拉圭、阿根廷、巴西等国为代表,另一类的典型则是委内瑞拉和玻利维亚。前者在注重解决社会贫困和社会公正问题的同时,积极推动国家的对外开放和自由化改革,主张充分发挥市场的作用;后者则更强调国家的作用和民族的利益,主张通过国家的手段对社会财富进行再分配,从而实现社会的公正。在与美国的关系上,前者态度温和,虽然不盲从于美国的利益安排,但合作是主流;后者则言辞激烈,虽然不完全排斥与美国的合作,但批评的音浪更高,反对美国主导一切。
拉美左翼之所以会存在不同的执政理念,是源于其政治思想的差异。前一类左翼大多是由传统的左翼演变而来的,信奉的是社会民主主义。与欧洲的社会民主主义一样,拉美的社会民主主义既批评资本主义,也反对共产主义,主张走的是“第三条道路”。该类政党反对阶级斗争,主张议会制民主,认为资本主义可以自然步入到社会主义。在国家政策上,它们主张实行多党制,提倡混合经济,认为这种经济体制既避免自由市场经济的两极分化和国有经济的集中垄断等弊病,又可以发挥二者的好处,将自由市场与国家指导结合起来。
后一类左翼政党是诞生于拉美民众主义的伟大传统之中,它们具有土生土长的拉美特色。从历史上看,民众主义几乎遍布拉美的所有国家,其领袖大多在国内的工人阶级和贫苦阶层有着广泛而重要的影响力。民众主义者通常对共产主义运动并不热衷,他们更愿意通过各种社团或者工人农民运动来争取下层民众的利益。在对内政策上,他们主张对国家重要的经济部门和自然资源进行国有化,例如石油、铁路、钢铁等领域,约束地方商业活动的自由权限,以此来提高国家对本国经济的掌控能力。帮助那些“无衫者”和工人阶级,捍卫民族利益是拉美民众主义的基本出发点。
在不同的政治思想指导下,拉美左翼沿着两条不同的道路,开辟了两种不同的执政模式。第一种模式是改良主义的模式,这种发展道路首先在智利得到了实践的验证,并且被乌拉圭和阿根廷仿效,目前,巴西总统卢拉实行的也是这种模式。第二模式带有激进主义和革命的特点,实行这种模式的国家是委内瑞拉和玻利维亚。
在智利,从皮诺切特军政权倒台之后,左翼政党已经连续执政长达16个年头。尤其是2000年拉戈斯上台以来,智利的经济和社会发展取得了显著的成绩。作为一个经济学家,拉戈斯并不赞同完全照搬欧洲国家的“第三条道路”,他认为在拉美经济增长应该与社会发展并重,而不是新自由主义所强调的增长能够带来社会公正。因此,他一方面在国内大力推行自由市场经济,坚持私有化改革,积极开拓海外市场,先后与欧盟、美国和韩国等签订了双边贸易协定,以出口带动经济的发展;另一方面则强调公民的权利应人人平等,市场经济应该与市场社会区别开来,国家应该努力保证社会的公正。
在左翼政党的领导下,智利经济连续多年保持着接近于6%的经济增长率,贫困人数大幅下降,教育、住宅和基础设施的建设都取得了明显的进步。政治上,智利的民主进一步扩大和深化,皮诺切特时期的政治遗产已经完全成为过去。在外交领域,智利在与美国保持着良好合作关系的同时,也保持着外交的独立性,不仅同其他左翼政府开展合作,也敢于对美国提出批评。例如,智利明确反对美国对伊拉克的入侵。2006年初,与拉戈斯同属社会党的候选人巴切莱特参加总统大选,拉戈斯就明确表示支持,他说选择了巴切莱特就是选择了拉戈斯的政治路线。而巴切莱特的获胜也就意味着智利左翼政府的执政模式得到了选民的充分肯定。
2002年,巴西劳工党候选人卢拉在竞选时,曾经承诺要以恢复经济增长为中心,打破国家高债务、高利率和高汇率的恶性循环,减少对外经济依赖,推行土地改革和资源国有化,消除饥饿与不平等,实现持续性的经济增长。就职之后,卢拉在经济领域基本上延续了原有的新自由主义政策,吸收了一大批资本家入阁,并且按照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要求,实行了减税、调整利率、紧缩社会开支和银行私有化、对养老金征税等举措。卢拉对资产阶级的妥协和继续推行新自由主义发展模式的做法,使得那些原本希望左翼政府能够改变新自由主义苦果的民众大为失望。当然,在社会政策领域,卢拉还是兑现了他的承诺,上台后不久就颁布了“零饥饿”计划,前后拨款15亿美元,向数百万户贫民发放食品补贴,推行“经济适用房”工程,并对失业者提供小规模贷款资助其就业。在外交上,巴西在联合国、世贸组织等问题上都强烈反对美国的霸权,主张加强与拉美左翼国家的关系,但是巴西并没有与美国撕破脸。2005年11月,布什总统首次访问巴西,在联合声明中卢拉称巴美关系正处于历史上最好的时期。
巴西的发展模式与智利是相似的,都是在推行市场经济,吸引大量国内外投资的基础上,依靠出口带动就业,同时在社会领域实施针对穷人的医疗、教育和食品计划。在国际金融界对卢拉的经济政策大加赞扬之际,巴西的经济形势出现了明显的好转,通胀率得到有效控制,国际收支整体状况良好,公共债务占GDP的比重继续下降。2006年上半年,巴西政府实施了宽松的货币政策,进一步下调利率,企业融资条件得到改善,投资增加,企业并购活跃,就业形势基本稳定,预计全年新增就业人数将达到135万人,比2005年增加约10万人。巴西政府对兑现四年任期内共解决500万个就业岗位的承诺充满信心。
不过,尽管巴西经济形势在好转,近十年内有1500万人摆脱贫困,但社会问题依然严峻。截止到2005年1月,巴西人口的25.08%仍处于贫困线以下,两极分化仍然很严重,不平等状况在拉美国家中尤为突出。另外,巴西的腐败问题也非常严重,巴西政府因为多名高官卷入腐败丑闻而名声大损。据报道,最近四年来,巴西因腐败现象每年遭受的损失大约在50亿美元。虽然巴西劳工党政府造就了一个良好的宏观经济形势,但是利益是惠及了大多数民众还是仅有利于少数阶层,劳工党四年来的执政答卷是否能够让选民满意,就只能在大选中等待结果了。
相比这种较温和的模式,第二种模式是相当激进的。2005年2月,委内瑞拉总统查韦斯提出,委内瑞拉将建设“21世纪社会主义”。2006年1月,玻利维亚总统莫拉莱斯宣誓就职,查韦斯将其执政理念称作“印第安社会主义”,而争取社会主义运动则将其称作“社群社会主义”。同为社会主义模式,它们的核心内容是主张减少民主价值观和民主体制的投入,增加政府对经济和社会事务的控制,虽然并不禁止私人投资和外资的参与,但主张应在政府的管理之下进行。
委内瑞拉总统查韦斯上台执政六年多来,指导思想发生了重大的变化。1998年上台伊始,出身行武的查韦斯就立志将布莱尔的“第三条道路”移入拉美,在委内瑞拉建设“有人情味的资本主义”。查韦斯是一个坚定的反新自由主义者,他主张以“玻利瓦尔和平民主革命”替代新自由主义改革,彻底改革国家体制,实现真正的参与式民主,建立自由、主权、独立的国家,造福于民,进行“和平民主”的革命。但是,经历了军事政变、罢黜性公投之后,查韦斯的理想在冷酷的现实面前逐渐破灭。他认为,要想战胜贫困,摆脱资本主义的堕落,就必须要走社会主义的道路。
查韦斯根据拉美和委内瑞拉本土的特点,提出要走有别于“老社会主义”(或中国、古巴模式)的新型的社会主义道路。他认为,“21世纪社会主义”应该以美洲伟大的解放者西蒙·玻利瓦尔的自由、平等、地区团结等思想为基础,广泛吸纳基督教教义、古印第安人的村舍思想、马克思的科学社会主义等。在政治上,实行多元政治体制,建立人民政权,以参与制民主代替议会制民主,鼓励社会各基层都参与到国家决策中来。经济上,以国有经济为主体,同时发展个体和集体经济。在社会中,保证人人平等、自由,缩小贫富差距,营造社会和谐。查韦斯提出这个设想后,在执政联盟内进行了广泛的讨论,就“21世纪社会主义”的核心任务、主体和敌人三个概念达成了初步的共识:核心任务是实现社会正义、公平和互助;主体是农民、工人、家庭妇女、中小生产者和中产阶级等未能从国家石油资源中获益的“被排斥者”;敌人是贫困和帝国主义,解决贫困的主要手段是实现财富再分配。
作为一种发展模式,“21世纪社会主义”理论尚处于探索阶段。执政初期,查韦斯一方面加强与石油输出国的关系,另一方面在国内发起了一项紧急社会福利计划去帮助那些最贫困的人,恢复巩固免费教育和建立玻利瓦尔学校。但是,在经济和政治领域,寡头集团在美国的支持下开始策动反攻。在2002年的军事政变后,大量资本外逃,查韦斯宣布暂时冻结外汇交易,避免了经济陷入混乱的局面。依靠工人的支持,2003年国家接管了国家石油公司。作为世界第五大石油生产国,将石油公司收归国有就意味着政府拥有了强大的经济和政治武器。在社会领域,查韦斯将大量的资金用于发展教育和健康事业,为失业者提供小额贷款,为赤贫者建造房屋,将大学收归国有,并实行免费教育和城镇卫生计划等。
在外交领域,查韦斯坚决维护国家主权,以石油为武器,大力推行多元化的外交政策。一方面,查韦斯立足拉美,以“美洲玻利瓦尔替代选择”来对抗美国的“美洲自由贸易区”计划,另一方面,开展多元外交,广泛出访。查韦斯出访了巴西、阿根廷、俄罗斯、白俄罗斯、伊朗、叙利亚、越南、卡塔尔和中国等国。查韦斯与伊朗总统内贾德相见甚欢,在叙利亚受到了英雄般的礼遇。此外,委内瑞拉还与15个非洲国家建立了外交关系。
在查韦斯以经济资源回报社会的理念指导下,委内瑞拉的经济和社会革命都颇见成效。查韦斯日前宣布,2003年以来,委内瑞拉的经济增长了60%,2005年的经济增长率达到9%,居拉美国家之首,失业率大幅下降,从1999年的14.7%降至2006年6月的9.5%。2006年第一季度,委内瑞拉经济增长9.6%,年底国内生产总值将达到50万亿玻利瓦尔。如果这种趋势继续保持,委内瑞拉将连续11个季度实现经济增长,其增长率将超过12.6%。委内瑞拉的扶贫计划也效果显著。在查韦斯执政期间,极端贫困人口从21%下降到10.5%,减少了50%;一般贫困人口从近50%降至33.9%,减少了28%。根据委内瑞拉国家统计学会的标准,极端贫困人口是指人均收入不能满足家庭成员基本食品需求的家庭;一般贫困人口是指那些收入能满足食品需求,但没有多余的钱满足非食品消费需求的家庭。
在玻利维亚,与查韦斯交情甚笃的莫拉莱斯宣称将奉行“社群社会主义”。莫拉莱斯认为,“社会主义就是人民生活在社群与平等之中。从根本上看,农民社群里就存在社会主义。”“玻利维亚的社会主义模式将是一种建立在团结、互惠、社群与共识基础之上的经济模式,民主就是共识。”虽然莫拉莱斯领导的“争取社会主义运动”党不是一个列宁主义的布尔什维克式的党,也没有明确的争取社会主义和反对资本主义的目标与纲领,但其社会主义的潜力在于它具备了社会主义的伦理根基:与人民大众紧密团结,对社会公正极端热忱,在政治实践上诚实。
在政治实践中,莫拉莱斯的主张同查韦斯基本相似,例如实现社会正义,以人为本,承认人的权利;主张参与式民主,选举真正代表人民利益的议员;强调本土特色,以印第安文明和价值观为基础,以独立战争英雄的思想为指导,建立“拉美大祖国”;反对帝国主义,反对新自由主义等。同样,莫拉莱斯也是资源国有化的支持者,他承诺国家资源要掌握在国家手中;公社、工会和家庭是实现社群社会主义的基础;解决人民的问题,为贫困者提供粮食、医疗和教育保障是政府工作的宗旨和目标。在外交领域,莫拉莱斯坚定地站在了古巴和委内瑞拉的一边,高举反美、反帝的大旗。
莫拉莱斯执政伊始,人们对于他能否兑现国有化等诸项承诺是有疑问的。拉美著名左翼作家詹姆斯·彼得拉斯詹姆斯·彼得拉斯是当前拉美左翼反新自由主义理论三大流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他认为列宁的帝国主义理论仍没有过时,拉美反新自由主义斗争发展成为彻底的反帝斗争的主客观条件已经成熟。断言,“莫拉莱斯在过去的五年中已经变成了中间派,成为一位温和的自由主义政治家”。但莫拉莱斯的确朝着这个方向迈进了。2006年5月1日,莫拉莱斯宣布将能源资源收归国有,国有石油公司将全面负责本土油气产品的管理及商业运作;180天内,所有在玻外资能源公司要与国有石油公司重新签订合同;原有的合资公司则要进行重组。与玻利维亚前两次国有化不同的是,在此次国有化中,政府只是收回对石油天然气田的控制权,外资并不会被没收,其活动也不会受到完全禁止。5月16日,玻利维亚政府宣布将推行土地革命,第一步首先将500万公顷的土地分给穷人。6月3日,莫拉莱斯亲手将250万公顷土地的所有权证书交给了贫苦的印第安人。7月2日,在玻利维亚制宪大会选举中,执政的争取社会主义党获得制宪大会255个席位中的153席,达到60%。这体现了民众对政府的支持。8月6日,玻利维亚制宪大会成立,旨在就国家发展模式、土地所有权、自然资源国有化、区域自治等关键问题进行讨论,借此为玻利维亚消除殖民化、摒弃新自由主义模式、保障土著居民的权利并且重新构建一个平等、没有歧视的国家奠定法律基础。8月27日,莫拉莱斯宣布开始对国家的森林资源国有化,收回和保护在边界地区被邻国居民开发的森林和其他自然资源。短短半年多的时间里,莫拉莱斯正在一步步向着他的社群社会主义的目标前进。
拉美左翼在执政中所选择的两条不同道路,大体上说一条是改良的社会民主主义道路,另一条是具有本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作为发展模式,前一种更多的是向社会倾斜,而后一种发展模式则转而加强国家的掌控。在对外关系上,前者对美国态度温和,后者反美坚定而激烈。对于这两种左翼政党,美国媒体称前者“自由、开放、负责任”,而称后者“独裁、封闭、蛊惑人心”。然而,不论这两种左翼政党选择的道路有多么的不同,它们有一点是共同的,即都主张从本国的利益出发,寻找适合本国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最佳道路。(郎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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