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若渔

东莞中堂镇政府大院左侧角落，摆放着一尊高约1米的土地神像，旁边还有3尊小很多的关公像和更小一些的神像。神像顶上和两边用铁皮搭了一个简易的架子来遮挡风雨，神像前插满了香，附近村民反映每天都有老人隔着栅栏跪拜。（《广州日报》7月21日）

从新闻图片上看，这几座神像都比较微小，最高的不过约1米，其他的如果不仔细看，甚至都无法发现“神迹”。就是这样一些俨若孩童玩偶的神像，伫立中堂镇政府大院一隅已经颇有年头了，它们静静地注视着栅栏外的车水马龙、世事流变，安享着虽落寞却不息的香火，看上去倒也自得其乐。

人或视其为有碍观瞻，我却被中堂镇政府的温情善举所触动。这些神像未免也太袖珍了，袖珍到可以忽略不计，忽略到我们可以失去敬畏而心如止水。但中堂镇政府却没有因其置身政府大院而必欲除之而后快，附近的村民也没有因其“卑微”处境而看淡其价值。不绝的香火显示了这些神像在当地民间社会的地位，也从另外一方面证实了政府对其实施妥善保护的意义。

神不在小，有仙则灵。哪怕是再渺小的一尊神像，它所代表的传统力量也值得我们抒发温情与敬意。这与封建迷信无涉，更与纵容乃至鼓励封建迷信无关，而是我们必须尊重民间社会的信仰以及深蕴其中经年积累起来的历史含量。从此意义上讲，与其说中堂镇政府优礼的是几尊破旧不堪的神像，不如说是在民间信仰和世俗情怀面前的谦抑——他们显然知道权力的边界所在，以及对传统资源不可推卸的人文关怀责任。

不必讳言，神像的存在与当今的主流价值相左。但我们亦应明白，一个社会的主流价值从来都不可能驱逐并覆盖其他那些细枝末节的价值。而且，也正因为有了次级价值的生长空间，小到一个人，大到一个城市、一个社会的生态才是健全、丰富、立体和开放的。洋洋五千年文明史，因其兼容并蓄而深厚绵长，一个城市也唯有包容异端价值的胸怀，才能赢得文明的上升。否则，如果我们独尊一种价值把其当成绝对之是，排斥打压另外的价值，最终只能矮化文明应有之高度，消解其深邃内涵，透支其未来潜力。

城市必然要文明，但何谓文明？文明不是除旧布新、一张白纸上好画画；更不是祭起历史虚无主义的大棒，斩断亘古悠长的文化血脉。文明永远在路上，途中点滴即使打有“封建迷信”的烙印，却因其构成了文化绵延的一节，而使今人有深切的必要舒展审慎和敬畏。至此文明是什么可以给出一个答案，文明其实就是知白守黑，在既有创造的基础上积累文明的增量。在文明的参照系上，过去永远比现在拥有更多的未来。而我们所要做的，只是不要让过去、让那些泛着历史光泽的“封建迷信”遮挡了更广阔的视野，落入“我们在创造未来，但我们的创造没有未来”的陷阱。

胡适曾言，每一个人争自己的传统就是争国家的传统，每一个人争自己的自由就是争国家的自由。几尊落魄神像，为当地社会所怜惜，为当地政府所守护，民间信仰得以有了方寸之地的空间。而文明的主流价值蒸蒸日上，二者泾渭分明，相看两不厌，这难道不正是文明的应有风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