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起读书吧375期,如果你不想在街上堵着,那我们一起读书吧。今天观点君跟你分享一本由诗人摄影师严明先生拍摄出的故事。世上的文字有两种好,一种是读万卷书的好;一种是行万里路的好。他的文字,是后一种。好的文学,是把生命的一部分放到文章里去。这本书就是。
| 严明:我爱这哭不出的浪漫
故事1. 内衣女孩
我曾拍过一位坐在床边更衣的女孩,她叫梦溪。自小在英国读书的她,几年前的一个暑假回到广州,和我在我的个展上认识。她问我能否为她拍照片,开始我很抗拒,因为从没想过应邀为一个文艺女青年拍照。她说自己在大学读艺术,也经常给国外摄影师做模特的,想看看在中国摄影师镜头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还特别交代我不必有什么顾虑,尺度、美丑都不在她的考虑范畴之内。我觉得这姑娘心态很好,也是给我自己练胆的一个机会,于是决定一试。
我们相约在互为陌生人的状态下开始那次拍摄。拍了三天,郊外、影棚、她的卧室都有,各种着装甚至无着装的都有。总之,拍了很多场景很多张。最终我认为成为作品的只此一张,是更衣过程的自然抓拍。不多的光线从合拢了帘子的窗口进来,洒满床边垂下的大花裙、黑短发和踮起的涂了甲油的脚趾头,还有那双手正在整理着的半透明的青春。
后来,尽管我反复地跟好奇的朋友声明,我非常佩服和敬重这个懂艺术的女孩。我告诉他们,拍摄中最大的难度其实是我在调度“除衣” 的时候,那些指令词汇是多么的难说出口!但总是有人反复问着“难道没发生点什么?”、“不会连手也没牵一下吧?”,有几次在幻灯交流会上,放到此照片时总有好事者强烈要求“细讲一下”。讲你妹呀!兄弟不才,让诸公失望了。
如果真要我说出感悟,我想说:通过那次拍摄,我懂得了——艺术问题不是你多费劲或想怎样,也不是尺度问题。不是谁比谁长得好才更有胜算,也不是谁比谁更有经验去复制某种模板,而是我们共同的、对身体和生命的一次没有准备的打量和一声慨叹。当然,也不是我非得牵过她的手。
是我在拍摄这张照片时,我的双手在颤抖。
故事2. 一切从重庆开始
相机的快门拨盘上刻着1/2/4/8/15/30/60/125/250/500……数字越大,表示时间却越短。怎么那么像人生?年岁的数字越大,越表示一种局促。我执拗地用时间记录着生命,越是着力捕捉,仿佛越是难以捉摸。任何经意或不经意间,不安分的生命会悄然改变轨迹,直至面目全非。
一阵江轮汽笛的呜鸣,惊醒我汗湿的梦,我起身拨开黏在脸上的头发,戴上眼镜,才发现船舱里的人们多已起身。穿过融混着柴油与江水的腥气的船舷,挤过人群来到船头甲板边上,就见到江水尽头浮现出影影绰绰的城市轮廓。层层叠叠的房子,就像这江上客轮的船舱依次层叠,从最底下的凌乱的散席向上依次是四等舱、三等舱直到头等舱,完成了从下半城的寻常世界向上半城的想象世界的跨度。身边一位见多识广的父亲在给孩子比划着:“北边流过来的是嘉陵江,南边宽一点的是长江,朝天门码头就在中间……”两条江岸夹着大片的高楼在一坡巨大的台阶下汇合了。
这是自搞摄影以来,我决定前往的第一个目的地:重庆。这个城市给我的惊奇是巨大的,提供给当时那个疯狂的“扫街”爱好者眼耳鼻舌身所喜爱的一切新鲜感知。我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登陆这座山城,可每次相逢都有着这般令我恍惚的惊奇。这片码头我已颇为熟悉,我几乎熟悉每一条从滨江路遛下原始江岸的小道,江边的传奇世界总尽其所能地给我无穷的变幻;还有那总是把我扯进超现实世界的蒙蒙雾气,把所有从俗世带来的烦闷抹平捣烂。我常想,如果最初到达的地点不是重庆,而是别的什么地方,我的摄影之路会是怎样?难以想象。
我深谢这里的水与雾,给了我最初的也是无可比拟的滋润与崎岖。
朝天门,我的最爱。
夏日傍晚或秋冬好的天气里,朝天门码头的台阶上会坐满了人。三三两两一组,晒着太阳,高声说着话,吃着东西。我乐意安坐其中,看江水又东。耳边是酸辣粉、凉面的叫卖和游轮的“两江游、游两江,上有天堂,下有金碧辉煌”的招徕游客的喇叭声。有时我也会买一碗酸辣粉,坐在那儿吃起来,内心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切切实实地提醒:“我在重庆”、“我在朝天门”。偶尔空中一架飞机掠过,间或一阵八十年代的劲歌金曲从路过的高档摩托的屁股后轰然响起,真是让人喜欢得心都碎了一地,零落在那一片台阶上。
昨天,今天,明天拍下他们?那都是一种可能。起初我认为某些高潮图景总会在高潮的地点上演,所以我一直想在朝天门拍到一张不错的照片,配得上我寒来暑往上上下下的一往情深。但我又真心觉得,朝天门是一个好得可以不拍照片的地方。我心甘情愿沉静于此,我愿意每次面对它都如恍若初见。但是,2009 年1 月某日傍晚,朝天门台阶上一位贵妇身影的出现,让一切都得以改变。
她带着一身丰腴的气质,远远地就说明着与这江边的格格不入;她踩着颤颤的步伐,时时地交代着她对这码头的统摄。当时是我从上游的蔡园坝往下,经过一下午的步行即将从滨江路走到朝天门的尽头。她的气场让我头皮一阵发麻,细汗随时准备渗出额头,手中禄莱相机早已调好了曝光组合。此时,她的步伐带动我的心跳,她的光芒,直视也像是一种冒犯,直觉告诉我不必离她太近,好让她的光芒有四散的空间。她那如同朝天门城楼般高耸的发髻、高尚的毛领大衣裹起富态的腰身,全部重力交由穿着紧绷铅笔裤的双腿支撑,再汇聚于细细的高跟,将台阶直踩得磕磕作响。她从容地走入取景器的中央,快门的触发也顺从了她的从容。
她就是上半城遭遇下半城的故事,她就是下半城滋养上半城的缩影。
据说,下半城的游轮业务是她的生意,上半城的消费是她的生活。她那天的出现,完整了我对这上下的理解。这就是码头,有多少希望从这里登陆?又有多少结局在这里消逝东流?
摘自《我爱这哭不出的浪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