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起读书吧399期,今天观点君跟你分享王强先生的文章,来自他非常好看的一本书《读书毁了我》。观点君曾经被人“教训”说,你少读点书吧,人都傻了。可是,真的会这样吗?
PS.明天,有新东西给你。
| 王强:我的书店
20世纪90年代有一次为香港一家学术刊物写稿介绍纽约的书店。当时,文章发表的时候想了个题目叫“在那书的丛林里”。
将近10年之后再来写书店,忽然想用这么一个普通得有些令人费解的题目。“我的书店”千万别就以为是我的书店。我连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真会拥有一家书店,虽然期待着哪怕做一次这样的梦。其实,这些年东奔西走,国内国外进过的书店不下于进过的餐馆吧,可对书店总的感悟也还大致脱不了那篇文章结尾处总括的那些意思。书店在我从来就是有血有肉的存在,像人。如果非要说说今天对书店的感悟到底还有没有什么新的,哪怕是些微的不同,我只能从这一“人”字入手了。具体说来,那时的书店在我是抽象出来的大写的人,是群体的人;而现在的书店在我则是具体化了的小写的人,是个体的人。我自己生活的辞书里,“书店”两个字正在消失,“我的书店”四个字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重要。是呵,若不是“我的书店”,别的书店在我生命中有什么意义?
书店的个性
既然,“我的书店”已经是乃至必须是具体化了的小写的人、个体的人,那么我对他的唯一期待便是他不同一般的个性。不错,书店也像这世上的人,有着令人难忘的个性的实在还是太少,而且越来越少。古人云:人不可无癖。没有癖好,便是没有区别于他人的鲜明个性,若不是面目可憎也去嚼蜡般的乏味不远。谁乐意结交这样的人,更遑论做朋友以至挚友呢?从前择书店看其大,现在择书店看其小。想想从前真如稚嫩的孩子,喜欢热闹。其实,那书阵的气势、轻缓的音乐、喷香的咖啡、画廊一般的布置、勤快的带着雕刻出来的笑容的店员、快捷的收款机、计算机储存可供迅速查阅的快餐似千篇一律少有特色的庞大书目跟我有什么关系?说穿了,那不过是借书的圣名进行的赤裸裸的金钱生意,是越来越豪华的超市,是越来越方便的配餐中心。在那里爱书人不知不觉戴上了功利的枷锁。他别无选择必须向成了商品的书低头。他必须情愿或不情愿向世俗的趣味让步——流行什么才能捡拾到什么。他必须不折不扣把自己爱书者的高贵放下来,成为一个普通意义上的消费者,也许无可避免。这难道是现代人必须为文明和进步付出的另一代价?我实在怀念那些曾经向我展露出鲜活的个性而今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的书店。如果灵魂真是不灭,说不定哪一天我还会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再一次走进它们。也许是今生,也许是来世。
当年,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先生曾对“大学”二字作过堪称经典的诠释: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此言完全可以移来说清楚“我的书店”四个字的涵义。我想说的原来是:书店非店大之谓也,乃有好书之谓也,虽然后半句中的好书得加上引号,因为所谓“好”不过我自己觉着而已。读书、猎书的品位本质上说绝对是个人性的,与任何其他人其实无关。品位是个性的精神寻找到的理想居所。世上从不会有两幢从里到外一模一样的品位的居所,因为世上从不存在一模一样的个性的精神。我踏进的书店说到底也只是对我意味着什么。
1994,一个下午
1994年它还存在着。至少1994年8月18日下午3时42分的时候它还存在着。因为我的“购书记”凝固了那一刻。推开位于曼哈顿麦迪逊大道同东74街交会处、上方印了Books& Co.的店门进去,灯光柔暗,像温馨的梦一般的酒吧,只是墨绿色木架上摆满了酒一样醉人的书。未被木架占领的土黄色墙上挂满了店主人同作家们的留影。音乐低得盖不过呼吸声。
上得二楼,从架上取下布洛赫(Ernst Bloch)的哲学巨编、3卷本的《希望的原理》(The Principle of Hope),来到临街窗前绿色皮沙发坐下,窗外细雨霏霏。店内除了工作人员只有我一个人。布洛赫诗样的语言、深邃的思想就像风中巨浪,一下子把我淹没在沙发里。时间凝固了。待听到店员小姐的声音才知道书店该关门了。我站起身歉意地笑笑走下楼梯。正要付款却在小说架上瞥见两个令我心动的书名。我收回信用卡,快步迎过去,想都没想就把它们抽出来又一次回到收款台。一部书叫The Book of Questions,《问题之书》两册;一部书叫The Book of Margins,《边缘之书》。有着魔力的书名。著者是个叫雅贝斯(Edmond Jabés)的人。店里最后一盏灯熄灭了。推开门,我走进了潮湿的夜色。我在想,这个雅贝斯会带给我什么呢?地铁车门关闭了。地铁开始疯狂地冲进时间的隧道。我迫不及待地翻开了《问题之书》。
“门背后是怎么回事?”
“书在脱落它的书页。”
“书讲的是什么故事?”
“渐渐注意到尖叫。”
“我看见教士进来了。”
“他们是享有特权的读者。他们三三两两的来是把他们的评点告诉我们。”
“他们碰巧来欣赏它?”
“他们曾经预见过它。他们准备来面对它。”
“他们知不知道书中的人物?”
“他们知道我们的殉道者。”
“书在哪儿?”
“就在书中。”
“你是谁?”
“我是看房子的。”
“你从哪儿来?”
“我一直在游荡。”
……
“是你的魂灵在游荡。”
“我已游荡了两千年。”
呵,这如飞驰的地铁或地铁外飞驰的夜色一样无法抵挡的节奏的力量。
“我能进来吗?天已经黑了。”
“每一个字中都点燃着烛芯。”
“我能进来吗?我灵魂的四围天正黑下来。”
我在哪儿?我的世界在哪儿?雅贝斯在这样一个湿乎乎像泪一样的暗夜里发现了我。我放弃了任何抵抗,变成了他书中一个渺小却雄心勃勃的字符。从此,每当我灵魂的四围夜色暗下来,我总会轻叩《问题之书》的大门。“我能进来吗?天已经黑了。”雅贝斯永远操着他天启般的嗓音说,“每一个字中都点燃着烛芯。”
1999年9月16日,背包中带着《问题之书》准备再次踏进Books & Co.的门。那天也是阴雨。趟着雨水好不容易走到店跟前,上面的招牌却不见踪影。从窗外向内望去,里面已空空如也。疑为整修,却感到一种不祥。是夜曼哈顿大雨。大水阻车。一无所获。在34街火车站被困数小时。返家已11时半。大雨依然。倒头睡去。
6天后,在家附近的书店买到一本名叫《书店》(Bookstore)的精装书,果真验证了我那天感到的不祥。书的作者是Lynne Tillman,内容写的正是Books& Co.的女主人珍奈·华生(Jeannette Watson)和她著名书店的故事。书店于1978年开张,1997年20世纪将尽的时候歇业。这样,埃及出生、长大、后流亡巴黎的犹太思想家、诗人雅贝斯在巴黎去世后第八年的一天,我从偶然购得的一本书中得知,我的一个书店熄灭了它里面点燃的烛芯。雅贝斯则悄悄地告诉我——其实一个书店生命的个性就在一本书里,一本每一个字中都点燃着烛芯的书里。
摘自《读书毁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