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袁喜

在上苑

院子里轻烟上升

怀抱古书的人

偶尔喝酒 说一个笑话

明月就上了房檐

今天夜里，在北京东郊，我为何三坡在这三年里写下的文字所惊讶。在那些与我远近飘忽的时日里，他住在燕山上，干着一件漂亮的农活：写诗。

在这个世界上，多少诗人流着泪，在向伟人（政治）致敬，在向上帝（宗教）致敬，在向幻觉致敬……只有何三坡，肯为燕山上那些美丽的动物和花花草草致敬，主动与它们成为知己，并被它们的卑微和快乐打动。这些年，他住在燕山上，如自己诗中的天鹅，“散步、打盹、清理翅膀/躲过了世上的尘埃”。

我相信王维和松尾芭蕉不是为诗而写，而是被流过内心的诗篇揪住。何三坡的诗歌，使我这几年冲动无比的生活现出惭愧的脸色，重新变得羞怯起来。

他的才华，以及那些因心而生的诗歌，一而再地证明：活到一定年岁，少数人就会获得智慧，获得智慧的人，顺手摸到的东西越少越好。

一棵树红了

我看到还有一棵

比它更红

它们张开翅膀

在早晨的白雾里飞

安静地飞 大风

也不能将它们吹灭

像一个人的野心

比羞怯还美

这是一些取消了所谓“诗歌技巧”的文字，他甚至会被那些迷恋于所谓“精湛诗艺”的人认为失于简单。这是一个诗人诗艺精湛之后，因内心境界高古而至的极简，是诗歌减法的及至。自朦胧诗以降，我国知识分子的写作将诗歌带入了迷途，而一些标榜“民间立场”的野心家，又将诗歌引入了歇斯底里的绝望。

只有何三坡，像一个农夫一样把写作的锄头深挖进大地，从而获得了一种石头与月亮的品质。“人世的一切都不值得记取，唯有自然值得尊敬，它们缺乏的仅仅是被赞美。”作为一个诗人，你不赞美真正美的事物，不与万物感同身受，你写的诗歌中再包含怎么复杂的知识，也是可疑的。雅姆一生都在歌颂乡下的驴子，里尔克曾情不自禁写他：“一个诗人，他在山里有一所寂静的房子，他发出的声音像是净洁晴空里的一口钟。一个幸福的诗人，他述说他的窗子和他书橱上的玻璃门，它们沉思地照映着可爱的、寂寞的旷远。正是这个诗人，是我所要向往的。”我不是里尔克，但他替我说出了自己对何三坡诗歌的感受。

在那些写于燕山的诗篇里，我没看到百无一用的诗歌，我看到的是，一个诗人，他在以诗人之心，为天地立心。这些原生的、站在当前诗歌反面的文字，使我惊讶：他终于依靠自己的写作，成为了一个必将被一群小诗人嫉妒不已的大师！

羊群在树下吃草

一朵白云在移动

冬天就要过去

草色枯黄

那个放羊人

握一截黑亮的皮鞭

他刚抽完一支烟

就起风了

等他转身

羊就飘上树了

我看见他围着那棵树

转圈

他转了十二圈后

做了个倒立

羊就从树上走了下来

何三坡的诗歌，无法归入批评家们眼窝子里的任何流派；他不为成为诗人而写诗歌。说到天真，顾城差他的，就是这一点。何三坡的心灵远未长大，或者已经步入晚年，主动取消了青春的愤怒、中年的妥协。诗歌中的低姿态，使他获得了不足与外人道的智慧。

月亮出来了

城市白花花的

像雪在下

在铺展像温柔的大海

扑上窗台

但我捧不起它们

你就是从前的那个

照亮过李白和老子的家伙吗？

你还会去照亮

我的子孙

这是一年中最干净的夜晚

灿烂的夜晚

烟囱高大 河流漫长

院子里的合欢树

像灯笼一样走动

野草的头发啊 蝴蝶的翅膀啊

还有更远更远的村庄

你们都呆着吧

我要睡觉了

你们晚安

很不幸，2008年夏天，因为何三坡的诗集《灰喜鹊》的出版，其他人再出诗集就是在犯傻。大师的天空下，只诞生奴仆。看看这么多年来，我们的于坚大师，已经使多少极力想成为诗人的诗人自动垮台；我们的王小波大师，又使多少门下走狗误入歧途……大师是对普世审美的反拨与纠正。而现在的我，正好站在何三坡文字立场的反面：容易激动、喜怒无常、暴躁愤怒、狂喜瞎燥、努力工作、瞎折腾、不为自己而活——真傻呀，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