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政:给所有明日的聚会

发布时间: 2014-12-04 来源: 中国网 责任编辑: 杨公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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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读书吧461期,谨以这本书献给曾经有过,或正在拥有一个义无反顾二十余岁的我们。

| 陈德政:给所有明日的聚会

傍晚我跳上过去从不觉如此可爱的地铁,从迪兰西街出站,几步路后停在诺福克街和利文顿街交口,身旁是贴满白色瓷砖的法式酒馆Schiller’s,半透明的毛玻璃浮现出暗黄色的光晕。迟到了十分钟,我猜好友都在里面了,他们应该会原谅我才是,毕竟我是今晚的主角,多少享有一点特权。

侍者带我穿过几张方形木桌,脚下是黑白格子地板,墙上挂了好多镜子,陈列数以百计的葡萄酒瓶。大伙果然都到了,除了Y,还有C、A和D,两男两女围在长桌等我。

“生日快乐!” “还没到啦,还要五个小时。”

我把大衣和围巾披在椅背上。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他们之中有三个人比我大。

“还是有些紧张啊,总是个很有象征性的年纪。”

我接过菜单,点了一客沙朗牛排和一瓶啤酒。

等餐的同时,我仿佛听见沙漏中的沙子快流光的声音。只要午夜一过,我将加入传说中的二十七岁俱乐部,毫无回避的余地。

如果你是摇滚国的住民,很抱歉,你比非摇滚国的住民要辛苦,除了二十岁、三十岁等人生关卡,还多了二十七岁要应付。它是所有摇滚谜团中最神秘的一则,一票伟人在这年挂掉:“出卖灵魂给魔鬼”的蓝调吉他宗师罗伯特•约翰逊、滚石乐团的布莱恩•琼斯、吉他之神吉米•亨德里克斯、The Doors主唱吉姆•莫里森与蓝调教母珍妮丝•乔普林,阵容可组一支梦幻队。

布莱恩•琼斯和吉姆•莫里森甚至死在同一天,前后只隔两年。

死法千奇百怪,有人喝到被下毒的酒,有人在游泳池溺毙,有人被自己的呕吐物噎到,有人莫名其妙昏迷在浴缸,一件比一件离奇。最干脆的是涅槃主唱科特•柯本,直接向头颅开了一枪,就像茶杯掉到地上“砰”的一声,世界瞬间离他而去。当时扣下扳机的他,毫不意外,正是二十七岁。

用完这顿“最后的晚餐”,一行人沿着诺福克街往北,随后在豪斯顿街左转,朝A大道前行。此时的纽约宛如莱昂纳德•科恩在〈Famous Blue Raincoat〉中描述的样子:

It’s four in the morning, the end of December I’m writing you now just to see if you’re better New York is cold, but I like where I’m living

我们行经汤普金斯广场公园,再穿过东十街,抵达续摊地点Hi Fi酒吧。时间是八点半,没漏完的沙子更少了。

拉开门,Weezer的〈Buddy Holly〉像充气帮浦打在室内,我知道来对了地方。Hi Fi是摇滚客的终极庇护所,上百张黑胶贴在蓝色的墙上:平克•弗洛伊德的《Wish You Were Here》、The Smiths的《The Queen Is Dead》、Wilco的《Being There》,以及The Cure与The Flaming Lips等等。吧台后方还开辟出迪伦和滚石专区,一左一右贴了十多张经典专辑互相较量。

待我喝完半杯啤酒已差不多九点,该行动了!我从红色皮质沙发起身,抱着参拜前辈的心情走向EL DJ,上头写着“周日至周四一元三曲,周五及周六一元两曲”,今天是周四,该如何分配这三曲呢?一如手中只剩三支飞镖,每支都得射中红心,出手前要深思熟虑一番。

往年生日前一晚我都会听Radiohead的〈High &Dry〉,对我而言已是一种仪式,今年却想换点花样。两分钟后我将手掌放上轨迹球,移动游标,顺利找到心中锁定的歌,然后喜滋滋回到座位,将剩下半杯啤酒喝完。

“你点了啥?”Y问我。 “嘿,秘密,你等下就知道了。” “那何时轮到你的?”

他这一问,我才想起屏幕只显示接下来两首,我的歌究竟排在哪个顺位完全无解,说不定前面还排了三百首!我倒抽了一口气。

“不晓得耶,就等吧。”

我尴尬地笑笑。

幸好其他人点的歌也很上道,大部分都在我的“射程范围”以内,许多甚至是刚才想点而未点的,就像心事被人猜中一样。

眼看二十六岁就要一分一秒滴完,我的歌却在东河溺水了,连个影子都看不见。我的精神逐渐涣散,眼皮在酒精和音乐的双重作用下愈来愈沉,天花板像一面塑料镜子反射出魅惑的光。二十七岁就在前方不怀好意地向我招手,我却无力反抗,只能闭上眼睛,无助地进入倒数计时的阶段。

十一点四十五分,当我几乎已经忘记自己点了什么歌,或者说,根本忘记还有点歌这件事,一阵清脆的手鼓从喇叭传来。起先我感到难以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耳朵产生幻觉,接着一连串尖叫与吆喝声袭来,米克•贾格尔的歌声和钢琴一同敲入我的心脏:

Please allow me to introduce myself I’m a man of wealth and taste

是了,错不了的,这是我点的第一首歌,滚石乐团的〈Sympathy for the Devil〉。这种时刻会让你记住一辈子,也可以说,我们就是为了等待这种时刻而活着。

“喂,醒醒啊各位,这是我点的歌!”众人不可抑制大笑起来,我发现场子里的酒客都随着旋律一起“呼呼……呼呼……”三分钟后,基思•理查德兹电锯般的吉他独奏像子弹射穿我的耳膜。来!啤酒再来一杯,今晚不醉不归,虽然我早就醉了。

恍惚步向吧台的途中,几声落地鼓重击我的皮肤,与接连响起的铃鼓、贝斯和吉他谱出一段送葬般的乐曲。几小节后,Nico用她抑郁的低音唱着:

And what costume shall the poor girl wear To all tomorrow’s parties A hand-me-down dress from who knows where To all tomorrow’s parties

这是我的第二首歌,Velvet Underground的〈All Tomorrow’s Parties〉,也是安迪•沃霍尔最爱的歌曲。我跌坐回沙发,双手撑着头,身体像一颗干扁的柠檬一直缩小、缩小,被榨得一滴不剩。酒精的效力来到最大值,我陷入既狂喜又悲伤的曲折情绪里,是该笑呢,还是该哭?我希望自己已准备好迎接第三首歌。

十一点五十七分,一声颤抖的破音贝斯将空气撕开,随后是齐发的大小鼓、爆炸的电吉他与萦绕的小提琴。仿佛EL DJ悉心安排好的,陪我跨越二十六与二十七交界的是一首任何时候都能逼出眼泪的壮丽曲子,Arcade Fire的〈Wake Up〉。

满室的人仿佛在家排练过般,有默契地跟前奏合唱,然后安静地听Win Butler嘶吼。我像昏睡了二十六年,此刻被狠狠摇醒,他一字一句戳入我的心坎里:

Something filled up My heart with nothing Someone told me not to cry But now that I’m older My heart’s colder And I can see that it’s a lie

时间是周五子夜,地点在纽约东村,原本遥不可及的未来终于降落在我眼前。推开酒吧的门,城市白茫茫一片,我们缩着脖子,相继走入雪中。

摘自《给所有明日的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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