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朱建华到刘翔的遭遇，折射不同时代的民众宽容。

2008年8月18日这天前，刘翔是这个国家人气最旺的明星，民众、各类广告、媒体都呈现出癫狂的状态。但这天后，还是这些人，将刘翔时代划上句号。

将时光推到1984年的8月3日，还有一个上海人朱建华面临的情况和刘翔相似。只不过与目前正寻求重返巅峰的刘翔相比，朱建华在事后选择了退役、经商，并远离了媒体以求自我庇护。

朱建华目前经营的项目叫“希望国际体育经纪有限公司”，他的头衔是总经理。但在24年前，他是刚刚进入奥运大家庭的中国体育代表团的国王。

确切地说，是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的跳高决赛前。1983年到1984年6月，他以2.37米、2.38米、2.39米的成绩连续三次打破跳高世界纪录，成为中国代表团最具影响力的体育明星。对于渴望证明自己的中国人来说，在田径项目中有如此作为，这是史诗性的成就和地位。

为此，朱建华拥有了更多的特权：他得以提前一月到美国训练，并穿上了特制的耐克鞋（当时的中国运动员是国产运动服一统天下）。而在他姗姗住进奥运村之后，世界媒体冲着他猛打招呼，就连中国代表团队员，关心他的成绩远甚至于自己的表现。

“三次破世界纪录啊，奥运冠军啊，”朱建华说，“他们就好像在说一个国王来了！”

他没想到，随之而来的还有压力，赛前的安眠药也无法挽救他的失败进程。2.31米，这个他在训练场轻松能跃出的成绩，现在却成了洛杉矶之行的终点符号。在第二次冲击2.35米失利、获知自己第三名的一刹那，躺在海绵包上的朱建华不想下来。他低头，捶胸顿足，如斗败了的公鸡。

他预计到回家肯定要挨骂。还没等到他回到家，不少群众就拥挤在他上海的家门口，将辱骂和碎玻璃留给了他的家人。更偏激的来自一小队游行的群众，后者打出的旗号是吐出国家培养的钱，吐出国家给他吃的甲鱼（当时甲鱼是高档食品）。而在回到家里后，他还收到过恐吓信。

无独有偶，另一位经历与朱建华相同的人是李宁，李宁在1988年汉城奥运会上掉下器械，让国人失望透顶，回国时在机场大厅，竟然有国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怎么不掉下来摔死，真×××丢人。”李宁听罢此言差点当场昏厥，然后还有人给李宁寄来绳子。李宁退役时，国家没有给他举行正式的退役仪式。

如今的朱建华，理解了当时人们的过激情绪。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刚刚改革开放的中国迫切需要一些符号来证明这个国家的力量——拿到金牌，能够让中国人获得最大意义上的尊重感。“有一种被别人看不起之后，出头的感觉。”朱建华回忆。有网友曾如此总结这段历史，“这些人就是因为病态的英雄无敌瑕疵观而丑陋化。”

但让朱建华感到欣慰的，是24年之后，他的悲剧没有在老乡刘翔身上上演。

在北京奥运会前，有媒体对刘翔的比赛结果做了民意调查，70%的人表示，刘翔没得金牌也可以接受；而在某知名门户网站上，279375人对刘翔退赛选择了“理解，身体重要”，占所有参加调查人数的39.07%，另有202312人投了“遗憾，为之惋惜”，占所参加调查人数的28.29%。

在国内几家互联网门户网站上，排名靠前、更能代表个人意见的个人博客中，有关刘翔退赛的话题。有惋惜，但没有谩骂。有人甚至写下了“或许刘翔压根就不该带伤出战，不该站在这个跑道上”。

他的同城姚明，也表示了对支持刘翔退赛的支持态度，“换作是我，也会选择退赛。”

对此，朱建华很欣慰。他私下对好友感慨，奥运会已经过去了六届，中国有太多足以彰显国家力量的符号，举办奥运会本身就是一种实力，无需再靠一个运动员的一枚金牌去证明什么。今天中国人的眼界、胸怀和过去已不可同日而语，民众的大气、宽容、豁达的心态前所未有。

这种氛围，对延续一个天才运动员的运动寿命是有积极作用的。与早早结束职业生涯的朱建华、李宁们相比，喜欢圣斗士、在镜头前搞怪、深谙“跨栏不是生活全部”的刘翔，在跟腱手术之后，应该不会成为朱建华第二。

从04年的刘翔到08年的刘翔，社会心理在变化着。

有人说，北京奥运会让刘翔从天上掉到了地下，但在熟悉他的人看来，这是一个走下神坛、回到人间的过程。2004年在雅典，刘翔冲刺时扭曲的面容和领奖台上的一跃而起，被解构为“中国田径从此站起来了”，或者“谁说黄种人不会跨栏”。

回到国内，他发现一种不真实的繁华在等着他：在所住的上海“海棠苑”小区，视线中全是欢迎他回家的横幅，小区门口、马路边全是欢迎他回家的人群，鲜花，掌声，锣鼓，鞭炮。

这只是一系列变化的开始。他签署了大量商业广告、赞助合同，包括凯迪拉克、可口可乐、耐克等国际品牌。据统计，有18,462 新生儿的名字选择了“翔”字。在粉丝网最受欢迎精子排行榜中，刘翔爬升第四，排在刘德华、比尔·盖茨、金城武之后（他现在女朋友都没空找）。另据新华网的调查显示，刘翔是最受中国8-24岁的年轻人欢迎的运动员，超过NBA火箭队的姚明以及英国的足球帅哥贝克汉姆。

他成为各种镜头的亲密朋友，并开始游移于蜂拥而至的广告商、粉丝和嘉宾邀请函以及疲于奔命的保安中间。他觉得自己开始在放大镜下生活，而自由在一步步地被侵蚀掉，直到习惯。他曾一度埋怨孙海平：“师父，那么多活动，你怎么不帮我推掉几个？”后者的回答是苦涩一笑：“100个活动里，我已经帮你推掉95个了。”

这个中国符号延续到赛场，就成为大大小小的刘翔景观：刘翔比赛，昔日冷清的田径场爆满。十几秒过后，门丁冷落。而他一个小小的失利或小小的突破，也会成为各媒体体育版的头条。

这种情绪，在北京奥运会前达到了沸点，就连英国《泰晤士报》记者也感受到，“刘翔如果卫冕失败，对所有中国人来说将是灾难”。“从来没有任何一名奥运选手承受过像刘翔所承受着的这样巨大的压力，”美国田径队领队李黎承认，“这个国家曾经很自豪、骄傲，之后却在世界其他强大力量前受挫——仿佛这一径赛项目能完成对整个国家的救赎。而刘翔只能一人面对‘受难’的过程。”

救赎没有完成，受难已经开始。8月18日110米栏第一轮便宣布退出后，刘翔退出的背影，和教练孙海平的涕泪滂沱，让人们清晰地感知神话的制造与破碎的戏剧性。

尽管人们知道，这个神话，这个仪式，早晚会来的。

2008年奥运会后，中国代表团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庆功仪式，拍集体照的时候，刘翔一个劲地往边上靠，还是姚明喊住他：“到中间来！”回到上海，车已不是开往海棠苑，而是上海西北的一个别墅小区。没有鞭炮，没有鲜花，没有夹道欢迎的人群，刘翔推开家门，里面是迎接他的父母。

在家里，他享受到以前没有过的奢侈：他可以有时间去溜溜狗，或者有时间可以去拼装一下自己喜欢的人偶模型。

他也有充分的时间，来梳理自己的情绪。尽管公开场合一直宣称绝不会放弃，但退役这个词确实曾袭击过这个25岁的年轻人。但这也仅仅是一闪念的工夫，奥运后的失利，刺激着他重新证明自己。他又回到狭小的上海莘庄基地训练宿舍，开始每周刻苦单调的训练生活。他还改变了自己从小到大“不动手术”的观念，万里迢迢跑到美国去挨上一刀，他知道时不我待。

最近接触过刘翔都说，他更客气、谦和了。而在刘翔父母看来，他更成熟了。闲下来时，刘翔会和父亲刘学根坐到一起，沏上一壶不错的普洱茶，聊一个晚上，谈谈自己的一些感受，或者感悟。而在屏幕前哭成了泪人的吉粉花，也从儿子的言谈中感觉到他的细心。

但吉粉花有一个小小的遗憾。雅典奥运会后，关于刘翔的广告铺天盖地，她当初甚至还把一个可口可乐的易拉罐放在客厅的电视机上，因为上面印有刘翔的笑脸，她想天天看到儿子。但如今，所有有关刘翔的广告都消失了。不过吉粉花倒也不急，因为几乎所有刘翔的主要广告赞助商，都在最近完成了和刘翔的续约，而且一分价钱也没有砍。

在2009年世界锦标赛前，外界仍然在等待着刘翔的比赛。

2004走上神坛，绝非他之本意；2008走下神坛，也绝非他一人可以左右。从那个刘翔到这个刘翔，他没有变什么，值得我们留意的，是我们每一个曾经关注过刘翔的人，我们自己的什么在悄然翻转着。